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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搖了搖頭,只握著香蘭的手,出神去看洋漆幾子上不住搖曳的燭影兒,片刻才道:“都是痛快人,也不必說那些虛的假的客套話,樓哥兒也跟我說了,這一遭出來也全仰仗你……我都不知該說些什么了……如今已到這個地步,咱們娘倆不妨掏心窩子說幾句明白話。最早先我不待見你,你生個好模樣,可心氣兒太盛,又太清高,樓哥兒相中你了,只怕后院沒個寧日,后來你救了我跟四丫頭,我心里感激,高看你一眼,可也想著到底是個下人,多給銀子,日后待你厚道便罷了,藏奸的就算面上演得如何厚誠,可到底是瞞不住的,倒沒想到日子長久了,真是應了‘疾風知勁草,國亂顯忠臣’這一句,旁人待你好不好,你心里頭明白,難得心里有數還能克己利人,唉……你這孩子……”秦氏摩挲著香蘭的手,這一遭正正是真情流露,眼眶微濕,用帕子蘸了蘸眼角,道:“方才你勸樓哥兒那幾句我聽見了,都是好話,尋常人說什么,除了老太爺,樓哥兒一句都聽不進,卻能聽進去你說的,日后你還得替我多勸勸他。”說著將香蘭松下的鬢發抿到她耳后,道:“今天這番話放在這兒,樓哥兒看重你,在我心里認你是個女兒,日后他欺負了你,我給你做主?!毖援厪氖稚贤氏乱粚鸿C子便套在香蘭手腕上。

香蘭忙推辭道:“這可不行?!?

秦氏笑道:“有什么不行的,這一對兒是我娘家陪嫁,給你便是讓你瞧出我的心?!?

吳媽媽在一旁連忙給香蘭使眼色,滿面堆著笑道:“這可得恭喜太太了,原我就覺著香蘭姑娘長得像誰,如今太太這一說,我還真覺出太太和香蘭姑娘像,真像是母女兩個來著,想來也是前世有緣?!庇掷闾m道:“還不趕緊謝謝太太?!?

香蘭只得展拜。秦氏又勉力了幾句,方才告辭了。吳媽媽特地留了兩步,對香蘭笑道:“恭喜姨奶奶了,太太是什么人,精明得厲害,也虧得是你,換個旁人都不消說能有這份臉?!毖粤T跟著出去了。

香蘭走回臥室,林錦樓躺在床上問道:“太太給你說什么呢?”

香蘭笑了笑沒有說話,低頭看見那對鐲子,只覺著那手腕子有千斤沉。

第313章

病中(四)

第二日,林家府上來拜訪的、來探病的源源不絕,林錦樓命香蘭將送上來的拜帖念給他聽,以親疏遠近、輕重緩急分了幾堆,有些由他口述,香蘭執筆回信過去,有些直接讓人送到老太爺手里,他對外仍稱病,一律不見客,獨獨只見了太子派來的長史官和幕僚。

送客后,香蘭將太子送來的禮單遞與林錦樓看,林錦樓大略瞧了瞧,便對香蘭道:“把禮單送老太爺瞧瞧,東西里頭有你喜歡的就去撿幾樣,也讓太太撿幾樣。”說完便闔上眼。香蘭知他耗了半日精神,早已累了,便喂了幾口水,將幔帳放了下來,打發雪凝去送禮單。不多時,陶鴻勛、林東綺夫婦來暢春堂探病,他二人見院內鴉雀無聲,不由輕聲慢步悄悄走進來,只見外面兩三個小丫頭子正在曬被,屋中外間有兩個丫鬟做針線,見他們進來,連忙放下活計,進去通報。

陶鴻勛看時,只見屋中金碧輝煌,閃灼文章,另有一色郁郁蔥蔥的蘭花,寒蘭、墨蘭、蕙蘭不一而足,當中襯著幾支插在瓶中的紅梅,噴香吐蕊之水仙,紅白相映,倒也精神好看。心道:“我這大舅哥一向不耐煩侍弄花草,如今屋里這些花草,尤以蘭居多,想來是他房里的愛妾,人稱‘蘭香居士’喜歡了?!闭胫宦犚娎锩娓糁喆白颖阌腥溯p聲道:“二姑爺、二姑奶奶,請快進來?!敝灰娪袀€美人迎出來,穿著打扮不是尋常丫鬟模樣。陶鴻勛忙低頭,正眼不看,跟林東綺進了屋,余光去打量,只見那女子身量裊娜,鵝蛋臉面,穿著織錦官綠紵絲襖,上罩著淺紅比甲,白綾細折裙,豐姿標韻,顧盼生輝,正是香蘭。林東綺與之極親熱,握住香蘭的手,問道:“哥哥如何了?”

