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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憶及舊事,他渾濁的眼中射出精光,臉上盡是驕傲之色。旁人知道這人曾經是蕭家軍中的一名軍卒,三年前因傷卸甲回京,平素就愛喝酒吹牛,此刻見他說得興起,便笑著和他打趣道:“我看你只怕是喝糊涂了吧,街上這位可早就不是世子爺了,這宣遠侯還是由先帝親封得呢。”那人被說得一愣,似是有些清醒過來,隨即面色一變,拍桌道:“什么狗屁宣遠侯,不過在平渡關敗了一場,就成日縮在家中享福作樂,邊關也不守了,真是有辱老侯爺辛苦打下的威名。”旁邊那人被嚇了一跳,幸好街上禮樂聲蓋過了這番胡言亂語,店內小二見他還罵罵咧咧不愿停口,生怕惹出事端,連忙捂住他的嘴將他拖了下去,那醉漢雙手胡亂揮舞,手中酒杯自欄桿旁滑落到大街上,滾到了元夕所乘的花轎旁邊,又立即被喧鬧的禮仗隊伍淹沒。
八抬花轎內,夏元夕一身紅紗繡麒麟通袖,素光銀帶,頂著百子繡蓋,感覺胸口里的緊張情緒正慢慢擴散開來。窗外的樂聲已經奏完一曲,走過這條路,她就離左相府越來越遠了。雖然相府中能讓她記住的東西太少,卻留著十七年來她僅有的珍貴記憶,住著她唯一值得惦念的人。
她輕輕嘆了口氣,感到脖子被頭上鑲金墜珠的翟冠壓得有些酸痛,突然想七姨娘昨晚曾對她囑咐:“嫁人后一定要謹言慎行,識人善察,要明白,夫君的寵愛不過一時,必須要掌得住中饋,才能保住安身立命的地位。”
七姨娘已替她多方打聽過,老侯爺蕭云敬,不過娶了一位正妻和兩位妾室。她的婆婆,先帝的親妹貞瑞公主,據說在誕下嫡子蕭渡之后,便虧空了身子,從此只關在佛堂靜養,極少插手府中之事。這些年來,府中內務都是一位姓王的姨娘代管,傳言這位王姨娘手腕極高,將生意、人情都打理得有聲有色,老侯爺有將她立為側室的打算。王姨娘育有一子一女,長女已經出嫁,另一位姨娘也只生了一名庶女。如此聽來,侯府中現在并無正經的主母,人丁也不如自己家中那么興旺,如果換了個乖巧聰慧得,想接掌中饋,想必并不是難事。只是……元夕忍不住苦笑,自己懵懵懂懂過了這么多年,對這些后宅之事可謂一竅不通,只怕要辜負七姨娘這番苦心了。想到未來可能要面對的一切,她忍不住再嘆一聲,陷入深深的惶恐之中。
元夕煩躁地撥弄著腰間系著得雙結瓔珞,不禁又想到,那位傳說中的宣遠侯蕭渡,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真得會如傳言般那樣殘忍暴戾,任性荒唐嗎?她雖然心思簡單,但到底也是二八年紀的女子,又怎么可能不去猜想自己未來夫君的模樣。
就在她胡思亂想間,花轎已經落了地,禮儀司大聲唱著下轎詩,禮樂聲、鞭炮聲不絕于耳,元夕牽著紅繩被七彎八繞地領著往內宅走去,周圍全是陌生的聲音,許多人影不斷晃動,她從未應對過如此場面,緊張地手心都冒出了汗珠。幸好有眼前擋著得一方喜帕,才讓她暫時感到安全。她麻木地隨著禮儀司的吆喝,與新郎行完拜禮,喝完合巹酒,連和她拜堂之人的樣貌都未認清,就被暈暈乎乎地送入了洞房。
新房內布置地縷金錯玉、華貴非常,爐內燃著淡淡的蘇合香,元夕經過一天的折騰,此刻只覺得胸口悶悶、渾身酸軟。突然,門外響起一陣騷動,高呼聲道喜聲不絕于耳,她正在疑惑間,隨她陪嫁的李嬤嬤已經推門進來,喜不自禁地叫道:“小姐大喜啊!陛下剛派人送上厚禮賀侯爺新婚,還下了諭旨,將你認作義妹,賜封號為瀾佳郡主,還封為三品命婦。”
李嬤嬤那邊說得喜形于色、唾沫橫飛,元夕卻聽得有些發懵,她實在想不明白,今上為何一再對她賜下圣恩,難道只是為了給自己一個配得起宣遠侯的身份。畢竟相傳蕭渡與今上在宮中伴讀多年,兩人情同親兄弟,所以今上才會對他犯下的荒唐事一再縱容,而自己到底只是相國府的庶女,如今加封了郡主身份才算配得上宣遠侯的名頭吧。只是,她現在還是滿腹疑團:到底為什么會是自己呢?
