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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
霧燕的香霧實在太純粹了,
這一場翻云覆雨的解毒著實持續了好久。
待到這太過激烈的愛欲糾纏終于停歇下來,顧茫已經渾然失神,
兩人交疊著,倒在稻谷間粗重地喘息。
這個時候他們兩人才清晰地意識到,盡管他們曾那樣刻意地疏遠對方,但到底還是又被命運捉弄到了一處去。屋里誰都沒有說話,
只是墨熄停頓片刻,
猶豫地,覆上了顧茫垂在稻梗間的手,
借著纏綿的余韻,顫抖地扣上。
顧茫的呼吸逐漸地平緩下來,他虛弱地垂下睫簾,低聲地:別出去
他的嗓音輕輕的,
幾乎有些緲然,他闔著眼眸:我的體質喉結滾動,和從前已經不一樣了。
再一會兒,
妖血就會吸收等都吸收了也就他頓了頓,
沙啞地,也就沒事了
這是墨熄聽到他第一次談及自己重淬過的體質,不由地心口發酸。他握著顧茫汗涔涔的手指,呼吸就在顧茫耳側,
只要俯一俯身,
就可以吻到顧茫的臉頰。歡愛的余韻褪下,這一切都和八年前他們之前還無血海深仇時那么像,
唯獨只缺一個吻。
但這個吻,終究是不可能落下了。
他們兩個人心里都很清楚,這場纏綿能撫平的只是軀體的欲。
而彼此心里的空洞與不甘,將永遠入骨入髓。
一生無藥可解。
又緩過一陣子,天邊開始透出緋紅色的流霞之光,黎明拂曉了,他們準備離開草屋。
顧茫一直沒怎么說話,他起身穿衣服的時候,手指尖仍是有些顫抖的。墨熄看了他一眼,借著薄透的晨曦之光,看到顧茫柔軟的黑色碎發下露出的耳緣,帶著些余韻未消的血色。顧茫低著頭整頓袍襟,水墨般的睫毛垂下來,卻也遮不住纖長眼尾的紅暈。
他們兩個人將衣冠打理得都很仔細,或許是因為尷尬,又或許是因為擔心之后會被旁人看出些什么。所幸他們方才并未接吻,也沒有什么吻痕需要遮掩。
墨熄沉默一會兒,說道:你的身體
狼妖之血的原因。顧茫不愿多說,輕聲道,蝙蝠精的熏香對我一樣有效。
他緩了緩,站起來。
從前顧茫與他歡愛完過后,總會有些虛弱,有時還會不慎打個趔趄,墨熄下意識地就想去扶他,可手卻被顧茫甩開了。
顧茫吸了吸仍有些紅的鼻子,嗓音喑?。何覜]事。
他的體質確實和曾經不一樣了,他能夠很快地恢復。他咬著發帶,將自己的長發高高攏起,而后束好。濕潤的嘴唇松開,嘆了口氣:不好意思,剛才那種反應,讓羲和君見笑了。
墨熄心口窒悶,但仍閉了閉眼睛,沉聲道:我說了也只是解毒,你勿作他想。
嗯。顧茫頓了頓,我只是覺得以咱倆現在的關系,你犧牲這么大,替我紓解,有點過意不去。而且我那樣也挺丟人的。
他深湖般的藍眼睛垂下來,將袖口的暗器扣扣好。
羲和君如果能忘了,那就盡量忘了吧。
他說著,撩開竹簾。蒼白的晨光透過蝙蝠島上空彌散的黑煙照射下來,林中一片清冷。顧茫往外望了一圈,說道:時辰尚早,蝙蝠精們都還都在草屋里。我們可以走了。說罷,徑直往慕容楚衣他們藏身的山洞行去。
墨熄回頭看了一眼他們纏綿過的草屋,一個多時辰前在這里發生的一切就像一場海市蜃樓,浮生若夢。
那個可以讓他們抵死纏綿的理由不存在了,天亮了,他仍是重華的羲和君,而顧茫也仍是羲和的仆奴,邦國的叛臣。昨夜發生的事情,他知道他們兩個誰也不會重提,誰也不能當真。
墨熄最后深深地望了一遍這間屋子,把卷竹簾放下,追上顧茫的身影。這兩個人身上都還殘存有與對方糾纏過后的氣息,卻像是陌路人一樣,一言不發地一路走了回去。
破曉是蝙蝠精最萎靡,靈力最低弱的時候,他們一路上并沒有遇到什么險阻。而墨熄佩戴的命晶石也顯示出岳辰晴的身體已經明顯好轉,果不其然,當他們返回洞穴內,就看到岳辰晴正靠坐著,已經清醒。
但不知是之前他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么,山洞里的氣氛并不和諧。江夜雪有些面色難堪地坐在旁邊,絨絨更是不知所措地呆立一旁,而岳辰晴正在哭。他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平日里靈光流轉的眸子早已哭腫了,拿手背不住抹著淚。
顧茫吃驚道:這是怎么了?
