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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姨娘看著她天真又滿足的神情,鼻尖有些發酸,今日是她十五歲的及笄之日,本應是她最重要的日子,卻就這么無聲無息地過了,元夕卻笑得眼睛晶亮道:“爹爹今天在席上提了是我的生日呢,還說會送一件禮物給我,你說,會是什么禮物呢。”
七姨娘看著她眼中期盼,不忍讓她失望,自懷中拿出一只蝴蝶點翠玉簪,鄭重地替她插在頭上,掛起一個笑容道:“這是姨娘送你的禮物,從今日起,元夕就是及笄得大姑娘了。”
元夕開心地摸著頭上的簪子,對著銅鏡左照又照,又斜著頭問道:“姨娘,到底什么叫做及笄呢?”
七姨娘慈愛地摸著她的發頂,柔聲道:“就是說從今日起,你就能嫁人,可以做別人得妻子了。”她突然頓了頓,又撇過臉去,偷偷拭了拭淚。
元夕卻并未發現她的異常,只紅了臉,在心中偷偷想到她以后要嫁得人會是什么樣子。窗外的雨聲淅瀝,元夕趴到窗沿旁,撐著頭朝外看去,今夜相府里點了長明燈,各色的紗燈,在飄渺的煙雨中搖擺閃爍著,好似天幕上耀眼的星辰。不知為何,她心中浮現出一個身影,淡淡得、看不清、觸不著,好像就在不遠處,伸手卻又覺得遠隔天邊。于是十五歲的元夕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些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悵然。
可她并不知道,越過這一片煙雨,在相府西門后的小巷內,有一人撐著油傘,靜靜站在雨中,正月的風仍有些冷峻,將他系著方巾的烏發不斷吹起,又沾濕了雨水,絲絲落上了他的肩頭。冷雨纏著褲腿慢慢爬上,令他感到渾身僵硬,他已經不記得自己站了多久,只是固執地朝著墻內的方向凝望著、等待著……雨越下越大,打得檐下的燈籠忽明忽暗,如同他的心,在這風雨中飄搖,浮浮沉沉觸不到邊際。
院墻內有孩童玩鬧的聲音,有小姐們扯著嗓子喊著丫鬟們點上花燈,他聽了許久,卻都聽不到最想聽到的那個聲音。這時,只聽“砰”地一聲,遠處燃起了上元節的煙火,五光十色地照亮了天際,卻很快被雨水澆得黯淡下來,他呆呆望著那稍縱即逝的煙火,終于明白,他要等得那個人,再也不會來了。他于是低頭自嘲地笑了笑,就算寤寐思服,卻也求之不得,一切不過是妄想而已。
他失魂落魄地朝外走去,直到消失在小巷外,檐下孤零零的紗燈不斷搖擺,只有那日蕭瑟的雨絲還記得這個曾經癡守的故事。越過變幻的光陰,同樣是冷冷的疾雨下,元夕讓安荷收起傘,自己急急地推開房門,在柜中反復翻找著,又打開箱籠不斷搜尋,可都找不到小夫子說得那本書。她埋著頭想了許久,終于將李嬤嬤叫了進來,問道:“你還記得三年前,小夫子曾經給我寄來一本叫做《桃花扇》的書嗎?”
李嬤嬤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低下頭不敢看她。元夕立即察覺不對,忙一把拉住她的手急切地問道:“那本書現在在哪里?”李嬤嬤嘆了口氣,猶豫許久,終是道:“我看那本書中僅是淫詞艷調,實在不適合小姐看,又怕小姐看了會生出些不該有的想法,于是就自作主張,偷偷地收了起來!”