與此同時,正在院中宴客的蕭渡撩袍起身,抬手接過圣旨,微微牽起嘴角,在心中道:“銘成,你倒真是用心良苦。”隨后,周總管連忙安排兩名宣旨的太監入坐,吩咐下人正式開席。小廝、婢女們將一道道菜端上桌來,賓客們卻對著滿桌的菜色犯起了嘀咕,幸好此刻戲臺上鑼鼓聲起,花旦水袖翩飛,唱起助興的戲文,賓客們也就從善如流地執箸舉杯,熱鬧地互相寒暄起來。
唯有在喜宴的一角,桌上的氣氛略有些凝重,這時,一名穿絳紫錦袍、氣宇軒昂的男子站起身來,舉起酒杯道:“侯爺果然重情重義,不枉我們與他兄弟一場!來,一起干了這杯,賀侯爺新婚之喜!”其他人見他眼眶竟已有些泛紅,紛紛壓下心中激蕩,站起身道:“末將與鄭將軍一起,敬侯爺一杯!”
此刻,夜已深沉,宣遠侯府卻是張燈結彩、酒興正酣。新房內,紅燭羅帳下,元夕低著頭拘謹地坐在床沿,想著今晚可能發生的一切,心中忐忑難安。
房門外,寫著大紅喜字的紗燈輕擺,蕭渡一身酒氣,眼神卻無比澄明,輕聲冷笑道:“夏相啊,你究竟送了一個怎樣的女兒過來呢。”
正院內,筵席未散,鄭將軍已喝得酩酊大醉,正被一個丫鬟攙扶著朝客房走去,突然感覺腰間被輕輕掐了一把,掐得他全身酥麻,低下頭,自朦朧中望見一雙如絲媚眼。
龍鳳燭臺中,燭火“啪”地一聲爆響,房門就在這時被猛地推開,元夕的心也隨之劇烈跳動起來。她感到有人掀去了她的喜蓋,眼前終于亮堂起來,然后自搖曳的燭火中,看到了一張似笑非笑的臉孔。
和她想象得不同,這張臉并不粗曠也不兇狠,俊俏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令元夕微微松了口氣,心卻跳得愈發快起來。
蕭渡也仔細打量著自己的新婚妻子:細細的眉,盈盈的眼,尖尖的臉,典型的南方女子長相,不算美艷,卻也是清秀可人。只是……喘息得稍微急了些,一副快呼吸不上氣得可憐模樣。
蕭渡覺得他再不說些什么,他這位新娘就會緊張得窒息而死了,于是笑了笑道:“你是想我叫你娘子、夫人、還是……夕兒?”