絨絨睜大眼睛:??!是顧茫哥哥!
她剛想上去與他解釋什么,可她畢竟是羽民半仙,有著些凡人所不及的直覺與能力,才往前走了沒兩步,就有些猶豫地停下了腳步。
咦?
她大眼睛望了望顧茫,又望了望墨熄,柔嫩的小鼻子忽然一皺,面上露出了遲疑的神色。
顧茫:怎么了?
絨絨抿著大毛乎乎的耳朵不確定道:沒、沒什么。
===第102章===
而那邊廂,岳辰晴已經哭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了:四舅我我真的不是亂來
他一邊哽咽,一邊苦苦和立在自己旁邊一臉冷峻的慕容楚衣解釋:我只是想在自己生日之前,給你尋個草藥,你每年都說不舒服,不愿意陪我我我
你什么?我看你是昏了頭!慕容楚衣一拂衣袖,咬牙切齒地訓斥道,你自己是什么斤兩,你自己不知道?!一個人也敢來這夢蝶妖島!
江夜雪坐在旁邊,他因剛剛給岳辰晴渡了血,自己正是虛弱,卻還是咳嗽道:好了,辰晴也是一片好心,小舅,他這才醒來,你就不要再訓他了
慕容楚衣驀地甩開江夜雪握著他衣袖的手,狠戾道:我教訓我外甥,輪得到你在旁邊做個好人?!
說罷又轉頭怒氣沖沖地對岳辰晴道:要不是你命大,別說趕在你誕日前給我送藥了,來年這時候你舅舅我就該在你墳頭給你送花了!你要牡丹還是要月季啊?!岳辰晴你能不能給我省點心!你不知道你這條命是你娘拼死換來的嗎?!你就這么糟踐它!
岳辰晴聽到最后兩句,抬起頭來,他忽然不再那么委屈地哭了。他大睜著眼睛望著慕容楚衣,眼里聚積的是一種刺痛的傷心。
在場眾人,無論是墨熄也好,還是顧茫也罷,甚至連慕容楚衣本人都從沒有見過岳辰晴這般傷心的模樣。
江夜雪見岳辰晴神情,知道慕容楚衣最后一句話說重了,又去拽慕容楚衣的衣袖,但慕容楚衣劍眉倒豎,一下把江夜雪拂開,怒喝道
說了幾遍了你別再碰我!
他力道未控,江夜雪又失血太多,之前在岳辰晴身邊渡血,也沒有坐在輪椅上,這一下竟被推得摔倒在地。
洞內洞外,所有人都靜住了。
岳辰晴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倒在地上,手腕處血痕仍猙獰未消的江夜雪,江夜雪似乎也不想和慕容楚衣爭。他一直以來都是謙謙有禮,照顧著、隱忍著別人的情緒的,他嘗試著用手臂撐著,讓自己坐直,垂著睫毛輕聲道:你心里有氣,也別沖著辰晴發了,你要不高興,你對著我來就好。你是長輩,我們都是你的后輩,我被你推幾下,罵幾下,也都沒什么
慕容楚衣卻不知為什么,聽他這么說,反而越氣了,這回是氣的手都在抖,指著他,臉色白的可怕:你!