元夕聽得又氣又急,但事已至此,就算怪她也無用,只得焦急地咬著唇角,問道:“那現在呢!那本書在哪里?”李嬤嬤自知理虧,連忙回到自己房里將那本書翻了出來,道:“我雖沒有拿給小姐看,卻一直小心收著,半點都沒有損毀。”
元夕忙讓她和安荷在房外守著,開始坐在窗前仔細讀著這本書,書中有癡心愛戀,有家國之變,有人世滄桑,有求而不得,最后只落得青燈古佛,倆倆相忘。里面照例用小字細細寫著小夫子的點評或注釋,元夕看得十分投入,一直到最后不由得眼眶泛紅,因書中的人事感到唏噓而悲戚。就在這時,她看到了小夫子在末尾留下的最后一行字:“婉婉:世事向來多舛,唯有真情真心,才最是難得。“這行字旁落了幾滴墨跡,似乎是下筆之人猶豫許久,才下定決心,繼續寫道:“我會等你長大,若你也有心,便在上元節及笄之日西門墻外投出一支紅梅,來年我若能謀得官職,必登相府提親。即使再多艱難,也定會娶你為妻。”
元夕呆呆望著那行字,震驚、心痛、酸楚和無奈在那一刻全部涌上心頭。她雖然嫁為人妻,卻懵懂無知,只知道必須要傾慕自己的相公,被他保護時會覺得安心,被他親時會臉紅心跳,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什么是情愛:相見時的甜蜜,分離后的思念,以及發現失去時得那種痛徹心扉。她慢慢閉上眼睛,任淚水慢慢自眼眶中流出,明白自己只有在這一刻有悲傷的權利,就好像那朵在枝頭等待,卻最終凋零了紅梅,錯過了花期,一切都顯得不合時宜。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響起李嬤嬤的聲音:“侯爺你來了!”元夕猛地一驚,連忙將那本書藏在了桌案內,又心虛地理了理剛才弄亂得發髻,這時蕭渡已經推門進來,笑著道:“我給你買了鼎泰豐有名的芙蓉糕,來嘗嘗喜歡嗎?”
他掏出一個紙包放在桌上打開,清甜香氣頓時溢了滿室,“這芙蓉糕可是小妹最愛吃得,每次我出去辦事都央著我替她買些回來,這些女兒家家的吃食,我可不是每次都愿意買得。”說完他邀功似地望著她,等看清她的臉,才有些疑惑地問道:“你剛才哭過嗎?”
元夕頓時有些心虛,連忙抓了塊糕放在口中,含糊道:“剛才看書看得太入迷,那結局不太好,就忍不住有些傷心。”蕭渡這才笑了笑,道:“那些編出的故事有什么好值得掉淚得。”他的目光突然沉了下來,仿佛憶起一些久遠的往事,慢慢道:“只有看過那些真正無可挽回的殘酷,才懂得什么叫真正的傷心。”元夕呆呆地望著他臉上露出自己從未見過的悲痛表情,一時間竟忘了自己的心事。
蕭渡回過神來,看見她啃著糕點發呆的模樣,心中猛地一動,于是狡黠笑道:“你把糕沫吃到臉上了。”元夕回過神來,頓時覺得十分窘迫,慌亂中忙抬起袖子去擦,蕭渡看得愈發有趣,隨手藏起一小塊碎屑往她臉上一黏,又探身過去,用唇輕輕咬去,貼著她的臉柔聲道:“還是我來幫你吧。”元夕還未反應過來,他竟又了抹了一塊在她唇上,眼看他曖昧的笑臉越來越近,元夕心中大慌起來,猛地朝后一退,蕭渡的臉就停在她前方一寸處,眼眸中帶著探究的意味,元夕不知該如何解釋,索性將手中未吃完的芙蓉糕塞進他嘴里,理直氣壯道:“你想吃就自己拿,干嘛要來吃我的。”
蕭渡嘴里被塞得滿滿,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響起急切的拍門聲,周景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侯爺出事了!”兩人對看一眼,心中皆是一驚,蕭渡擦了擦嘴,沖門外喊道:“進來說!”
周景元急急走了進來,先看了看坐在桌旁正在收拾食盒的元夕一眼,顯得有些欲言又止,蕭渡皺眉道:“無需避諱夫人,有什么趕快說。”周景元這才道:“剛才來得消息,王姨娘,她在獄中自盡了!”“哐當”一聲,元夕手中的食盒掉在了地上,她捂住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雨打竹浪,層層翻涌,蕭云敬直直望著窗外的翠竹,仿佛蒼老了十歲,他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道:“這一世,終是我負了她。”
蕭渡站在一旁,心中也是郁郁難解,蹙著眉道:“依孩兒看,這件事實在疑點重重,我今日才去看過她,讓她知道事情還有轉機。這么短的時間內,她怎么可能突然想不開跑去自盡。”蕭云敬疲倦地閉上眼,道:“就算知道又有何用,她死在順天府的詔獄中,現在死無對證,只怕連尸體都不會讓我見到,說是自殺便只能是自殺。”蕭渡臉上露出不甘神色,恨恨道:“難道就這么算了!讓王姨娘白白死去。”蕭云敬站起身對著窗外的竹葉,道:“這筆賬自然要慢慢和他們算。可現在當務之急,是侯府和蕭家軍的處境,你必須趕快想個對策出來,不然……”他突然臉色一沉,大聲喝道:“是誰!”
