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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天氣十分炎熱，為了怕尸體腐壞，長案下被放置了許多冰塊，陰冷的氣息在四周縈繞，慢慢滲進骨子里，和門外的炎熱喧鬧涇渭分明，隔出了生與死兩個世界。元夕看見容翹那雙曾經(jīng)美麗的眼睛，此刻正了無生氣地瞪著上方，好像有無數(shù)的冤屈要訴，心中又酸又怒，突然走過去一把捏住她的臉頰。

蕭渡瞪大了眼，還來不及阻止，就看見元夕將尸體的嘴巴捏開，而容翹那條已經(jīng)變成烏青色的舌頭就伸在她的手邊，忍不住敬佩地望著自己娘子。元夕卻渾然不覺，只盯著她的喉嚨道：“你說為什么，她當(dāng)時不喊人來幫忙呢？”

蕭渡皺起眉頭，道：“你覺得她是被毒啞了？”

元夕點了點頭，又拉開她的衣衫仔細(xì)查看，道：“她手腕處有被捆綁過的痕跡，額角又有勒痕，我想她之前一定是被囚禁在某個地方，不僅不能行動，而且還被某種方式弄啞了嗓子。”

蕭渡又道：“那兇手既然已經(jīng)將她囚禁，為何又要冒險將她帶到蕓娘的院子里殺掉，難道不怕被人撞見嗎？”

元夕想了想道：“也許是兇手并不想讓我們知道容翹曾經(jīng)被囚禁的地方，而且我總覺得那地方應(yīng)該離蕓娘的住處不遠(yuǎn)。”她頓了頓，又道：“那日府里的人都為了找我而大費周章，當(dāng)我回府后便以為萬事大吉，自然不會想到馬上又會出事。”蕭渡沉下臉，道：“你是說容翹一直被囚在府內(nèi)，而那個兇手故意等到所有人都放松警惕時，再將她放出殺害。”如此說來，這件事很可能從元夕被擄開始就是一個局，設(shè)局之人環(huán)環(huán)相扣，所圖的到底是什么。

元夕并不答他，只在心中反復(fù)思忖，又問道：“你說，殺死容翹的兇器到底是什么？”蕭渡也思索起來：人的頸骨十分堅硬，若想要毫無阻滯的砍下，必須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刀，使刀之人更要有極強的功力。而府里怎么有這樣的人，又怎么可能藏得住這樣得兵器。

兩人互看一眼，一時間都想不出頭緒，屋內(nèi)也陷入一片沉寂，過了一會兒，蕭渡開口道：“以前我在帶兵時，若有敵方布陣一時難以攻破，就會在營中以沙盤演練找處其中關(guān)鍵。不如這次，我們也來推演一番如何。”

元夕點點頭，覺得這是個可行之法，于是兩人從容翹被捉之時開始推測：屆時蕭渡帶人去救元夕，府中正亂作一團，那兇手就趁機將她藏在府內(nèi)的一處僻靜隱秘之處。一直到深夜，那人不知為何將容翹放出。這時，元夕突然，輕聲道：“我覺得容翹是自己跑進蕓娘的院子里得。”蕭渡乍聞此言，許多關(guān)鍵之處便浮現(xiàn)了出來，慢慢在腦中連成清晰脈絡(luò)：容翹的腳上沒有穿鞋，腳底全是泥土和傷口，可見是光腳在木從中走過，如果兇手將她帶到蕓娘院中，她不可能不試圖掙扎，兇手要拖著一個大活人在院子里走，也很難不發(fā)出聲響。他突然明白過來，激動道：“我知道她為什么會死在蕓娘院中了。你說她額角有勒痕，想必是被囚禁之后就一直蒙住眼睛，直到兇手將她帶了出去。那個地方應(yīng)該離蕓娘的院子不遠(yuǎn)，而蕓娘是習(xí)慣點燈睡覺得，容翹長時間陷入黑暗，突然被放開，自然會不顧一切的朝有亮光處跑想要找人來救她。”

元夕立即抬頭贊許地看了他一眼，覺得這推測十分合理，蕭渡被她看得十分受用，忍不住驕傲地抬了抬下巴。元夕表情卻又有些凝重道：“如果是這樣，兇手一定是對蕓娘的習(xí)慣十分熟悉之人，這府里，有多少人認(rèn)識蕓娘？”蕭渡也冷靜下來，蕓娘是五年前出得事，此后就一直呆在這偏院中極少露面，只有跟在一直呆在府里的人，才會對她這般熟悉，如此說來王姨娘的嫌疑就更大。