香蘭輕聲道:“剛睡著。”將他二人引到床前,將幔帳掀開,只見林錦樓正在昏睡,兩腮上的肉都瘦沒了,顯得顴骨極高,面色蒼白。林東綺眼圈便紅了,對香蘭道:“快讓他睡罷,我們不打攪?!毕闾m便將他二人引到隔壁次間,親自端茶,陶鴻勛知道她身份不同,忙站起來笑道:“怎么能勞煩您來倒茶,我自己倒便是了。”

香蘭道:“二姑爺只管坐,不過倒杯茶罷了?!毙南掠X著陶鴻勛果然正派,眼不四下亂看,自進了屋便面帶微笑低著頭走路,且步履十分安閑。再去看林東綺,知她生了一子,剛做完月子出來,身量圓潤了不少,氣色卻極佳。

當下林東繡又來了,陶鴻勛略坐了坐,便往老太爺那里去,不在話下。卻說香蘭、綺、繡三人一處說話,問及當晚林錦樓遇險情形,香蘭只將遇到叛軍事說了一回,將趙月嬋一節略去不提,她們姊妹撫胸驚嘆,感慨了一番。

林東繡道:“這兩日京里也平靜了些,只是各處還再抓亂黨,人心惶惶的,甭說是外頭,家里也亂糟糟的?!?

香蘭嘆道:“兩位姑奶奶去過二房了么?二爺也在床上病著,明白一時,糊涂一時的。太醫說熬過這一冬才能見好。二奶奶也病了。大姑爺和大姑奶奶是今天一早來披麻戴孝。如今多事之秋,老太爺的意思是把喪事靜悄悄辦了,給了大姑奶奶一百兩銀子,讓她瞧著操持,不許張揚?!?

林東繡探過身子問香蘭道:“嘖,你說尹姨娘是怎么沒的?她身子骨硬朗著呢,大病小災的都不曾有過……二哥身子虛年下病一場倒也人之常情,可譚氏怎么也病了?說那病還見不得風,不準進屋探病,怎么跟見不得人似的?”

香蘭心里頭明白,嘴上說:“我哪兒知道,前些日子咱們在莊子上,這些日子光伺候大爺了,旁的事情也傳不到我耳朵里。”

又說了一回,她二人便起身要去二房瞧瞧,尹姨娘沒了,也要去上炷香,盡盡心意,便告辭了。

林錦樓睡了約莫有一個時辰,醒來時見香蘭就在屋里坐著,心里倒有幾分高興,瞧見香蘭端了一碗藥粥過來,立刻又將臉拉得老長,不愿吃。香蘭柔聲哄了兩句道:“吃些好不好?這還是我親手熬的。”

正在這功夫,靈素道:“四姑爺來了?!敝灰娫B仁走了進來,與香蘭彼此見過,便自己搬了個繡墩坐在床邊,摸了摸林錦樓的胸口,笑問:“今兒個如何?好些了?”

林錦樓咳嗽兩聲道:“有什么好不好的,見天滿嘴里都是苦味兒的,瞧見藥丸子藥汁子就想吐,除了吃就是睡的,渾身骨頭都快銹了。軍里營里的你還得幫我多擔待,別回頭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都給反了營。這兩天大事小情的都往里頭遞信兒,紙條子多得快把我給埋了?!闭f著一努嘴,只見床頭小幾子上下果然堆著不少信箋。

袁紹仁笑道:“這可不成,旁的軍中事我都替你料理了,你那林家軍可不聽我的?!闭f著隨手拿起個信箋看了看,指著旁邊的批示笑道,“瞧瞧,多好看的簪花楷,有人替你執筆打理呢,你這紅袖添香,還有什么不自在的?趕明兒個你讓溫如實那幾個心腹手下人勤快來幾趟就什么都有了?!?

“我躺床上難受成這樣,你還消遣我,太不仗義了。”

袁紹仁哼道:“我還不仗義?我這外頭抓亂黨抓一天,累得要命,這會兒顛顛兒的跑你這兒來瞧你兩眼,還落個這名聲?”

林錦樓嘆道:“要不咱倆換換,我倒是想去抓亂黨了?!?

袁紹仁喝了一口茶,從懷里掏出一張紙道:“成了,你這一身傷沒白挨。圣上要嘉獎你,興許你要做個都督了。這是內閣里剛遞出的信兒?!?

林錦樓把那張紙瀏覽一遭,口中道:“那頭銜也是虛的,也不差一年那幾十兩銀子。”

袁紹仁把紙又揣回懷中笑道:“總得把品級升上去,你想要實權也得太子繼位之后再施恩,一個總兵是跑不了的了?!?

當下香蘭進來添茶,林錦樓只盯著她出神。袁紹仁瞧瞧香蘭,又瞧瞧林錦樓,待香蘭出去了,便道:“行了,別看了,人都出去了,見天在你身邊守著還沒看夠?回頭再給人家盯個窟窿出來?!?

林錦樓白他一眼道:“我樂意,管得著么?”

袁紹仁擺手道:“是是,我管不著……說實話,這姑娘真是不錯,跟了你也是遭了罪了,又經了這么一遭,你可得對人家好點,尤其那狗翻臉的脾氣……嘖嘖,你甭瞪我,這也就是你我弟兄之間過這個交情,換個人我都不說這個話,拜年話多好聽,講這些戳人短處的,我又何苦來的?!?