蕭渡面色一變,他本就一直懷疑有人在背后偷窺,于是飛快沖出門去,卻看見蕭芷萱穿著斗篷,驚恐地站在竹林中。他頓時有些失望,皺起眉頭道:“你在這里干什么?怎么不打傘!”蕭芷萱一臉委屈,道:“我養得那只兔子小白不知怎么跑不見了,我怕它在雨中淋病了,便急著出來找,傘也在剛才弄丟了。誰知剛走到竹林,就聽到爹在窗子那里吼,嚇死我了。”
蕭渡搖頭道:“這么大的雨,找什么兔子,你的丫鬟呢,怎么不讓她們去找!”
蕭芷萱可憐兮兮道:“我怕小白跑遠,就讓她們去別的院子找了。”這時蕭云敬已經拿了把傘,快步走出來屋內瞪著她道:“一只兔子丟了就丟了,你若是被雨淋得生了病可怎么辦!還不快回房去,這么大了,還分不出輕重嗎。”見自己父親發了話,蕭芷萱嚇得連忙打起傘,乖乖地快步往回走去,她走了一會兒,回過頭看見身后沒人跟著,攏了攏身上的斗篷,走進了另外一間房里。
一進屋,蔡姨娘正在整理剛搬來的各種物事,看見她連忙上前拉住她的手,道:“怎么都淋濕了,快讓姨娘幫你擦擦,小心別生病了。”
蕭芷萱卻冷冷看著她,別過身子低頭悶悶道:“娘,我不想做了。”
王姨娘的笑容慢慢冷了下來,道:“怎么了,發生了什么事?”
蕭芷萱看著她委屈地哭了起來,道:“我剛才差點被爹和大哥發現了,我真得很害怕,怕他們如果知道以后,會有多恨我。”她拉蔡姨娘的手臂,乞求道:“現在王姨娘也走了,我們母女也能團聚了,就不要再做這些事了好嗎。”
蔡姨娘讓她的頭靠在自己懷中,也帶了淚道:“娘知道你受委屈了,但娘這么做都是為了你啊!你可知道當年你才不過五歲,還是娘心頭的一塊肉,卻不得不生生與你分離,娘的心有多痛。現在,你爹雖然一時心軟讓我們團聚,但是娘的身份太低,稍有不慎,就可能你失去你,娘實在不愿再承受一次這樣的苦了。”
蕭芷萱哭得越發厲害,過了一會兒,才抬起淚眼道:“可是我這么做,到底有什么用?”