他想了想，仍是不解道：“如果她是自己跑進蕓娘的院子里，那兇手又是怎么殺了她得？”就算是削鐵如泥的寶刀，要想殺一個拼命求生的人而不發(fā)出任何聲響也是根本不可能辦到得。

元夕也蹙起眉，仔細(xì)端詳她脖子的斷口處，突然驚呼道：“并不是刀，是鐵絲！”她抬起頭，眼神亮了起來，道：“容翹當(dāng)時一心求生，必定會不顧一切地朝前跑，當(dāng)時又是深夜，而那個兇手只需在她必經(jīng)之處合適的高度綁上一根極細(xì)的鐵絲，根本不會被發(fā)現(xiàn)。只要她快速撞上那根鐵絲，脖子就會被削斷。然后兇手只要將鐵絲斬斷帶走，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

蕭渡想象著容翹在奔跑時頭顱飛出的場景，背脊生出些寒意，道：“只是一根鐵絲就能將她的脖子削斷嗎？”元夕點了點頭道：“我以前曾經(jīng)看過一本書，極細(xì)的鐵絲所產(chǎn)生的力量，絕不遜色于任何寶刀，需要得只是快與狠。”

兩人推斷出這個可能，便立即來到蕓娘的院中求證，那晚的鮮血早已干涸，而不遠(yuǎn)出的樹干上卻發(fā)現(xiàn)了深深的嵌印，兩人見推測的沒錯，不由相視而笑起來。蕭渡又朝外望了望道：“囚禁容翹的房子一定就在這里不遠(yuǎn)處，兇手既然想出這個招數(shù)，一定事先選好了地方，讓她走出不遠(yuǎn)就能看到蕓娘院里的燈火，而且奔跑的距離也不能太遠(yuǎn)，不然很可能會被人發(fā)現(xiàn)。”

元夕點了點頭，突然指著樹上一處污跡道：“這是什么？”蕭渡看見樹上沾得黑色粉末，也不太能確定，正好看見希巧扶著蕓娘走出，便叫她過來問，夕巧用手摸了摸，又拿到眼前細(xì)看，道“這是鍋灰啊。”蕭渡恍然大悟，立即叫來家丁們徹查院子幾里開外曾經(jīng)做過灶房的廢棄屋子，元夕見真兇已有眉目，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喜悅，回過頭，卻看見蕭渡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于是奇怪地回望著他。

蕭渡掩唇輕咳一聲，朝旁邊使了個眼色，希巧連忙識趣地扶著蕓娘走遠(yuǎn)。他盯著元夕許久，終是開口道：“侯府里的事比你想象的更要復(fù)雜，我肩上被托付的責(zé)任，不允許我隨便相信任何人，你……能明白嗎？”元夕愣了愣，想不到他竟會坦誠對自己說出這番話，她低下頭沒有說話，卻默默牽起了他的手。蕭渡心中蓄滿了柔情，突然想起這雙手曾經(jīng)摸過什么，于是瞪大了眼掙扎一番，最后還是乖乖讓她牽著，苦著臉朝外走去。蕓娘站在窗前，看著兩人的影子在身后緊緊交疊在一起，突然咧開嘴，笑了起來。

因范圍很小，下人們很快找出了那間曾囚禁容翹的灶房，從地上的塵土來看，明顯有人掙扎過的痕跡，可卻找不出兇手的線索，只在柴堆之內(nèi)發(fā)現(xiàn)了一處被撕下的衣角，上面被點了幾滴奇怪的血跡。元夕盯著這塊衣角看了許久，知道這一定是容翹想對她傳達的某種訊息，可卻實在看不出到底是什么。

她想得頭有些疼，于是讓安荷帶她去院中透透氣，剛走荷花池旁，突然身子有些不穩(wěn)，猛地朝內(nèi)栽去，這時一個黑影飛快地沖到她身旁，正準(zhǔn)備去拉她，卻發(fā)現(xiàn)元夕已經(jīng)站穩(wěn)，臉上絲毫不見驚慌之色，只偷偷地打量著他，問道：“你就是他給我找的暗衛(wèi)嗎。”那暗衛(wèi)從未被兩個女人圍著打量，于是尷尬地點了點頭，元夕歪著頭想了下，對安荷使了個眼色，安荷便按她事先教好地問道：“暗衛(wèi)的意思是夫人讓你做什么，你都可以去做嗎？”