元夕從未與陌生男子如此接近過,又聽著這略帶調侃的言語,臉上頓時漲得通紅,不知所措地低下頭來,死死攥住衣角,努力張了張嘴,卻怎么也說不出話來。
蕭渡感到有些奇怪,又覺得好笑,到底也是相國府出來的小姐,應該見過些世面,怎么會怕成這副模樣。元夕終于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抬起頭來,卻見蕭渡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不知為何竟想起他會啖人血的傳聞,于是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脖子。
蕭渡被她這舉動愣了愣,隨即又略帶鄙夷地想到,難道怕成這幅模樣,原來是信了那些傳聞。于是故意問道:“你摸脖子干嘛?”元夕又羞又窘,終于自牙縫中擠出幾個字:“脖子……癢……”隨即想到這便是自己新婚之夜對相公說得第一句話,頓時羞愧地想要刨個坑將自己埋進去。
蕭渡被她逗得大笑起來,隨即又略帶狹促地想到,不過說幾句話就羞成這樣,要是……他頓時覺得有趣起來,于是憋著笑道:“時候不早了,我們也早些歇息吧。”隨即,不等元夕反應過來,就飛快地扒光了自己的外袍和里衣,露出精壯而赤裸的上身。
元夕感到呼吸猛地一滯,全身的血都開始涌上頭頂,當她將眼光移到蕭渡赤裸的胸脯時,卻突然怔了一怔。她以前只在醫典和存真圖上見過男子的裸體,而這親眼所見畢竟和畫中不一樣,更何況眼前這具身子又是如此完美:肌肉結實、線條鮮明,如果有一把刀能順著肌理全部切割開來,再畫圖記入典籍,比她之前看的那些圖一定養眼得多。
她看得陷入遐思,蕭渡卻不由傻眼了起來,他怎么也沒想明白,為何剛才還未開口就羞得快要暈倒的嬌妻,現在竟會直勾勾地盯著他裸、露的胸膛猛看,還露出了一副……垂涎欲滴的表情。
蕭渡平日雖是不羈,卻第一次被女子用如此赤裸的目光打量身體,一時間,竟覺得臉上有些發燙,生出了將衣服撈回來遮住身子的沖動。隨即又想到,自己堂堂宣遠侯,竟在洞房時被新婚妻子看到臉紅耳熱,傳出去像什么話。于是只得硬著頭皮挺直了胸膛,恨恨地想著:一定要看回來才夠本,便準備伸手要去扯元夕的衣帶……
正在此時,突然自院中傳來一聲驚叫:“救命啊!殺人啦!”將兩人都從思緒中驚醒,猛地轉頭朝窗外望去。
第4章
疑團
姹紫嫣紅的戲臺上,大幕初降,曲中余韻未散,空氣中還留著喜慶的味道。
廂房門上貼著的大紅喜字,被風吹起一角,不斷發出嘩啦啦的聲響。順著大敞的房門,便能看見一座紅木雕花的床榻,床上躺著一個丫鬟打扮的美麗女子,可惜那雙大大的杏眼卻毫無生氣地瞪著,精致的衣裙已被撕得凌亂不堪,臉上身上俱是傷痕,殷紅的鮮血從她腦后涌出,將身下的錦被也一并染紅。
蕭渡的臉色很難看,任何一個人在洞房花燭時,知道府中發生命案,臉色都不會好看。而當他發現那衣衫不整、一臉茫然地坐在尸體旁邊之人,竟是他的表兄、蕭家軍武衛將軍鄭龍時,臉上便又更黑下去幾分。
此刻房門口正亂哄哄地圍了一圈人,有捂眼驚呼得,有膽大窺探得,有嚷著要報官府得,蕭渡緊緊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終于讓自己冷靜下來,他迅速在人群中找出總管周景元,劈頭問道:“前院的賓客都走了沒?”
周景元忙回道:”王姨娘一聽此事,已經安排他們都陸續離開了,有些本應留宿的賓客,也都被王姨娘請去了最遠的梨香院。”
蕭渡稍稍松了口氣,他這個姨娘在這方面倒是做得一向妥當,他又左右環顧一圈,發現圍在此處看熱鬧得全是府中的仆婦小廝,便冷聲喝道:“剛才是誰在叫殺人得?”周圍立即安靜了下來,眾人你看我,我看著你,半晌沒了回聲。蕭渡見無人敢認,心中又煩躁幾分,不耐煩地揮手斥道:“都給我滾回去!”