蔡姨娘見她態度松動,便溫柔地撫著她的發頂,道:“乖孩子,你只管照娘說得做,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蕭芷萱咬起唇,終是無法拒絕她,只得不甘愿地點了點頭。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蔡姨娘才將她送了出去,隨后她轉身回房,將每日抄寫的字帖從柜中抽出,滿意地翻開欣賞著,在心中得意地想到:你們不知道我的秘密,可我卻知道你們所有的秘密,這便是我最大的籌碼。
第27章
心意
天入了伏,便是一日熱過一日。這一天,天空中烈日灼灼,一絲風也不見,元夕坐在茂密的花樹之下,認真地翻看著手中的賬冊,雖有頭頂的樹蔭蔽日,卻仍覺得悶熱難耐,才坐了一會兒,身上的薄衫就被背上的汗給沁濕。
她的房內雖然早備了冰塊解暑,但她總覺得太過憋悶,又貪戀著這梔子花的香氣,便還是日日來這邊看書。安荷站在她身后,與另一名圓臉的小丫鬟正輕輕為她打著扇子,那圓臉小丫鬟是蕭渡專程撥給她的,名字叫做鶯兒,今年不過十五歲,性子活潑單純,與安荷十分投契,雖說不如容翹細心懂事,但卻令人放心許多。
元夕回頭看了看一邊打著扇子,一邊不斷抬袖拭汗的兩人,心中有些不忍,于是開口道:“不用扇了,你們都去亭子那里歇息會兒吧,”安荷心疼著自家小姐,便咬著唇有些猶豫。元夕笑道:“你們在這扇來扇去,把我的書頁都扇得亂飛,讓我還怎么靜心看下去。”安荷這才放心下來,朝她道:“那夫人先看著,我們待會再來伺候。”說完便開心地拉了鶯兒出去說話玩耍。
元夕凝神看著面前的賬冊,心里卻始終靜不下來,面前的樹叢中鳥囀蟬鳴,攪得她愈發心煩意亂起來。王姨娘的死還沒理出個頭緒,侯府的所有事務與賬目就交到了她的手上,可她到底只有十七歲,又從未有過管家的經驗,因此幾乎事事都要仰仗總管周景園元協助,實在覺得力不從心。不過幸好有這些雜事將每日塞得滿滿,讓她無暇分心再去想那本書、那個人,或是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愁緒。她掏出帕子擦了擦自額上不斷滑落的汗水,忍不住蹙眉嘆了口氣,覺得愈發燥熱起來。
就在這時,從外面走來一個小丫鬟,元夕認出這是常跟在蕭渡身邊的丫鬟習秋。習秋一來就朝她行禮,又從手中食盒中拿一個精致的瓷碗擺在她面前,元夕低頭看去,發現碗里竟是一道櫻桃冰酪。這是她在相府中都極少吃到的甜點,鮮嫩欲滴的櫻桃配著冰鎮過的甜酪,在這悶熱的天氣下顯得格外清爽誘人。
習秋道:“這是侯爺讓我給您送來。,他說夫人每日太過辛苦,特地讓廚房做了這櫻桃冰酪給夫人消暑。”說完捂著嘴笑了笑,又加一句:“侯爺對夫人實在是用心至極,真是羨煞我們這些旁人啊。”
元夕的臉紅了紅,又覺得有些奇怪,他為何會知道自己在這里看書。但還來不及多問,習秋已經笑著行禮告辭。眼前這碗甜品實在誘人,她不及多想就舀了一勺放進嘴里,酸酸甜甜的櫻桃,配著冰涼可口的甜酪,頓時將滿心的燥熱全驅散開來,甜絲絲、冰涼涼,化在唇齒間,又沁入心脾。
她就這么一勺勺地舀著,嘴角不自覺就掛起一抹淺笑。這時,她突然聽見嘩嘩的水流聲,連忙抬頭一看,竟看見潺潺水流自不遠處的屋檐下傾瀉下來,如同瀑布一般垂掛飛濺,元夕驚訝地瞪大了眼,再看仔細些,原來是在屋頂上放了一個巨大的儲水罐不斷往下注水,清澈的水流激起陣陣涼意,梔子樹被水流推得輕輕搖晃,拂起卷著花葉香氣的微風。元夕看著看著,她明白了這是效法宮廷中涼殿,特意為她祛暑,不用說一定也是蕭渡的心思。她于是坐下來,重又拾起那本賬冊,這次卻是伴著的輕柔的水聲與微風,心中只剩涼爽與欣喜。
而隔著一道晶瑩水簾,蕭渡坐在榻上遙遙看著她,見她一直蹙起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來,唇角帶著甜甜的笑意,心中便涌起難言的滿足,突然間明白了,舊時昏君為什么寧用千金來博佳人一笑。這時,門外有小廝喊道:“駱先生到了。”