那暗衛(wèi)挺起胸脯道：“我的責(zé)任是保護夫人的安全。”安荷又道：“那夫人現(xiàn)在有件事，想讓你幫她去做，這件事涉及到夫人安危。”那暗衛(wèi)瞪大了眼睛，不明白她們到底想干什么，元夕卻吩咐安荷拿來幾本賬簿和一張紙箋，那暗衛(wèi)接過紙箋，看完卻愈發(fā)疑惑起來，不明白為何要讓自己去辦這件事。只見元夕又對著安荷輕聲說了什么，安荷朝他笑道：“夫人說你只管去做這事，她會保證自己的安全。若是不然，她就馬上跳進池子里去，到時候我會去告訴侯爺，說你護衛(wèi)不周。”那暗衛(wèi)的臉黑了，眼前的夫人明明看起來嬌嬌怯怯，偏有法子讓你無法拒絕，于是苦著一張臉，接下了元夕吩咐的任務(wù)，老老實實去辦。

兩日后，大暑剛過，黃歷上寫著宜納采。王姨娘換上一件粉霞掐花對襟外裳，讓丫鬟梳好凌云髻，又配好一身首飾。鏡中的她喜色染上眉梢，襯得五官如桃李一般嬌艷起來。她打開妝奩，找出一對剔透的翡翠耳環(huán)凝視許久，眼角略有些濕潤，在心中默默道：“哥哥，我終于等到這一天了。”

她想起許多年前，她被送入侯府的前日，哥哥將這對耳環(huán)放在她手心，滿臉愧疚道：“小妹，委屈你了。”她卻笑著搖了搖頭，她知道哥哥文韜武略不輸旁人，卻苦于無人舉薦，只能做個最末等的武將，他需要借助侯府的力量，才能一展自己的抱負(fù)，所以就算是做妾也好，她也心甘情愿替哥哥去拉攏那位最受皇帝賞識的侯爺。

她也曾懷著憧憬等待著傳說中驍勇善戰(zhàn)的宣遠(yuǎn)侯，畢竟那是她要仰仗一生之人，可當(dāng)她第一次看見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就明白自己不可能在他心中占據(jù)任何地位，因為他的心里有一個人，雖然她從未明白那個人到底是誰。

可她并不介意，她從不奢望能得到老爺?shù)膶檺郏黄谂沃苌乱粌喊肱茉诟辛⒆慵纯伞Ｖ钡接鬃映錾钡剿?jīng)歷了許多事，恨意才慢慢生了根，如藤蔓一般越纏越深。她開始學(xué)著如何去討好算計，將府中的中饋牢牢握在手中，反正那人自己不想要，她又怎么可能輕易放過。幸好，哥哥受到兩朝天子賞識，又不斷立下戰(zhàn)功，官也越做越大。她與哥哥互相依仗，又將娘家的侄女風(fēng)光嫁入侯府，王家終于不再是那個任人看不起的商賈之家。可她心里卻再明白不過，只要她的身份還是妾室，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不過如鏡花水月，隨時都會從她手中流走。

而今天，她終于走到了這步，終于不再只是那人的奴婢，想到此處她目光漸冷，鏡中的臉龐慢慢模糊，突然變成了趙夫人那張冷漠而略帶譏諷的面容，她猛地將銅鏡摔在地上，心中俱是恨意。身后的丫鬟被她嚇了一跳，連忙彎腰去撿銅鏡，卻不小心將妝臺上的胭脂掃到地上，猩紅色的脂粉頓時灑了一地。

那丫鬟嚇得快要哭出，連忙跪下認(rèn)錯，王姨娘臉色變了變，卻終是掛上笑意，道：“今天是個好日子，我不想罰人，趕快將這些收拾了就好了。”

那丫鬟連聲道謝，開始清理一地狼藉，王姨娘扶著另一名丫鬟的手走到門口，回頭看著滿地的猩紅突然生出些燥熱感，她深吸一口氣，松了松領(lǐng)口，步態(tài)優(yōu)雅地朝正廳走去。

廳內(nèi)早已站著坐著許多人，雖只是簡單的儀式，卻被精心布置了一番，顯得頗有些喜氣。老侯爺與趙夫人坐在上首，下方是蕭渡、元夕這些小輩，然后便是特意請來得門客與宗親，極少露面的蔡姨娘站在老爺身后，依舊是一臉淡然與順從，好似這場面與她無關(guān)。而老侯爺身邊還坐著一人，緋服玉帶，方臉闊肩，黝黑的臉上帶著幾分官威，正是特意趕來得兵部侍郎王守成。

王姨娘一見到他，淚水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忙走上前去行禮，顫顫地叫了聲：“哥哥！”王守成也露出激動神色，卻不便起身，只默默擦了擦眼角，朝她點了點頭，將一切話語化在這對視之中。