林錦樓嘆了一聲,頓了頓道:“她就是什么都不說,我也不知道她心里頭想什么?!?

袁紹仁一怔,盯著床前幾子上擺著的一盆蘭草出神,良久才道:“她心里頭知道,她是個奴才丫鬟出身的,即便與你家有了何等恩情,日后你也得娶個門當戶對的姑娘進來……兄弟你摸著心口想想,她這樣品貌的,除非你娶個泥人進來,等閑的誰容得下呢?只是你可能娶個泥人么?這一大家子,沒個內里能主事的,能把后院穩住?她就是太聰明,太明白了,哪怕糊涂點也不至于活成這樣。”

林錦樓看著袁紹仁道:“你倒是明白得緊。”

袁紹仁苦笑道:“我有什么不明白的,當初蓮娘……”他說到此處住了嘴,輕輕拍了拍林錦樓肩頭道:“你是個聰明人,我也不說太多了,自個兒想明白想清楚怎么待人家。原先你一廂情愿,倒讓姜家把人姑娘給害了,還沒吃夠虧么?”

林錦樓不說話,只盯著頭上的頂帳出神。屋里靜了片刻,袁紹仁又提及軍中幾項要務,林錦樓漫不經心應承了幾句,待袁紹仁起身要走時,林錦樓道:“我聽說二妹妹和二妹婿來了,你讓他們把二妹夫找來,我有事與他說?!?

袁紹仁出來時,香蘭正在外間跟丫鬟們做針線,忙起身向送,袁紹仁走到門口,忽又對香蘭道:“我要去給老太爺那里,方才聽婆子說,今兒人來得全,老太爺要留飯,讓我過去,你替我指個道兒罷。”

香蘭是個聰明人,知道袁紹仁是有話與她說,便點頭應了,一面拿過斗篷一并跟著出來,來到院中,袁紹仁問道:“你日后……有何打算?”

香蘭看了袁紹仁一眼,道:“沒什么打算?!?

袁紹仁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你是個多思之人,我不信你半分打算沒有,日后鷹揚好了,你該如何,你想過么?”頓了頓道,“這些話我本不該問的,可袁某人敬佩你人品,故來關心幾句,你與我一個故人極像,袁某怕你日后……日后也像她一般……”

香蘭低下頭,盯著地上的雪不說話。

袁紹仁嘆道:“我跟鷹揚是自幼在一處的交情了,我雖長他不少年歲,可情同兄弟。他從來視女子無物,任憑什么天仙,他不多久也就膩歪了。可這一遭對你可是極上心,上一遭你跑揚州去,他動用自己手底下所有軍隊人馬滿江南的找你,州城府縣都接了要尋你的告示命令,找不著人就跟要發狂似的,這一遭出了這檔子事兒,他怕自己不行了,在村子里快閉眼時還交代我,倘若有那么一天,讓我好生關照你。”

第314章

病中(五)

香蘭側過頭看著院里略略幾點山石,種著的紅梅,她呵出一團白氣,輕聲問道:“侯爺跟我說這個做什么?”

袁紹仁道:“我就是頭一遭看見鷹揚這樣,他這人其實挺重情義的……其實,其實我明白你們二人之間另有其他緣故,本不該一介外人多嘴,我就是……就是……”他吭哧半天嘆了一聲說,“我就是覺得你很好,也盼著你日后過得好罷了。”他低下頭,只見香蘭一張雪白的臉已凍得微紅,清眸流盼,正與他四目相對。袁紹仁心頭微震,別開臉道:“你自己心里有數就好,林家里頭個頂個都是人精,瞅著鷹揚待你上心,岳母又看重你,你該好好為以后打算,至少他日后娶妻如何,日后生活如何,都要謀劃謀劃……倘若實在難處,讓鷹揚另置一宅你出去過也好。”

香蘭一怔,感激袁紹仁這份心,屈膝行禮道:“多謝侯爺美意?!逼鹕硇α诵φf:“這幾年我心量比原來寬了好些,不管日子如何,多么艱難,都學著不去煩惱,原先覺著怎么都邁不過的坎兒,現如今也慢慢放下了。心寬天地就寬,至于日后會如何,我暫不愿再多想,原我多思多慮,千百次謀劃,也抵不過時運無常。”頓了頓又問道,“德哥兒還好么?”

袁紹仁未料到香蘭問這個,想起小兒子亦帶出笑容說:“他?沒心肝的小家伙,能吃能睡,好得很,又長高了些?!?

香蘭微笑著點點頭,看著院子里落下的雀鳥,感慨道,“我倒是總盼著若是永遠像德哥兒那樣年紀多好,無憂無慮的……可總是要長大成人,一輩子經風歷雨,起起伏伏,為奴為婢也好,做官做宰也好,嫁做人婦也好,建功立業也罷,不管怎么活一生,總是有無窮盡的煩惱事故,是你的劫難躲不過,人生的功課總是要修完的。侯爺實在不必為我掛心?!?

袁紹仁一怔,心中泛起波瀾,拱手抱拳道:“是我錯了,忘了你有這份心胸。還是那句話,袁某敬你為人,日后你有什么為難的地方,我必當相助?!?