江夜雪垂眸道:只要小舅開心就好。
慕容楚衣簡直都快氣炸了:你你簡直
正欲抬手教訓,卻陡地聽得一個有些失控的嗓音喊了一聲:你為什么一直那么兇?。。?
死寂。
似乎誰也想不到這一聲是誰沖著慕容楚衣喊的,就連慕容楚衣自己都怔了一下,那雙鳳眸怔忡地先向別處望了,然后才意識到什么,慢慢地轉過頭。
岳辰晴眼淚簌簌,又是傷心又是哀慟地瞪著他的小舅,嗓音軟了下來,卻是悲傷失望至極地: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有我阿娘!我也好,他他也好,我們對你再是掏心掏肺,你也只會生我們的氣,只會怪我們?!
慕容楚衣臉上的血色褪去了,白如金紙。
他身體原就有疾,之前又為了吊著岳辰晴的命妄用禁術,以至于心脈受損,此刻被岳辰晴這樣一指責,又怒又傷之下,禁不住嗆咳數聲,強忍著喉間血腥狠瞪著他。
但岳辰晴并不知道他四舅的傷勢,他小小的臉龐上五官都擰皺在一起,顯然對他小舅這樣說話,簡直比扎了他的心肺還要令他難受,但更令他難受的還是小舅對他們的厲色嚴詞。岳辰晴哭得聲音都有些變調了,他第一次攔在江夜雪前面:
這件事錯也錯在我啊他他為了救我,受了那么重的傷,失了那么多血你為什么還要推他,還要罵他
江夜雪搖頭道:辰晴
慕容楚衣的嘴唇都青了,眸光閃動,囁嚅著半晌,似乎在極力掙扎著什么,最后指捏成拳,擠出貝齒的卻是支離破碎的幾個字:岳辰晴。你又知道什么?!
冷厲鋒銳的目光驀地落到江夜雪那張清瘦的臉上,那一瞬間慕容楚衣恨得連眼眶都紅了。
咬牙道:他不過就是個賤種!
這一下莫說是岳辰晴了,就連墨熄和顧茫的神色都微微色變。
他們接觸慕容楚衣以來,雖覺此人高冷,但也不是個不明是非,兇神惡煞的主,也不明白他為什么就被說成了重華貪嗔癡中的一位。
但當這一句賤種出口,刀一般刺進江夜雪心里,眾人都覺得慕容楚衣的恨實在是太過激烈,也太過沖撞了。
江夜雪的睫毛顫抖,一下子闔上了眼睛,低著頭再也沒有說話。
幾許沉默后,岳辰晴淚光漣漣地仰頭望著慕容楚衣,四舅,這一聲四舅已是聲線顫抖,繃到極致,弦斷箭出,竟是聲淚俱下,你的心難道是石頭做的嗎?!
第107章
昧的痕跡
這世上最不可能指責慕容楚衣的人便是岳辰晴了。
他自幼就崇拜慕容楚衣,
喜愛這個并無血緣關系的舅舅。正因如此,他這樣一個錦衣玉食的少爺才會愿意跟著羲和君前往北境燎國,
愿意在各種各樣的卷冊里埋頭苦尋,試圖找到可以醫治百病的仙藥蹤跡。
私自跑來蝙蝠島一事,他已知道自己錯了,可是無論他怎么道歉,
慕容楚衣都沒有半點和緩,
一直在訓斥他,斥責他不珍惜用阿娘生命換回來的性命。最后竟還對換血救他的江夜雪說出這樣錐心的話語,
岳辰晴的內心不由地就亂極了,難受極了。
四舅我知道我不好,我太笨,太沖動我真的只想看你好好的,
你什么都不跟我說,我沒有辦法,就只能自己四處亂找對不起,
我沒有替你找到藥,
還給你添亂了可是你可是你
眼睫一合,淚水簌簌。
你為什么連解釋都不聽我解釋啊
你說我的命是我阿娘換來的,你又說江你又說他是賤種可是他也不想是妾室生的我也不想一出生就害死了我阿娘?。∧銥槭裁匆衷谖覀冾^上?四舅,我敬你,
愛你,
那么多年了你說什么我都當是對的,你做什么我都喜歡,
可你真的回頭看過我一眼嗎?!