蕭渡連忙落下竹簾,走到桌案旁坐下,道:“請他進來。”
駱淵一進門就聽見窗外有流水聲滴答作響,便笑道:“侯爺這書房倒是頗有些情趣。”
蕭渡想起尚在窗外看書那人,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道:“那是自然。”
駱淵坐下道:“不知道侯爺今日找駱某所為何事。”
蕭渡臉色漸轉凝重,道:“王姨娘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駱淵點頭道:“我大致聽說了,夏相用得這招果然陰損,先借著夫人的事逼迫侯爺徹查,又在關鍵時刻帶兵拿人,讓王守成以為侯爺與夏氏私下有所牽扯。據說王守成為了胞妹的死,已經幾日稱病在家不愿外出,想必他已經把這筆帳全部記在了侯府身上。”
蕭渡搖頭道:“若不是他這個妹子,他如何能攀上侯府的關系,如何能有銀子在朝中打點關系。但說到底,也是我們侯府為他鋪得路,總不該這么快便翻臉不認人”
駱淵道:“話雖如此,但世人皆是這樣,這恩他會記在他妹子身上,可他妹子死了,這仇自然要算在侯府身上。”
蕭渡嘆氣道:“還好他這些年與侯府有諸多牽扯,又與夏氏鬧得水火不容,應該也不會這么快就倒戈。只是,王姨娘這件事只怕還另有隱情。”
駱淵皺眉道:“不是聽說已經人贓俱獲?還能有什么隱情。”
“那幾日迫于夏相的緊逼,只能順著容翹的死查下去,恰好所有線索又都指向王姨娘。后來我才發覺,這一切都太過順理成章,好像有人故意操縱一般。而且要布局殺死容翹,要并非一個人就能完成,可我們查了許久,也查不出王姨娘身邊有誰會是幫兇。王姨娘入獄后,卻不明不白地死了,這就更加令我懷疑。”
駱淵皺眉道:“侯爺懷疑侯府里還有人有問題?就是這個人藏在背后搗鬼,又把一切退給了王姨娘。”
“沒錯”蕭渡道:“而且我還懷疑,這個人在私下里和夏相有聯系。所以我必須把他給挖出來,只可惜現在還查不出什么頭緒。”他揉了揉眉心,又問道:“對了,這幾日,邊關那邊可有什么動靜?”
駱淵道:“根據函谷關發來的邸報,最近蕪人在邊關有幾次小規模的進犯,都被帶鄭將軍帶人趕了回去。今上龍心大悅,下令全軍封賞。”他抬頭看了蕭渡一眼,別有深意地笑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蕪人恰好在這個時候進犯,讓夏相找不到機會對蕭家軍下手,這應該也是侯爺安排的一步好棋吧。”
蕭渡笑道:“我不過派人把目前的境況傳給了鄭龍,他們跟了我這么久,自然知道應該怎么做。”他又囑咐道:“你替我好好盯著,若夏相那邊有任何風吹草動,一定要來報給我知道。”駱淵點頭應下,兩人又說了一陣子話,駱淵才告辭離開,他穿過院門,剛剛走到廊橋之上,他突然頓了步子,朝前行禮道:“蕭夫人。”
元夕正帶著安荷和鶯兒準備回房,一見到面前這人,心頭便顫了顫,有許多話涌上喉間,卻只是淡淡地點頭回禮,兩人都未在開口,只是低著頭擦肩而過。元夕走了幾步,突然轉過身輕聲道:“小夫子,對不起。”對不起,沒能回應你的心意。
她頓了頓,才繼續道:“對不起,你說得那本書,可能弄丟了。”
駱淵身子一震,心中酸澀難言,面上只是故作輕松道:“無妨,如果蕭夫人想看,我再去給你找。”
元夕不敢再看他,低頭道:“不必了麻煩,我現在恐怕也沒有時間再看了。”說完她連忙轉身,在淚水還沒來得及流出之前轉身倉皇離去。就這樣吧,不應長出的枝芽,就在還未壯大之前狠下心斬斷,對他還是她,都一件好事。
元夕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里,渾渾噩噩地也不知吃了什么做了些什么,一直到黃昏時,突然有小丫鬟帶來消息,說公主傳她去房里相見。元夕覺得有些奇怪,卻不敢怠慢連忙往公主所在的院中走去。
混著檀香與藥味的上房內,公主正持著佛珠閉目養神,她的臉色比之前紅潤了許多,人也精神了許多,見到元夕竟破天荒地露了些笑意,道:“先坐吧。”
元夕忙坐下,恭敬道:“婆婆叫我來有什么事?”