香蘭再次屈膝行禮,道:“侯爺,天冷風急,我先告辭了,您也保重?!痹B仁拱拱手,二人就此別過。

香蘭在院中站了一會兒,抬頭仰面,只見天晴云淡,直到丫鬟來喊,方才慢慢回了屋。閑言少敘。一時陶鴻勛來了,同林錦樓在屋里說了一回話,坐了半個時辰方才告辭。

一時吳媽媽并幾個丫鬟婆子捧著一色捏絲戧金五彩大盒子進來,吳媽媽對香蘭道:“老太爺那邊正家宴,老太太原說讓你也過去,太太怕大爺身邊沒個貼心伺候的,就報你這兩日身上不爽利,另外悄悄讓送來幾個菜,還有兩個是老太太賞你的菜?!?

香蘭謝過,命小鵑拿賞錢,畫扇去揭捧盒的蓋,只見里面盛著兩碗菜。靈清、靈素一一端出來放在炕桌上,香蘭依舊先服侍林錦樓,先以茶漱口,再將他身后的枕頭墊得再高一些。林錦樓雖在康復,可面色青白,臉頰上的肉皆瘦沒了,尤為憔悴,香蘭默默的嘆一口氣。她覺著她和林錦樓的恩恩怨怨就仿佛一本爛賬,她總是想趕緊還完解脫,可林林總總,皆是還了欠,欠了還,直至如今,糾糾纏纏,到底是欠是還她自己竟也計算不清。她也不想再計算,以前種種怨恨委屈、感激溫暖也都化成了一團辨不清的糊,她索性便隨它去,如今只想他趕緊好起來。

林錦樓卻仿佛有心事似的,自從陶鴻勛走了,便心不在焉的。吃了飯,難得極乖順的吃了藥,安安生生的。一時香蘭也吃了飯,命丫鬟撤去殘席,到桌前幫林錦樓料理公務,林錦樓只讓香蘭寫了幾張請帖,請素日里與他交好的人來府上,把極緊急的幾封信件一一回復了,命香蘭交由書染,便躺在床上瞪著頂賬發呆。香蘭也不驚擾他,坐在床邊看了一回書,默默料理屋中瑣事,催林錦樓又吃一回藥,服侍他洗漱,自己也趕著草草洗漱一番,末了給他傷口換藥,見比昨日又好了些,心中稍安。她收拾妥當想要放下幔帳吹燈時,林錦樓攥住她手腕道:“今兒晚上你就睡這兒罷?!?

香蘭往床內看了一眼:“這怎么行?我睡在里頭起來不方便,我就睡外頭榻子上,大爺一喊我就能聽見?!?

林錦樓道:“你睡這兒罷,聽說你昨晚上還做惡夢來著,喊了一聲我都聽見了。今兒晚上你就睡這兒,什么妖魔邪祟的我都替你趕跑了。”見香蘭遲疑,又忍不住道,“快些,別磨蹭了?!毙从钟X著不對,聲音低了兩個調門道,“快上來睡覺罷。”

香蘭無法,只得吹熄了外面的燈,將幔帳放下來,小心翼翼的跨過林錦樓到床內側,拉起被子躺了下去。她前半夜睡得并不踏實,林錦樓夢中偶爾翻身,皆會被傷口拉扯疼醒,偏又竭力忍住不出聲音。香蘭方才恍然為何早晨替林錦樓梳洗,總是摸到他貼身小衣濡濕,原來皆是他疼出得冷汗浸濕的。她默默起身披了衣裳,取了毛巾回來為他擦拭,在蓮花熏香銅鼎里放了一塊安神的沉星,放在床頭。林錦樓啞著嗓子道:“你睡罷,不必管我,也沒那么疼了。”

香蘭沒理睬,取了藥膏,在傷口上重新涂上一層,方才躺下,也不敢睡著,時刻支起耳朵聽林錦樓的動靜。只聽得他安靜入睡,悄悄起身,將幔帳掀開一道縫,借著光亮看去,只見林錦樓已經睡熟,臉顯得柔和了些,比他醒時瞧著年輕稚氣。香蘭看了許久,心里不知為何有一股酸楚。她悄悄躺下去,心想自己是太多愁善感了,否則怎么瞧見林錦樓躺在床上,痛楚纏身的模樣心里就難過呢。

她抱著被胡思亂想,迷迷糊糊中便仿佛又走入密林,手舉大刀往盧韶堂頭上揮去,那人便一聲不吭向前栽倒,正讓胸前羽箭深扎個穿心透,血汩汩涌出來。香蘭一個激靈,忍不住驚叫,口中只管道:“我并非有意殺你!”驚恐間有一只手臂攬住她,在她耳邊道:“不是你要殺他,他本就是罪人,死有余辜?!边B說幾回,香蘭方才清醒過來,又聽林錦樓的聲音道:“你一生未做過什么錯事,你殺人也是為了救我,這筆命債算在我身上便是,與你毫無干系……”竭力忍住因扯著傷口的疼痛,渾身輕輕打顫,忽又低下頭吻了吻香蘭的鬢發。香蘭偎在他身側一動不動,合上雙眼,忍不住一滴淚便滾下來。