蕭渡冷眼旁觀，站起身道：“今日是王姨娘大喜之日，我特意讓周總管準(zhǔn)備了一些賀禮。”說完拍了拍手，周景元便領(lǐng)著一人抬著箱籠走了進來，王姨娘本是笑著，待她看清那抬箱之人，卻突然瞪大了眼睛，失聲喊道：“你怎么會在這兒！”

那抬箱之人抬起頭，竟是那日田莊的管事劉松，蕭渡道：“我見王姨娘與劉總管知交多年，便特地叫他來為您慶賀，怎么有何不妥嗎。”王姨娘終于自震驚中恢復(fù)，攏了攏鬢發(fā)，勉強掛上笑意道：“侯爺說笑了，我與劉管事不過每月報賬時有些來往，并不是太熟。”

“不熟？”蕭渡笑了起來，走到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劉松身邊，一字一句道：“不如還是劉管事來說說，這些賀禮是走得上交侯府的賬目，還是王姨娘私人的賬目呢。”劉松如遭雷擊，腳下一軟跪了下來，王姨娘臉色變得慘白，聲音尖銳地叫道：“無憑無據(jù)，侯爺怎么能亂說！”

蕭渡卻不再說話只是看向元夕，元夕嘆了口氣，站起身道：“王姨娘知道我不懂賬目，便放心將田莊的假賬交給我，可我反復(fù)看了幾遍，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后來我才想明白，田地收成應(yīng)該受天災(zāi)影響，可只是去年就整整一個月的旱災(zāi)，這簿中的賬目卻無任何異變，說明這些賬有問題。但是我又怕是自己弄錯，便不敢太過聲張，偷偷找了人去查，結(jié)果卻查出田莊里的一部分田地被偷偷轉(zhuǎn)租給其他佃戶，而收來的租子卻又以侯府的名義被放貸出去，這些都未記在賬簿之中。”

王姨娘用驚異的目光死死盯住她，隨后又轉(zhuǎn)為怨毒，她怎么也沒想到，自己竟會栽在這個涉世未深的丫頭手里，她忍不住朝后退了兩步，正在思索該如何解釋時，蕭渡又開口道：“那么王姨娘能不能告訴我，這些私賬到底被用在了什么地方？給了什么人呢？”他一邊說，一邊將眼神朝王守成身上瞟去，王守成本來還震驚之中，此刻卻被生生看得一個哆嗦，忍不住站起喝道：“侯爺這是什么意思？自從淑瑤進了你們侯府，一次都未回過家門，難道你還懷疑這錢是被王家私吞了嗎？”

蕭渡卻不緊不慢地道：“王侍郎又何須這么快撇清關(guān)系，王姨娘既然設(shè)了私賬，就肯定另有賬簿記錄，我相信，只需在她房中搜一搜就能找到，而王侍郎你這些年平步青云，上下打點出手頗為大方，不知又是哪里來得銀子呢？”

王守成被他說得啞口無言，面色十分難看，直直跌坐在椅中，王姨娘終于反應(yīng)過來，帶著冷笑在廳內(nèi)掃視一圈，道：“原來如此，所謂立我當(dāng)側(cè)室，不過是一個局，你們想在眾人面前逼我認(rèn)賬，還要引我哥哥來做見證，讓他理虧。你們好狠，好狠……”她目中露出的絕望之色，再也無法保持姿態(tài)，彎著腰哭喊道：“沒錯是我做得！是我私設(shè)了賬目！但和我哥哥無關(guān)，都是你們逼我的，是你！是你！”她用手指向老侯爺，又指向一直冷眼看著這一切的趙夫人，突然瞪大了眼道：“是你！是你安排的詭計！這些年，你害我害得還不夠，還要把我逼到絕路你才安心！”

趙夫人居高臨下斜睨她一眼，隨后懶得再看她，慢慢端起一杯茶輕抿，蕭云敬這時卻大聲喝道：“夠了！若你只是藏些私賬，念在你在府里多年的操持，念在與王兄的多年交情也不會為難你。只是想不到你為了掩蓋你的丑事，竟會做出謀害主母這般大逆不道之事！”

王姨娘抬起蓄滿淚水的雙目，呆呆地望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道：“謀害主母？我何時謀害了誰？”

蕭渡上前一步，臉色陰沉道：“還要狡辯？你見我讓元夕幫你管賬，怕會讓她發(fā)現(xiàn)了其中的蹊蹺，先是百般刁難，后來見拖不過便給了她一本假賬簿。誰知她竟認(rèn)真起來，要去田莊查看，你生怕她看得多了會丑事會藏不住，便買通了容翹，讓她在燈火中下毒。誰知陰錯陽差，元夕竟沒有死成，你怕容翹會不小心說出真相，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她殺掉滅口！”