公主道:“這些日子府里發生了太多事,我雖然一直不喜歡王淑瑤,但是萬萬沒想到她會做出這樣的事來。”她嘆了口氣,又道:“現在府里的事都交到你手上,你可還處理得來。”
元夕猶豫了一會兒,實話實說道:“我入侯府的時間尚短,對這些事也并不擅長,大部分事都得仰仗周總管來幫忙。”
公主搖頭道:“周景元雖是府里的老人,但到底也不是主子。現在正是內憂外患之際,府中內務一定不能出了紕漏,可惜我這身子又實在不好。這樣吧,你若覺得吃力了,可以去找蔡姨娘幫忙,她以前就是老爺房里伺候得,做事還算能干妥當,對府里的事也都熟悉,她現在搬進了萱兒的院子里,你去找著也方便。”
元夕想起蔡姨娘那一慣與世無爭的面容,心中覺得這倒也是個辦法,但她到底還是覺得有些奇怪,忍不住抬頭疑惑地看了公主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公主似乎讀懂了她的意思,冷笑道:“你是怕我會忌憚她,擔心她變成另外一個王淑瑤是吧。你放心,她這個人一貫膽小怕事,借她個膽子也不敢造次。現在又好不容易得回女兒,正是急著表現之時,必定會盡心幫你。”她又嘆口氣道:“我雖心里怨恨她們,可到底還是要以侯府的安危為重,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嗎。”
元夕見她這么說,也就放下心來,于是向公主道了謝,又問候了幾句才離開。
天漸漸黑了下來,一輪明月掛上梢頭,蔡姨娘正在房內寫字,突然看見窗外有一個人影閃過,她面色一變,又裝作若無其事地推開門,對丫鬟道:“我出去走走,你不用跟著。”隨后緩步走出院子,見身后無人跟著才加快步子,來到一處僻靜的假山后面。
那假山后早已站著一人,她一走過去就皺起眉低聲道:“你現在來找我干嘛?萬一被人看到了怎么辦?”
那人譏諷一笑,道:“蔡姨娘現在身份不同了,已經不屑再見我這樣的小角色了嗎?”
蔡姨娘臉色緩了緩,笑道:“怎么會呢,我能有今天還不是多虧了你。只是現在風頭還未過去,你我還是少接觸的好。”
那人道:“我也不想來找你,只是你答應我的事還沒辦到呢。”
蔡姨娘嘴角浮起一個陰冷笑容道:“你說她嗎?放心吧,別看她現在正是風光,很快,我就會讓她嘗到跌到谷底的滋味。”
第28章
生隙(上)
時近中秋,從宮里傳來了一個消息,常年駐守在益都的慶王和王妃將從青州府趕回京城參加今年的中秋宴。而慶王妃在未出嫁時,曾是瑞安公主在宮中的密友。她跟隨慶王爺離京多年,此次難得回京便想著來見一見這位曾經的好姐妹。兩人隔了二十余年未見,少不得有許多話要續,因此定下在侯府中留宿幾日。
這對剛剛接掌府中中饋,本來還處在混亂中的元夕來說,實在不是一件好事。迎接藩王王妃的規矩繁瑣,光是要找出匹配王妃身份的住處就令她頗為頭疼。最后還是聽從蔡姨娘建議,將公主所居正院旁棲霞院重新修葺一番,這樣最為省時省力,正好方便兩人來往走動。只是如此便又是一大筆支出,調撥多少銀子、安排多少工匠,工期如何控制,樣樣都需計劃周詳。
元夕幾乎每日都陷在這些瑣碎事務中,忙得腳不沾地,抽空才能回房喘口氣。這日,她正偷得半日清閑,靠在美人榻上,小口呷著安荷替她冰好的酸梅湯。目光移向桌案上不知閑擱了多久的書,突然生出深深的感慨,自己再也回不到躲在相府里一個人看書發呆的日子了。
可是,要主持偌大一座侯府實在不是一件易事,若是王姨娘還在一定能安排得十分妥當。想到此處,她望了望杯中酸甜相間的湯汁,默默嘆了口氣:王姨娘雖然自私貪婪,到底是將整個心力耗在了侯府上,走到今天這步,是非對錯又有誰能評說得清楚。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時,李嬤嬤輕輕推門進來,身后還跟著個容貌俏麗的小丫鬟,白皙的小臉上還掛著淚痕,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正怯生生地望著她,看起來頗令人生憐。
元夕見李嬤嬤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連忙問道:“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嗎?”