第315章

病中(六)

展眼到了年關,林家各色齊備,換過門神,對聯,新刷了桃符,掛上一色朱紅大高照,端得一派新年氣象。京中皇室操戈陰霾未散,皇上似是為了早日安撫人心,故此次過年反比往年愈發隆重,文武百官也著意宣揚國泰民安之意,處處張燈結彩,一時間各處熱鬧非凡,喜氣洋洋。林昭祥入宮赴百叟宴,回來時亦有太監宣旨,因林錦樓有功,升授都督之職。一時前來道喜之人絡繹不絕,林家只稱皇恩浩蕩,開堂祭祖,未曾有慶賀之舉,可家中眾人免不了喜氣盈腮,連仆婦們都比往日腰桿子挺直幾分。林錦樓此時已能下床走動,雖箭傷得深,幸虧年輕底子好,家中又照顧周全,各色名貴的藥都不要錢盡數來用,故比尋常人養得快。

待過了元宵節,林錦樓氣色已好了許多,腮上漸漸有了些肉,能自己坐起來,也能慢慢走一段路。香蘭悉心照顧,每日里換著花樣讓廚房里做菜做湯,時而親自下廚做些吃食端來,每日半夜起床兩次為林錦樓換藥,又執筆替他口述料理公務。人久病在床便易長脾氣,更勿論林錦樓這等脾氣躁的,丫鬟們一瞧他黑著一張臉紛紛避之不及,香蘭便捧了佛經去與他念。第一次林錦樓還覺著新鮮,便給個耳朵聽著,可香蘭時時念給他,便不干了,道:“聽你念這些就犯困,還不如請個說書先生來說兩段?!?

香蘭嘆口氣,心說自己方才念了半日,合著都對牛彈琴了,林錦樓這廝一身的貪嗔癡慢疑,合該好好聽聽,去去他渾身的戾氣。

林錦樓見香蘭神色沮喪抱著經書要起身,忙一拉她腕子,道:“行了行了,念罷,念罷,挺好的?!?

香蘭疑惑道:“你愛聽?”

“……唔,還行……”

林錦樓只盯著香蘭柔和粉膩的側臉看,其實他才懶得聽,只是香蘭坐在他身邊,耐心虔誠的一字一句念于他,求菩薩保佑他身體健康,他就覺著心里頭塞得又滿又暖,嘴角便向上勾起來。

此時丫鬟報說林錦亭來了。林錦樓請進來一問,才知林錦亭來找他討幾個人情往來的主意。這些時日林家上下例外張羅全放在他一人身上,整個人瘦了一圈,但愈發見精神,也比往日里沉穩了些。林錦樓與他聊了一時,說些京中人事變動,林錦亭道:“這一場兄弟鬩墻鬧下來,倒真是有人歡喜有人愁,京中幾家升官的,還有幾家落魄的,知道么,顯國公在牢里自縊了。”

香蘭正在隔壁紗櫥里寫家信,聞言手上一頓。

“我知道這事。”林錦樓把茗碗放到床邊的梅花幾子上,“他是二皇子的馬前卒,皇上拿他開刀,拿下大獄之后又抄了家,這年頭人情薄似紗,能幫一把手的有幾個,顯國公聽說圣上給判了斬監候,當天晚上就拿腰帶在牢里懸了梁,倒是留了個全尸?!?

“唉,幸虧奕飛聰明,早早請了折子外放,前一陣子讓吏部扣下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信兒,說明日便啟程了。”

林錦樓斜眼往紗櫥內看,只見隔著鏤雕新鮮花樣的玲瓏木板,正看見香蘭提著筆發怔,不由擰了眉,對林錦亭沉著臉道:“還有事么?沒事趕緊滾蛋,我累了,得歇著了?!?

“嘖嘖嘖,昨兒我還和大伯娘說你脾氣變好了呢,這么會兒功夫又翻臉……成,成,不說了,我走,不招你這尊大佛。”

林錦亭走了,屋中一時靜下來。香蘭轉出來,只見林錦樓歪在床頭,眼睛盯著前頭發怔,把幔帳上垂下的流蘇慢慢繞在手上,繞一圈,又繞一圈,直把手勒得發白,手指皆漲成紅色,又開始發紫。

香蘭走上前,輕聲道:“別這樣勒著,血脈不流通不好?!?

林錦樓低著頭也不說話。

香蘭便把林錦樓的手拿起來,把流蘇帶子一圈圈松開,林錦樓抬起頭看她,慢慢握住她的手,剛欲開口,小鵑便進來道:“大爺族里的幾個侄子,有幾位爺等著探望大爺,不知大爺見還是不見?”

林錦樓皺著眉頭說:“爺才剛安靜消停幾天,才剛送走一撥又來一撥?!?