王姨娘發(fā)髻散亂，猛地?fù)u頭，尖聲叫道：“我沒有！我沒有要殺人，你們莫要血口噴人！”

元夕這時卻自懷中掏出一張布條，上面以娟秀的字跡寫了一行小字。她想起這寫字之人，語氣開始變得前所未有的憤怒，道：“本來容翹心中已有愧疚，但她不敢對我道明真相，只敢在在這布條中坦白是你給了一包藥粉讓她偷偷放進燈火中，又把這布條偷偷縫在我的鞋中。誰知你竟狠心地殺了她，幸好她在死前偷偷留下訊息，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通，她在衣角上用血畫出一朵梅花，就是告訴我前幾日為我繡得梅花紋樣的鞋面里藏了東西。”

王姨娘被她說得有些怔忡，卻很快又拼命搖頭起來，大聲辯解道：“不是這樣得！我是讓容翹給你的燈火中加了東西，可是只是一些迷藥粉，只想嚇一嚇你，讓你不敢在田莊呆下去。可我從未讓她下毒，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死得！你們沒有證據(jù)，休想誣陷我殺人！”

元夕見她眼神堅定，突然有些遲疑起來，她想起最后一次見到容翹，她淚眼婆娑地對自己說：“我當(dāng)時并不知道那是……”有一些東西從她腦中閃過，她卻怎么也抓不住。這時有人匆匆跑了進來，將一樣?xùn)|西交到蕭渡手中，又對他說了些什么，蕭渡看了看手里的東西，冷笑起來，道：“你說不是你做得，為何在你房中卻搜出這些沒用完的青石散？”

王姨娘呆呆地抬頭望著他手上的東西，目光中又是震驚又是憤怒，她赤紅著雙目，咬牙喊道：“原來如此，你們早就安排好一切，故意來陷害我。你們不過是想我死而已……”

她目光頹敗，將頭上身上的飾物一件件摘下，拋在地上，目光朝向門外滑過一片沐著暖陽的屋脊。這便是她渡過了整個前半生的地方，她曾經(jīng)有過那么多的希冀，曾經(jīng)有過那么多的掙扎，卻在這一刻通通被踩在腳下，原來，她的人生根本一文不值！想到此處，她捂住臉，發(fā)出絕望的嘶吼。

這時簫卿再也忍不下去，猛地沖了出來一把將她抱住，不再避諱地地大聲喊道：“娘！”王姨娘輕輕摸著他的頭，淚水止不住地留下，道：“娘對不起你，沒能保護好你。娘現(xiàn)在能做得就是不要再拖累你。”她喉中一陣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這時王守成站起身來，朝蕭云敬深深一鞠，低聲下氣道：“只怪我無能，才讓小妹鑄成大錯。能否懇請蕭兄，看在你我多年情誼的份上，放她一條生路。”

蕭云敬與蕭渡互看一眼，都有了些猶豫，元夕卻暗暗松了口氣，她越想越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幸好此事還能挽回。就在這時，有人從門外急匆匆走了進來，怒聲斥道：“老侯爺竟想與他人合謀，聯(lián)手包庇企圖害我女兒的兇手嗎？”

眾人被這喝聲驚住，夏明遠(yuǎn)鐵青著臉站在中央，抬起下巴道：“幸好我已經(jīng)帶了順天府的人過來，我剛才聽得清楚，現(xiàn)在是人贓并獲，若是王侍郎再想包庇令妹，可是要落得個知法犯法之名哦！”

王守成自知已經(jīng)無可挽回，只得暗嘆一聲，又狠狠瞪著蕭云敬，道：“想不到你們侯府為了定小妹的罪，竟然不惜搬出夏相來，看來，你們這個姻親果然結(jié)得好。”

蕭渡皺起眉頭，想不到夏明遠(yuǎn)這招下得如此陰毒，正想著如何化解，夏明遠(yuǎn)已經(jīng)差人進來，就要拖走跪坐在地上的王姨娘。王姨娘死死攥住蕭卿的手，目中露出決絕之色，她狠狠盯住高坐上首的趙夫人，搖晃著身子站了起來，道：“官差大哥能否等一等，我還有些話要說。”

那幾人面面相覷，正不知該如何反應(yīng)時，王姨娘卻突然上前幾步，指著趙夫人癲狂笑道：“你以為你贏了嗎？你一定想不到，我會知道你最大的那個秘密，今日我就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