主子發了言,下人們不敢不從,人群終于慢慢散去。蕭渡卻瞇起眼,在人群中發現了本應乖乖在新房里等他回去洞房的新婚妻子。
只見元夕站在人群的末尾,正眼神不錯地死死盯住那具尸體,蕭渡努力想從她臉上找出害怕或是惡心的情緒,卻只看見她秀眉擰起,好像正在專心思索著些什么。而且,那種專注中帶著一點激動的表情,怎么和剛才盯著自己身子看得時候那么像!
蕭渡連忙搖搖頭,拋開這個奇怪的想法,同時愈發覺得玩味起來:一個本應養在深閨的相府千金,為何對著一具死狀可怖尸體會流露出這樣的神色。
元夕自顧自地盯了許久,直到衣袖快被嚇到不行的小丫鬟安荷扯爛掉,才所有所思地抬起頭來,卻不經意地對上另一道探究的目光,頓時被嚇得心中猛地一跳,又羞得低下頭來。自己身為新婦卻跑來看熱鬧被捉個正著,實在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她連忙擺出一副無辜路過的樣子,遮著臉匆匆趕回房去。蕭渡的目光在她背影上繞了一會兒,終于轉過頭來狠狠地瞪在了屋內的鄭龍身上!
鄭龍此時才反應過來,連忙從床上跳起,跑過來扯住他的胳膊,大聲喊道:“侯爺,我可什么都沒做!”
蕭渡鐵青著臉甩開他的手,大步走到那尸體旁,朝尸體身上仔細查看只見被撕得凌亂的裙裾中,露出一雙光溜溜的大腿,曾經白皙滑嫩的皮膚上傷痕累累,還沾著些白白的粘稠穢物,蕭渡回過頭,咬牙切齒道:“什么都沒做?恩?”
鄭龍羞愧地低下頭來,喃喃道:“我是和她……,但是我真得沒殺她啊!”話音未落,一記重重的耳光一記他臉上,蕭渡氣得指著他的鼻子喝道:“我問你,你剛才是不是喝醉了!你還記得自己做了什么嗎?”
鄭龍捂著臉,十分委屈道:“我是喝得多了些,這丫頭把我扶進房來,一直有意無意挑逗我,我一時沒控制住,也就順水推舟得做了。后來……后來我就睡著了……但是我真是沒殺她啊!”
蕭渡努力壓下暴打他一頓的沖動,冷冷道:“三年前在小平山,你也是喝得爛醉,拖了路邊一個村姑進帳里,那村姑拼命掙扎你還要硬上,如果不是我發現得早,誰知道你會做出什么事!你敢說,你這次真的什么都沒做!”
鄭龍被他吼得發懵,只覺得頭痛欲裂卻怎么也想不起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只得苦著一張臉,帶著哭聲道:“真得是這丫頭先勾引我得,我真得沒殺他,你要信我啊。”
蕭渡被他氣得胸口發痛,正想著先好好揍他一頓出氣,突然聞見門外傳來一陣檀香與藥草味混雜的味道,面色陡然一變,連忙朝外面看去。
只見門口處站了一名弱質芊芊的美貌婦人,正披著一件沉香色云羅對衿衫,氣喘吁吁地被一名嬤嬤攙扶著。她一見床上那人,便臉色煞白地捂住胸口,幸好被身邊的那嬤嬤扶住,才未摔在地上。
蕭渡連忙走過去,牽過她的手,柔聲道:“娘,你怎么來了!”隨后又朝旁邊那嬤嬤吼道:“余嬤嬤,你也是娘身邊的老人了,怎么如此不知輕重。明知道娘身體不好,還這么晚把帶她過來,”
趙夫人卻只是擺了擺手,聲音虛弱卻透著冷意道:“我的丫鬟死了,我怎么不能來看看。”蕭渡被母親一噎,想說什么卻再不敢開口,只悻悻站在一旁。
趙夫人稍微順了下氣息,又將目光牢牢釘在鄭龍身上,厲聲問道:“就是你害死萍兒得?”饒是鄭龍征戰多年,卻也被這一瞥嚇得一個哆嗦,連忙苦著臉道:“叔母,你要信我,真得不是我做的!”