香蘭給小鵑使了個眼色,道:“你請書染和徐福打發他們去?!毙※N便退下,此時靈素等人端著盆進來,香蘭便伺候林錦樓換衣裳,取了洋毛巾給幫他凈面擦身,口中道:“過年了,來瞧瞧你也是人之常情,你要不愛見,就讓三爺出面應酬應酬。子侄輩的也就罷了,還有長輩們呢?!?

林錦樓坐在床上,忽然拉住香蘭的手,問道:“過年了,想你爹娘么?”

香蘭怔了怔,把手抽出來接著為他擦拭雙臂,低頭說:“想……原本想做些針線打發人送回去,只是沒做完……”

林錦樓心潮起伏,只看著香蘭低垂的臉,并不作聲,半晌,復又握了她的手,把玩她的手指頭道:“若是在金陵,我就命人將他們接進府來了,如今是沒辦法,等咱們回去,我跟你一塊兒上門瞧瞧。”

香蘭掀起眼皮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又垂下眼簾,只盯著他肩頭的傷痕看,如今林錦樓肩上的刀傷已漸痊愈,只留下肉紅色的疤,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有二十余處。香蘭心里忽有些感慨,又有些說不清的難過,旁人皆艷羨林錦樓年少得志,手握重兵,卻不知這一身的光鮮全是靠命搏來的。

林錦樓亦有些悵然,他看看香蘭眼下淡淡的陰影,低聲說:“這幾日你都沒睡好罷?我那傷好多了,不用晚上再起來換藥……是不是廚子不好?”

“沒有,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下巴都瘦尖了,鵝蛋臉兒快成瓜子臉了。”他說著抬起手輕輕摸了摸香蘭的臉頰,“回頭給你好好補補,你還是胖點好看。”過了好久,才低聲說,“這些日子你跟著我吃苦了?!?

香蘭怔了怔,不自在的往后靠了靠,躲開他的手。林錦樓原就是個魔王,霸道跋扈,頤指氣使,就算跟她和顏悅色些,幾句話說不對付了也要翻臉,從不曾這樣輕言軟語,也不曾這樣粘她,片刻不見了便去差人找。他在躺床上亂發脾氣,她忍不住訓兩句,他居然也乖乖聽了。她慣會應付之前的林霸王,卻對這樣的林錦樓無所適從。她抬起頭,正與林錦樓四目相對,他那雙眼長而亮,香蘭一直覺著太過銳利,可今日那雙眼卻好像氤氳著一層柔軟的薄煙,又仿佛翻滾著一股洶涌的情緒,竟令人一時口不能言。

林錦樓望進香蘭的雙眼,那么清澈,就如一汪秋水。他覺著胸口一陣翻江倒海,令人驚慌失措,好像著魔似的伸出雙手將香蘭的臉捧住,慢慢靠過去,側過頭碰在她嘴唇上,溫暖如絲,甜美如蜜。他這輩子游走風月,逢場作戲甚多,從未如此虔誠的吻過誰,他心頭顫栗,蔓延過四肢百骸,甚至荒謬得覺著自己竟有些卑微。他輕輕吮吸,旋又吻得更深,手指顫抖著捧住香蘭的后腦,將她拉得更近。

香蘭被他向前一拉,不由一下撞在他胸口上,林錦樓不由悶哼一聲,香蘭如夢方醒,手忙腳亂將他推開,起身退了兩步,她臉頰緋紅,喘息不勻,一直退到盆架處,方才結結巴巴道:“水涼了,我去換一盆進來。”轉身端起盆便出去了。

林錦樓呆坐了好一陣,寂然無聲。

片刻,香蘭再端了盆進來,神色已是一派從容,默默的給林錦樓擦身,換了藥膏。林錦樓抿著嘴一言不發,手里抓著兩份公文看,一頁紙盯了半天,也不知瞧進去沒有,連吃藥都未和香蘭說一句話。香蘭知道他在賭氣,看看案上堆著的各色案牘,這本該今天晚上自己該替他執筆的,她翻了翻無甚重要的,覺著要不就隨這位爺的性子去,否則這會子趕他氣兒不順時過去說話,豈不是自找不痛快。她又看看林錦樓,只見他仍低頭看手里的一摞信箋,臉隱在燭光的暗影里,嘴抿得很緊,倒像個小孩子似的。

她暗自嘆口氣,默默走上前,把一盞熱茶放到小幾子上,把林錦樓手中的紙抽走,道:“夜了,今兒晚上早點睡罷?!彼疽詾榱皱\樓該跟她瞪瞪眼,孰料他一眼也沒瞧她,竟真的漱了口躺下了。

香蘭吹熄了燈,也跟著躺下來。今天他們二人歇得早,外面零零星星傳來鞭炮的響聲,另有些隱隱的喧鬧聲,香蘭這才記起,今晚上是十六,各家在外頭走百媚兒,難怪外面如此熱鬧。暢春堂的丫鬟們還未睡,偶能聽見外頭的腳步聲和低低的說笑聲。香蘭睡不著,翻了兩回身,忽然林錦樓側過身來摟住她。

香蘭不由輕聲道:“你傷口……”

林錦樓道:“沒壓著。”

香蘭“哦”一聲,不知該說什么,便閉上眼。過了片刻,忽然聽林錦樓道:“香蘭,你還在厭我?”