“住口！”蕭云敬猛地沖了過去，一巴掌將王姨娘扇倒在地上，王姨娘捂著臉跌坐地上，但她已打定主意爭個魚死網(wǎng)破，于是不顧一切地要再度開口，蕭云敬連忙抓住她的衣襟將她拖到面前，在她耳邊咬牙輕聲道：“你若還想要你兒子活著，就趁早給我閉嘴。”

王姨娘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盯著蕭云敬，目光中的驚詫漸漸轉(zhuǎn)為悲戚，到最后終剩一片虛無……

第25章

因緣

夏日的天氣總是變得猝不及防，就像人生際遇無常，上一刻還是錦衣華服以為站在頂峰，下一刻卻可能一腳跌落深淵。

烏青色的天空上，陰云密布，將前幾日還肆虐的艷陽遮得不見蹤跡。而順天府的詔獄，卻永遠(yuǎn)留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潮濕陰暗的石壁間，不斷散發(fā)著腐爛發(fā)霉的氣味，這時，一雙綢布青靴踏上了過道，這雙鞋的主人氣質(zhì)清貴，與周圍的壓抑頹敗的氣氛顯得格格不入，他慢慢走到一間牢房外，給領(lǐng)路的獄卒塞了一包東西，那獄卒打開看了一眼，立即眉開眼笑地道謝離開。

他朝著鐵欄內(nèi)彎膝半蹲下，透過昏暗光線盯著正斜斜靠在硬冷的墻壁上，目光呆滯的婦人。她精致的妝容不再，所有的神采好像都從她臉上都被抽干，只剩一具無魂靈的軀體，而她的頭發(fā)竟在一夜之間變得花白，令她顯得蒼老而干枯。蕭渡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涌起悲涼之意，輕輕開口喚了一聲：“王姨娘。”

王姨娘緩緩將眼神移了過去，待看清楚來人，唇角掛起一個譏諷的笑意，道：“想不到侯爺竟然紆尊降貴跑到這死牢中來，實在是讓我受寵若驚啊。”

蕭渡嘆了口氣，自懷中掏出一物從鐵欄的間隙中遞了進去，道：“我記得王姨娘平日里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儀容，在這獄中雖難以維持，能有把梳子總是好些。”王姨娘的目光滯了滯，終是伸手接過那把梳子，檀木梳齒自花白的亂發(fā)中慢慢滑過，又被隨手盤成簡單的發(fā)髻，她梳著梳著，突然悲從中來，捂著臉啜泣起來，今時今日，這竟是她能保留得最后尊嚴(yán)。

她哭了一陣，才收拾起情緒，冷冷道：“這算什么？假仁假義來減少你們心中的愧疚？”

蕭渡并未答她，又尤自說道：“我還記得，八歲那年我貪玩掉進了荷花池，當(dāng)時您是第一個趕到得。”他頓了頓，道：“但是您并沒有馬上救我，后來我才想明白您那時在猶豫，因為如果我死了，二弟就會是侯府唯一的男丁。可后來您還是伸手把我拉了上來，這件事雖然隔了許久，但從那以后，我便不相信您會是一個惡毒狠辣之人。”

“夠了！”王姨娘陡然變得激動起來，顫聲道：“我落到如此地步，全都拜你們所賜，侯爺又何須再在這裝什么溫情。”她攏了攏鬢發(fā)，讓自己平靜下來，道：“我想侯爺今天特地過來，不光是給我送把梳子，回憶下往事這么簡單吧。”

蕭渡見她如此，也不再繞圈子，直言問道：“我想知道，你昨天想說得那個關(guān)于我娘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王姨娘怔了一怔，突然好像聽見天底下頂好笑的事，又放聲大笑起來，等她笑夠了，才朝鐵欄靠了過來，語氣帶著幾分玩味道：“你竟然會不知道嗎？”

蕭渡皺起眉道：“我應(yīng)該知道么？”

她又靠得近些，臉上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輕聲道：“相信我，這個秘密你還是永遠(yuǎn)不要知道得好。”

隨后便不再理會蕭渡，重又回到剛才靠得地方，撥起頭上插著得梳子，重又梳起頭來。蕭渡看了她許久，知道她是怎么也不會再說了，只得站起身，正準(zhǔn)備離開，突然又想起些什么，稍作猶豫，終于還是回頭道：“你在這里好好保重，也許事情并不是沒有轉(zhuǎn)機。”

王姨娘猛地一震，聽出這話中的深意，目光中射出濃濃的渴望之色。蕭渡卻沒有再說什么，只沿著那條陰暗的過道慢慢走遠(yuǎn)，最終消失在黑暗之中。

門外的天越發(fā)陰沉，墨黑的烏云低低壓下，眼看就要下一場暴雨，蕭渡卻覺得這里比那死牢中要清新百倍，忍不住長長吁出一口氣，心頭的陰郁卻并未有半分消散，旁邊等候許久的小廝連忙迎了上來，將他扶上上馬車往侯府中駛?cè)ァ?