李嬤嬤嘆了口氣,道:“夫人最近事務繁忙,本不應隨便來煩你,只是……”
元夕放下瓷碗,故意板起臉,道:“你我之間還說這些話做什么,有什么事就快說,再不說我可生氣了。”
李嬤嬤于是扯了身后那個楚楚可憐的小丫鬟到面前,道:“這丫鬟名叫墜兒,是二少奶奶房里伺候得,她恰好是奴婢的同村,所以我們平日里十分投緣。誰知就在幾個月前,她去給二少爺送茶點時,竟被……”她停了話頭,深深嘆了口氣,墜兒更是捂住臉嚶嚶哭了起來,李嬤嬤也抹了把淚,繼續道:“我們這些做下人得,命本就不由己,平白被壞了清白也只得將苦水自己吞下,誰知這個月她就發現自己有了身子,二少爺卻怎么也不愿認賬,二少奶奶也說她行為不端要將她的胎兒落下逐出府外。她一個弱女子,在京城又無親無故,只有找上了老奴,想求夫人替她做主。”
元夕皺起眉頭,如果她說得是真得,這件事關系到侯府的血脈,怎么夜輪不到她來出面,于是試探地問那早已哭成淚人的墜兒道:“老爺和公主他們知道嗎?”
墜兒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道:“我去求過公主,可她只讓余嬤嬤和我說,二少爺一向不由她管教,這件事她插不了手。我也去找老爺,可他根本不見我。”
元夕心中有些疑惑,到底是關系到侯府的血脈,老爺和婆婆為何會如此冷淡。她于是露出為難之色,正想要拒絕,墜兒已經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哭喊道:“求夫人救救我肚子里的孩兒,奴婢不過一條賤命,但這腹中胎兒是無辜的,只要能生下這孩子,奴婢愿意永遠離開侯府,將孩子交給二少奶奶撫養,發誓永不與他相見。”
元夕見她不顧一切也要保住腹中胎兒,心中隱有所感,猶豫了一會兒,道:“這樣吧,我試著幫你去和二少奶奶說說,看還有沒有商量的余地。”墜兒驚喜地抬起頭來,千恩萬謝一番,李嬤嬤也喜上眉梢,忙將她扶起,元夕又安撫了她一番,便帶著李嬤嬤去了王淑琴的房內。
她踏進門時,王淑琴正在修剪著面前的一株芍藥,她看起來清瘦了許多,眉宇間仍是縈著淡淡的愁色,她轉過頭看見元夕,十分莊重地行了個禮,道:“大嫂怎么今天有空到我房里來。”
這便是王淑琴,無論她心里藏著什么事,永遠都能表現得這般端莊得體,元夕莫名想起曾經被她陷害的那次經歷,努力將這些心思揮去,坐下道:“我今日來是為了那丫鬟墜兒的事。”
王淑琴的臉上閃過一抹怨毒,仍是笑道:“一個賤婢,何須勞動大嫂出面。”
元夕猶豫一番,慢慢道:“她和我說,她愿意留下這個孩子,將他養在你的名下,自己遠離侯府,發誓再不與這個孩子相見,不知道弟妹以為如何。”
王淑琴輕輕捻起方才剪下的枝葉扔出窗外,眉間波瀾不興,道:“人是我房里的人,事也是我們房里的事,至于怎么該處置,好像不需要大嫂來替我們做主吧。”
她言辭冷硬,卻也說得在情在理,元夕嘆了口氣,知道再無商榷余地,只得帶著李嬤嬤告辭。一回到房內,墜兒立刻滿臉期盼地迎了上來,但一見她神色便明白發生了什么,隨后軟軟跪坐地上,捂著臉絕望地大哭了起來。
元夕讓李嬤嬤送走了墜兒,心里憋得有些難受,她明白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該由她去做,只是有些人生來就該命如草芥,任人踐踏嗎?她望了望窗外逐漸黯淡下的日光,突然很想回到相府中,做一個不受寵愛,卻活得快樂簡單的少女。
就在這時,門外有小廝喚道:“夫人,侯爺請你過去一趟。”元夕想起蕭渡,心頭不由軟了一軟,便收拾起這些傷冬悲秋的情緒,理了理衣鬢,隨那小廝一路走到蕭渡所在的書房內。
一進門,她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對,蕭渡背門而立,目光不知落在窗外的哪個方向。聽見房內響起腳步聲,他只是冷冷喚那名小廝出去將門關好,卻并未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