香蘭睜開眼,床上幽暗,模糊朦朧,可林錦樓一雙眼卻熠熠生輝,正瞧著她。

香蘭怔住,她喉嚨里忽然發澀:“大爺,我……”

“沒事,我就那么一問?!绷皱\樓忽又將她打斷,將頭埋在她秀發中,喃喃道:“就隨口一問……”

第316章

送客

林錦樓說過話后便默不作聲了。屋中一片寂靜,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三更天打更的聲音。香蘭知林錦樓一直未睡,她也靜靜躺在那里,腦子里盤桓的就是林錦樓問她的那句話:“香蘭,你還在厭我?”她忽然鼻酸,一顆心仿佛跋涉過千山萬水那么滄桑,又像在如煙世海中幾度跌宕那樣沉重。

第二日卯時正林錦樓便起床了,喚人進來伺候梳洗。香蘭亦默默跟著起來,一時盥洗完畢,林錦樓卻命人備馬車,又讓人把他那件燒毛大氅取來。香蘭遲疑道:“大爺,你要出門?”

林錦樓“嗯”一聲,又對香蘭說:“你也換衣裳,跟我一起去?!?

“可是大爺身上有傷……”

“不礙事?!?

“可……”

“說了不礙事。”林錦樓側過臉,瞧見香蘭雙眉緊鎖,遂軟下聲音道,“我想了一晚上,這一趟非去不可。你也甭問了,收拾收拾罷,出去至多半個時辰就回來?!?

香蘭還欲再問,但瞧見林錦樓繃著臉,鎖著眉頭,命靈清、靈素過來伺候筆墨,又一疊聲趕她去換衣裳。林錦樓向來說一不二,香蘭無法,只好將衣裳換了,臨行時和林錦樓各吃了一碗熱湯面,便上了路。

此時天色尚暗,夜空中斜掛一輪圓月。八個小廝提著燈籠追隨左右,另有十幾個跨刀護衛騎馬跟在兩側。馬車中鋪著厚厚一層灰鼠褥子,并一個大銅腳爐褥,焚著松柏香,百合草。林錦樓半靠著彈墨大靠墊坐著,香蘭屈膝靠在另一頭,她偷眼望望林錦樓,馬車中光線幽暗,瞧不清他臉色,依稀見得他仍若有所思。

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馬車停了。吉祥湊到馬車前,呵了兩團白氣,搓了搓手,彎腰恭敬道:“大爺,到了?!?

林錦樓“嗯”一聲。雙喜立即上前將簾子打起,眾人小心翼翼將林錦樓攙出,一旁早有小廝取來一把椅子,鋪上厚狼皮坐褥扶他坐下。香蘭舉目一望,發覺馬車已出了城,如今前方正有一處驛站,長亭中正站著兩個男子,手中擎著酒杯,似是在辭行。再仔細一望,只見面朝她的男子身穿一件半新的靛藍哆羅呢斗篷,頭上一頂白面狐貍皮帽子,身后映著翠柏蒼松,愈發顯得身長玉立,豐采高雅,不是宋柯又是誰。

二人無意中四目相對,宋柯登時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渾身頓住。香蘭亦吃了一驚,以手掩口,不自覺往后退了半步,又低頭去看林錦樓。

林錦樓坐在太師椅上,抿著嘴唇,手里捧著梅蘭菊手爐。寒風凜冽,吹得他帽上的黑狐裘毛迎風翻滾,顯得帽下那張臉益發蒼白,神色懨懨的。他見香蘭看他,便一笑,道:“見見罷。最后一遭了,我也不妨做個好人,日后隔山帶水,就算插上翅膀也見不成了?!?

香蘭眨了眨眼,愣愣看著林錦樓,只覺得自己是聽錯了。

當下雙喜撩起衣裳,一溜小跑上前去請宋柯過來。與宋柯辭別的正是林錦亭,他愕然張大嘴巴,看看宋柯,又看看林錦樓,搓了搓手,剛欲過來,被林錦樓瞪了一眼,便釘在原處。

吉祥將手中一包用青緞包著的東西遞到香蘭手中,低聲道:“大爺知道奶奶是個淳厚實心的人,知恩必報,這是大爺替奶奶備下的。”

香蘭拿到手中翻開一瞧,只見里面密密一疊銀票,并兩錠金子。她又是一驚,回頭去看,林錦樓仍抱著手爐,面無表情,如同一尊蠟像坐在那里。香蘭轉過頭,只覺眼眶發熱,再抬起頭時,宋柯已行至眼前,距她一尺處,停了下來,拱手抱拳道:“多謝林將軍前來相送?!?

林錦樓咳嗽兩聲,含笑道:“奕飛兄客氣了,我有傷在身,不便起來,還請恕罪。內眷三番五次承過奕飛兄的大恩,她的恩人便是我的恩人,我自當來盡盡心意?!?