而在侯府的一間廂房內(nèi)，此刻卻是滿室旖旎。云羅錦塌上，兩具赤裸的身子緊緊交纏在一起，不斷發(fā)出喘息呻吟之聲，床榻被撞得不斷晃動……門卻在這時被猛地推開，屋外的冷風(fēng)吹散了一室旖旎，蕭卿直起身子正要發(fā)怒，卻在看清來人之后愣住，而他身下那名丫鬟捂著臉尖叫一聲，將身子縮進被被褥中。蕭云敬鐵青著臉看著這難堪的景象，轉(zhuǎn)過身去吼道：“還不快給我滾！”

那丫鬟連忙披上衣服，狼狽地沖出房外，簫云敬這才看向仍裸著上身，掛上一副無所謂表情的蕭卿狠狠訓(xùn)道：“混賬！你娘才出了事，你就又搞起這些勾當(dāng)，你眼里還有我這個當(dāng)?shù)膯幔　笔捛涮ь^盯著他，眼中卻涌起濃濃的恨意，道：“我娘弄到如此地步，難道不是拜爹爹你所賜，怎么？這么快就連我都容不下了，要來興師問罪了。”

蕭云敬被他氣得雙手發(fā)顫，過了一會兒，終是將怒意壓下，軟下聲音道：“罷了，這些年是爹虧待了你們，才讓你變成這樣。我托人給你在吏部謀了個閑職，你若答應(yīng)了，明天就去應(yīng)職，也算對你娘有個交代”

蕭卿看著他笑了起來，笑意卻一點都滲不進眼眸，只帶著許多譏諷，他起身系好袍帶，道：“這算什么，補償嗎？只可惜我以前不稀罕，現(xiàn)在也更不會稀罕。你若嫌我丟人，大可將我掃地出門，由得我自生自滅。”

“你！”蕭云敬被他氣急，忍不住伸手要打，卻生生停在半空，終于搖頭道：“罷了，罷了，我管不了你，你想要如何就如何吧。”隨后便頹敗地轉(zhuǎn)身朝外走去。

蕭卿看著他那明顯蒼老的背影，突然提高聲音道：“爹爹若是真得關(guān)心我，就好好想一想，為什么我成親多年，膝下卻無半個子女！”蕭云敬猛地轉(zhuǎn)身，望著他那帶著深深嘲諷的笑容，身子有些搖晃，一把扶住門框才不至于跌倒。簫卿卻又回床躺下，好像與他再無半點干系。

蕭云敬腳步虛浮地走出房門，抬頭望了望聚在頭頂?shù)臑踉疲X得心里堵得十分難受，一個小廝迎了上來，問道：“老爺是要回房嗎？”他搖了搖頭，道：“不必了，你先去吧，我想自己隨便走走。”

他信步在院中走著，覺得腦中暈暈沉沉，也不知走到何方，突然，天空響起一道驚雷，然后噼里啪啦下起了暴雨，這雨來得又快又急，蕭云敬卻好似渾然未覺，仍是癡癡朝前走這，任雨水將他身上的衣袍全部濕透，這時一把青傘遮在了他的頭上，他轉(zhuǎn)過身子，看見一張一向溫順的臉孔，有些奇怪地問道：“你怎么在這里。”

蔡姨娘笑了起來，道：“老爺糊涂了，這里是我的院子啊。”蕭云敬這才抬頭打量，發(fā)現(xiàn)自己竟不知不覺走到了蔡姨娘所住得院中。蔡姨娘將傘往他那邊又挪了挪，柔聲道：“我在房里看見老爺淋著雨，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便忙拿了傘出來幫您遮著。老爺趕快進屋吧，把濕衣服換下，省得著涼。”

蕭云敬點了點頭，隨她走進屋內(nèi)，蔡姨娘令人去取來老爺?shù)母梢路钟H自為蕭云敬將外袍脫下，擰干掛在架上，蕭云敬靜靜看了許久，柔聲道：“這些事讓下人去做就行。”

蔡姨娘怔了怔，隨后露出落寞的神色，低頭道：“奴婢本來就是下人。”

蕭云敬突然想起另外一個人，心中猛地一痛，于是長嘆一聲，道：“這些年我錯得太多，經(jīng)過昨日淑瑤的事，我才明白你們心里的怨恨。當(dāng)年我硬生生從你身邊帶走萱兒，你是不是一直在恨我。”