“你閉嘴!”蕭渡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脫下身上外衣披在母親身上,柔聲道:“夜里風大,娘你小心身子。這里我會處理,明早一定給您一個答復。”
趙夫人面色稍緩,輕聲道:“萍兒服侍我這么多年,今日是你大婚我才借她去幫忙,誰知……”她瞳中泛出水光,喉中哽咽起來,余嬤嬤連忙掏出張帕子遞過去,趙夫人拭了淚,又掩住口輕咳幾聲,才盯住蕭渡道:“我知道他是你的表兄也是愛將,娘也不會勉強你什么,但這件事一定得給我個交代,我不能讓萍兒含冤枉死。”說完,便讓余嬤嬤牽著轉身離去。
蕭渡望著母親離去的背影,只覺得今夜這局面變得愈發復雜起來。這時,周景元又匆匆跑來,道:“侯爺,老爺請你們趕快過去。”蕭渡劍眉一挑,知道這件事終是瞞不過父親,便連忙帶著鄭龍去了老侯爺所在的風荷院。
老侯爺蕭云敬自卸下爵位,便每日在院內養花種草、看書練字,還在書房后辟出一小片湘竹園來。此時已過三更,參差竹影在秋棠池中映出點點星輝,如銀河倒影、風雅至極。蕭渡與鄭龍卻沒有夜半賞景的興致,只腳步匆匆地穿過游廊,走進了蕭云敬所在的書房。
轉過一座花鳥彩繪屏風,蕭云敬正端坐在花梨如意紋案幾后,他手邊放著一盞剛剛煮好的清茶,而坐在他身邊為他奉茶之人,粉面琢妝、云鬢金釵,一身煙霞窄袖對襟衫,眼角略生細紋,風韻絲毫不減。蕭渡朝這邊一掃,心中便明白了個大概,躬身朝兩人行禮道:“爹,王姨娘。”
王姨娘見他進來,連忙站起,走上前拉住他的手道:“今晚是你的好日子,怎么竟會發生這種事!”說著就濕了眼眶,不斷嘆氣,滿臉憂慮之色。旁邊的鄭龍便愈發覺得渾身不自在,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兩個耳光。
“好了”坐在案后的蕭云敬朝王姨娘道:“秉君,你先回房吧,這些日子為了渡兒的婚事也勞累了不少,早點回去歇息吧。”
王姨娘連忙搖了搖頭,道:“一家人說什么勞不勞累的,要不要我派人去向哥哥知會一聲,萬一鬧大了,也好讓他那邊提前有個照應。”
“不必,”蕭渡淡淡道:“死了個丫鬟而已,犯不著勞煩王侍郎。”王姨娘回頭看了看蕭云敬的臉色,便笑道:“倒是我多事了,那好,你們好好商量著,我先回房了。”說完便行禮告退出去。
見王姨娘掩上房門,又遣退了門外伺候的下人,蕭云敬才朝蕭渡問道:“死得是誰?”
“是娘房里的貼身丫鬟,好像是叫做萍兒的。”
蕭云敬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斂目問道“你準備怎么做?”
蕭渡皺起了眉,道:“如果是平時還可以勉強壓下,偏偏是在今日,府中的賓客實在太多,人多嘴雜,也不知瞞不瞞得過,現在只得壓上一陣是一陣。我剛才已經已經吩咐任何人都不準靠近那屋子,等明日天亮再做打算。”
蕭云敬嘆了口氣,又將目光轉向鄭龍,鄭龍連忙噗通一聲跪下,聲淚俱下道:“二叔是我錯了,但是我真得沒有殺人啊!”