一語未了,只見從長亭外停著的三輛馬車里,出來個高挑婦人,穿著銀白斗篷,懷里抱著個小童兒,徑直走了過來。

香蘭看去,那婦人正是鄭靜嫻,如今她家遭巨變,父親牢中自盡,母親前兩日病亡,娘家家產抄沒,手足不知生死,鄭靜嫻已盡是憔悴清減之色,整個人將要瘦脫了形,可腰仍挺得筆直,臉上英氣傲氣不減。

林錦樓微微點頭,先行笑道:“表妹來了?!毕闾m亦屈膝行禮。

鄭靜嫻單只對林錦樓行禮,口中說:“大表哥好?!庇挚戳丝聪闾m,笑說:“喲,你也來了,京里人都說林家大爺的姨奶奶面子大,如今看來果然不錯。想來你同大表哥近來恩愛情長,似先前委委屈屈模樣了?!?

林錦樓是人精,也不等香蘭開口,便笑道:“把你兒子抱過來給我瞧瞧,還沒見過這小子?!编嶌o嫻便往前走了兩步,逗弄那小童兒道:“乖,叫表舅舅。”那小童兒兩歲模樣,生得白白嫩嫩,肥嘟嘟一張臉兒,一雙大眼睛滴溜溜轉,端得一副玉雪可愛的機靈相。也不叫人,只吃著手指頭,盯著林錦樓瞧。

林錦樓從腰間解下一塊系著五色長穗宮絳的玉佩,遞與鄭靜嫻道:“來時匆忙,拿它充個見面禮罷?!?

鄭靜嫻接過來,笑說:“那就卻之不恭了?!笨戳讼闾m一眼,又道:“回頭讓香蘭妹子也給你添一個小的,我知道幾位大夫,看疑難雜癥,調養身子最最拿手了。”

宋柯不由皺起眉。香蘭受姜家姊妹陷害,日后難孕之事傳得影影綽綽,鄭靜嫻這有意無意的一刺,定讓林錦樓心里不自在,果然林錦樓笑道:“看這當表妹的,比我們家太太還愛操心我子嗣事,到底是已婚婦人,說話不像當姑娘時拘著了?!?

宋柯對鄭靜嫻道:“林將軍特來相送,你說這些做什么?哥兒凍得臉都紅了,趕緊抱他回車上罷?!?

鄭靜嫻心知宋柯替她解圍,便道:“打嘴打嘴,是我失言了。大表哥可別笑話我?!?

林錦樓只是淡笑,對香蘭道:“你先一旁站站,我有話同奕飛兄私下說幾句?!?

鄭靜嫻也不好再留,抱著孩子要回車上,香蘭跟在后面,鄭靜嫻問道:“你跟著我作甚?”

香蘭道:“宋家太太也在馬車上罷?我許久不曾見她,于情于理都該去給她磕個頭?!?

鄭靜嫻咬咬牙,抱著孩子轉身走了。她上了馬車,將簾子掀開一道縫,只見香蘭上了宋家太太的馬車,過了一時,竟是宋柯之母親自送她出來,二人雙手緊握,宋母不斷拭淚,香蘭又安慰了一時,方才彼此告別。

這廂,林錦樓命人給宋柯燙了一杯熱酒。他低頭撫了撫暖爐,抬起頭,兩人對視片刻,宋柯微微笑道:“不知林將軍有什么話要對在下講。”

林錦樓勾了勾嘴角,道:“用不著來那些迂腐窮客套,你我心中清楚得很,你不愛見我,我也不樂意見你?!?

宋柯挑高眉頭道:“那林將軍今日來這是……”

“都是香蘭那死心眼的丫頭,一直念著你是她的恩人,倘若不來,我怕她一輩子心里難安。我方才早就說了,她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她要還你恩情,我便同她一道。”

宋柯一怔,笑了笑,低下頭。

林錦樓沉聲道:“況我確實該跟你說聲謝謝,當初若不是你救她,她指不定讓趙月嬋賣到哪兒去。”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遞上前道:“這個給你。”

宋柯抬眼:“這是……”

林錦樓道:“貴州戍邊的楊總兵是我的老相識,與我有幾分薄面,你拿著信去找他,他為人仗義,會關照你幾分,貴州如今流匪多,有個總兵與你關照,你這縣太爺還做得下去。另我再派幾個護衛一路護送你們去。你可別窮酸文人梗著脖子說老子不食嗟來之食,你老娘和老婆孩子可都跟你一道。這一路山高路遠,你自己心里明白,你要窮清高……”

“多謝林將軍?!彼慰虏淮皱\樓說完,便將那信拿到手中,抱拳道,“林將軍美意,在下謝過,定不辜負。”

林錦樓瞇了瞇眼,擺擺手笑了笑,一嘆:“成,比我想得有氣派?!?

宋柯臉上仍淡淡笑著,低頭看著那信,臉上笑意淡了,漸漸變成苦笑,輕聲說:“萬望你好好愛她、珍重她?!?

林錦樓一怔,不耐煩的擺擺手,道:“爺喜歡她喜歡得緊。”

宋柯抬頭道:“那不同。喜歡不過是閑暇把玩,愛是心頭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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