蔡姨娘聽見女兒的名字，淚水立即涌了出來，她忙抬起袖子擦了擦，道：“奴婢怎敢怪罪老爺，奴婢這樣的出聲。老爺愿意給一個姨娘的身份，當(dāng)萱兒當(dāng)個堂堂正正的侯門小姐，已是對我們娘倆最大的恩賜。奴婢，還有什么可怨得呢。”

蕭云敬見她如此愧意更甚，萱兒從小就生得機靈乖巧，是他最為寵愛的小輩，他確實嫌棄過她的出身，不愿將女兒養(yǎng)在她身邊，他嘆了口氣，道：“讓你們母女分離這些年，實在是有些對不住你，這樣吧，你以后就搬到松柏院來，這樣隨時都能照顧萱兒。”

蔡姨娘不敢相信自己聽到得，抬起頭激動道：“真得嗎！多謝老爺多謝老爺！”她喜極而泣，幾乎要跪下道謝，蕭云敬連忙一把將她扶住，握了她的手柔聲道：“以后不許這樣了，記住，你不再是只是下人。”

此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叮叮咚咚打在窗沿，驚擾了屋內(nèi)的兩人，也攔住了正準(zhǔn)備從田莊回府的元夕。

她抱著身子，躲在一處屋檐下，看著檐上滴下的雨水在腳下積成一個水坑，心中涌起許多煩悶。昨日之后，她始終覺得王姨娘的事有些蹊蹺，便帶著安荷和李嬤嬤來田莊找些線索，誰知自從劉管事出了事，莊子里的人全都對這件事諱莫忌深，怎么問也問不出來。她只得斷了心思，準(zhǔn)備打道回府，誰知剛走到河邊，就撞上這么一場大雨，原本應(yīng)該守在河邊的船家也不知去了何處，安荷和李嬤嬤只得讓她找個屋檐避雨，她們?nèi)⒋医羞^來。

她漫無目的地四處張望著，突然在迷蒙的雨霧中看見一個穿著青衫的身影，忍不住眨了眨眼，驚訝地叫道：“小夫子？你怎么在這里。”

駱淵正撐著一把油傘在雨中趕路，回過頭驚訝地看著她道：“蕭夫人，你怎么在這兒？”

元夕于是將剛才的事大致說了一遍，駱淵于是收了傘，走到她身邊，道：“也不知道她們到哪里才能找到船家，不如我先陪你在這里等會兒吧。”

這樣糟糕的天氣，兩個人總是比一個人要溫暖一些。元夕想了想，感激地點了點頭。檐下不斷墜落的雨絲，仿佛細(xì)細(xì)的珠簾，在灰蒙蒙的雨霧中，隔出一個小小的世界，兩人并肩而立，靜靜地聽著雨水敲擊屋檐的叮咚聲，看著水花在面前輕輕揚起。

終于，駱淵開口道：“我還記得你及笄那天，也是這么一個雨天。”

元夕驚訝地轉(zhuǎn)過頭去，問道：“你怎么會記得我及笄那天下了雨。”她記得那天侯府并未給她辦什么儀式，她只和七姨娘一起吃了一碗壽面，七姨娘還送了一只自己做得頭花給她，可那時小夫子不是已經(jīng)二甲及第，入了翰林院嗎？他為何會記得如此瑣碎的事。

駱淵皺起眉，露出一副十分古怪的神色，他斟酌許久，終于艱難地開口問道：“你及笄前日，沒有看過我寄給你的那本桃花扇嗎？”

元夕更是吃驚，道：“我從來看過這本書。”她仔細(xì)想了想，又焦急道：“你寄給我的書，每一本我都反復(fù)看過幾次，可從來沒看過一本這樣的書。”

駱淵震驚地看著他，隨后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最后卻只化為濃濃地苦澀與無奈。夕愣愣地看著他，突然覺得，也許她是錯過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第26章

情竇

三年前的上元節(jié)，一場大雨，澆熄了世家公子小姐們夜游燈會的興致。

元夕躲在七姨娘房內(nèi)，滿足地吃下一碗八珍面，覺得渾身都熱乎乎的，透著十分的滿足與欣喜。這八珍面是七姨娘自創(chuàng)得吃食，用了八樣珍鮮一齊熬制湯頭，再以蕎麥、玉米、藕粉等做成五彩的面條，即好看又好吃，但做一次不僅費工，更得花上七姨娘幾個月的月錢。元夕吃得舌頭都快吞下，笑著道：“依我說，今日大廚做得那一桌子菜加起來，都不如姨娘做得這碗面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