蕭云敬搖了搖頭,又嘆道:“你可知道你身為蕭家軍的武衛將軍,這次回京后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這件事如果被有心人利用,累及得可不止你一人啊。”
鄭龍此時才回過神來,難道這件事幕后是有人在操縱?他頓時覺得背脊發涼,心中又恨又悔,再也不敢開口辯駁什么。
蕭渡不想父親太過憂心,忙上前一步道:“父親放心,這件事我會想辦法查清楚,定不會讓蕭家軍受到牽連。”
蕭云敬輕闔雙目,似是疲倦至極,道:“你心中明白就好,先回去吧,這件事必須好好了斷。”他突然又想起一事,叮囑道:“還有,今晚本應是你大喜之日,記得好好安撫你的妻子,別嚇著了她。”蕭渡憶起元夕此前見到尸體的神情,心想這倒不是件難事,于是點頭應下,帶著鄭龍行禮退出房去。
鄭龍跟在蕭渡身后,猶豫了一會兒,終于鼓起勇氣追上去問道:“侯爺,還要回去洞房嗎?”
“洞你個頭!”蕭渡氣不打一處來,忍不住朝他又揣一腳。但是誰也沒發現,在他們身后的湘竹林中,有一個黑影等他們走遠,才悄悄朝東面走去,轉眼消失在夜色中。
四更的梆子聲“咚咚”響起,那出事的廂房外冷清蕭索,透著陣陣陰森。突然,門外的紗燈下映出兩道黑影,正借著月光朝著房內窺探。
過了一會兒,只聽一個怯弱的女聲顫顫道:“小姐,我們快回去吧,被人發現了可就不好了。”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元夕的陪嫁丫鬟安荷。
元夕連忙朝她做了個噤聲手勢,其中她心中也怕得要命,但她清楚如果等到天亮,屋內進了外人,很多事很可能再無法求證,所以當她得知蕭渡今晚不會回房之后,便再也按耐不住,趁李嬤嬤睡了,帶著安荷摸到了這間房門外。
她試探地往房門上推了推,發現門竟然沒有鎖死,頓時高興對安荷輕聲道:“你留在這里好好看著,有什么動靜趕快叫我。”見安荷已經嚇得要哭出,又安撫道:“放心吧,侯府的人都折騰一晚上了,應該不會還有人再往這死人屋里湊。”
安荷苦著臉點了點頭,抱著胸縮著脖子站在門口守住,元夕小心地提著裙裾走進房去,又掏出懷中的一根蠟燭點了起來,借著微弱的燈光仔細朝床上望去。
就在這時,門口處卻傳來了一個的聲音:“娘子不在房里等為夫,跑到這里來做什么。”
元夕被嚇得差點叫出聲,手中的蠟燭滑落到地上,屋內頓時又陷入黑暗……
第5章
奉茶
黑暗中,四目相接又迅速錯開,兩只手同時在地上摸索著,想要拾起那唯一的光源,直到不小心交疊到一處。
元夕感到手上傳來溫熱的觸感,頓時覺得又羞又窘,連忙想要將手抽出,誰知卻被那只手更用力地握住,他的雙眸在黑暗中閃著微光,嗓音低沉魅惑:“手怎么這么涼?”
“還不是被你嚇得!”元夕努力壓下滑到嗓子眼的這句話,紅著臉用力地將手抽出,終于摸到蠟燭再度點燃,跳動的燭光中,發現一雙帶著探究的眸子正死死盯住自己,她有些心虛地理了理鬢發,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蕭渡忍不住在心中冷笑,他剛才故意將尸體大喇喇地留在房內,就是想知道,會不會有人按捺不住回來窺探。想不到沒守到真兇,倒是看到了他這位不安分的新婚妻子。現在她還擺出一副受了驚嚇的小媳婦模樣,倒像自己怎么欺負了她似得。很好,既然她不愿意說,那就只有讓他來問了。
“為什么來這里?”
元夕感到面前之人正散發出危險的氣場,屋內的氣氛驟然變得壓抑而難耐,幸好她腦中還算清明,知道此時唯有實話實說,才能最快消除他的疑慮,于是低著頭輕聲道:“我……我覺得這尸體有問題?”
“哦?”蕭渡瞇起眼,好奇地打量著她,道:“你只在外面看了幾眼,憑什么覺得這尸體有問題?”
元夕不敢看他,只指著那墻上的血跡道,輕聲道:“如果她是被撞在墻上而死,這血應該是從后腦噴射而出,會濺得四處都是,可這血跡卻是均勻流下來的,所以……”
“所以什么?”蕭渡連忙追問道。
“所以我猜測這血,是她死后才由人倒在墻上得。”
蕭渡心中咯噔一聲,頓時想通許多關鍵,又瞥了她一眼道:“怎么你們相國府的小姐,還需要學斷案嗎?”
元夕知道他是故意揶揄自己,心中有些不快,嘴上卻仍老實回道:“不是……是我自己喜歡看這樣書,也就習得一點皮毛。”
“僅憑你那些書里的理論,我就要相信你說得嗎?”蕭渡負著手向她又挪近一步。
“可以證實得!”元夕激動地轉過頭來,但一觸上那近在咫尺的目光,心中又是一亂,連忙把臉轉回那具尸體。蕭渡心中頓時有些不是滋味,怎么在她眼里,自己好像比這尸體還要可怕。
元夕定了定心神,掌著蠟燭走到尸體身邊,照著那腦后的傷口,道:“只要用一把刀剖開她的頭顱,自然就能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得。”
蕭渡聽得半信半疑,隨口接道:“那你還不快做。”
元夕映在燭火中的臉怔了怔,才帶著些赧然道:“我只看過書中的圖例,但從未真得碰過尸體,若是下手不夠穩準,只怕會破壞重要的證據。”
蕭渡皺起眉頭,道:“那就請仵作過來。”他猛地一頓,馬上想到如果請了仵作就代表要讓官府介入,到時候若有什么變故,便不是他能壓得下來得。
元夕沒有說話,卻將眼光盯上了蕭渡的那雙手,這雙手穩定寬厚、虎口生繭,應是執慣了刀槍,見慣了生死,若是用來動刀,實在是再合適不過。蕭渡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頓時明白她的意思,忍不住瞪大眼吼道:“我堂堂宣遠侯,你讓我幫你驗尸!”
元夕見他動怒,只得軟聲勸道:“你不做也是可以,隨便找位軍爺都行,不過他們好像都醉了,看來只能等明天了。”
蕭渡瞪著眼權衡了一番,最后不得不承認,還是由自己動手最簡單可靠。但又有些不甘心,這女人明明看起來柔柔弱弱,為何總能把自己吃得死死得。他于是板著張臉,不情不愿地掏出一把匕首,走到那尸體旁凝神細看。
由于放得時辰太久,那尸體早已僵硬,蕭渡執刀熟練地順著傷口切開,直到在頭骨上剔下一塊肉來,腐爛的氣味自其中發散開來,頓時盈了滿室,蕭渡的手停了下來。熟悉的腐肉氣味,刀鋒刺入皮肉的感覺,令他想起了一些被刻意忘卻的回憶,而現在這回憶洶涌地侵襲過來,令他全身發冷,想吐卻吐不出來。就在這時,一股馨香的氣味鉆入鼻間,原來是元夕急于知道結果,不知不覺靠在了他的身邊,蕭渡揉了揉鼻子,第一次覺得女人身上的熏香這么好聞,元夕不知他心中所想,指著那處剝開的血肉激動道:“你看,這傷口上血的顏色不一樣!”蕭渡連忙湊近仔細看,果然那傷口的外部邊緣血色較鮮艷,而靠近頭骨的地方則呈褐紅色,是陳血的顏色,而頭骨上還能隱約看出硬物刺入的痕跡,他立即明白過來,有人用硬物先將她刺死,然后再故意把尸體撞在墻上形成新傷,那鮮紅色的血也是后來才故意灑上去的。
他又思忖起來:鄭龍曾說過,確實和那丫鬟有過云雨,她大腿上那些痕跡也能證實,但這丫鬟明明死去已久,這又該如何解釋?他這么想著,也就往那邊看過去,元夕順著他的目光一路移下,她既然讀過醫書,當然明白那粘稠的物事是什么,這一下便羞紅了臉,看也是不看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