岳辰晴泣道:你真的你真的把我當你的外甥看過哪怕一回嗎?
江夜雪低聲道:辰晴,算了,楚衣他
慕容楚衣面色蒼白陰鷙,驀地打斷了江夜雪的話,他一雙琉璃色的眼眸盯著岳辰晴的臉,字句磨得粉碎:你讓他說!
江夜雪:
岳辰晴抹了抹淚,低著頭抽噎了許久,傷心地喃喃:我不說了我、我不該兇四舅的我也不該和四舅頂嘴
他似是想慢慢地讓自己冷靜下來,所以不住重復著不該與四舅沖撞這樣的話??墒青?,喃喃著,到了最后,他還是驀地抬手將面龐深埋。
哭聲像是幼獸的嗚咽:你是不是寧愿我從來就沒有被生下來過啊
慕容楚衣:
我阿娘已經走啦,我不是慕容凰,我是岳辰晴啊!
山洞里的氣氛僵凝極了,任誰都可以看得出來,慕容楚衣已經被胸臆里過激的情緒激得四肢百骸都在發顫,他瓷玉般的臉龐微泛著薄紅,蒼白的十指緊捏成拳。他看了看岳辰晴,又看了看江夜雪,最后閉目咬牙道:好好。
幾許之后,慕容楚衣舒開凌厲的鳳眼,濕紅的眼眸狠狠地掃過他二人,寒光把傷心盡數壓下:你的解釋,我聽完了。我不訓你了岳辰晴。
他的掌心都快要被自己的指尖捏出血來了,卻還是微微抬著下頜,強自孤冷鎮定。
你自己好自為之罷。
說完,轉身拂袖而去。
江夜雪道:小舅!
岳辰晴看到慕容楚衣這樣的神色,似乎從一場慘痛的夢魘中醒來,他臉上淚痕未干,怔忡而迷茫地望著他的背影:四舅
但慕容楚衣已經管自己出了山洞,就連站在洞口的顧茫與墨熄,他都當作沒有瞧見,一張臉蒼白得像是冬夜初雪,頭也不回地走了。
屋里一時死寂。半晌后,墨熄打破了這沉默。
你們怎么忽然鬧成這樣?
江夜雪嘆道,剛剛辰晴一醒來,小舅就沖他發脾氣,問他為什么要獨自一人來蝙蝠島,辰晴解釋了是為他來尋藥,他唉,他覺得不值當,便氣著了,責備辰晴不懂事。我小舅他就這個性子,他沒有惡意的。對不起,岳家的事讓你們見笑了。
這一地雞毛,墨熄也不知該說什么,他天生又不愛多管閑事,于是頓了頓,只道:外面太危險了,我去把慕容尋回來。
哎顧茫卻一把拉住他。
怎么了?
那美人不會走遠的,他聰明得很,他只是想靜一靜,你沒看他出去的時候那張臉。顧茫瞥了岳辰晴他們一眼,用只有墨熄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道,他都快氣哭了。你這時候去尋他,愈發掃他的面子,讓他一個人在外面待一會兒吧。
墨熄怔了一下,誰哭?慕容楚衣?
他不是挺兇神惡煞地出去的嗎?
盡管墨熄并沒有看出慕容楚衣的臉上有什么脆弱的神情,但顧茫察言觀色一向比他敏銳得多,既然顧茫這么說了,他雖不認同,但也不再堅持。
只是江夜雪仍憂心道:我小舅他一個人恐怕
不用擔心。顧茫進了山洞,擺擺手,你們稍微休息一下,等過一會兒,他氣消了,我就出去找他。然后我們啟程回重華去。
江夜雪一怔:你找到結界突破口了?
那當然。你也不想想我是誰,我多厲害。
既然顧茫都這么說了,江夜雪心知確實也不該在這時候再強拉著慕容楚衣回頭。于是只得嘆了口氣,作罷了。
他們在山洞里整頓一番,顧茫最閑,靠在洞壁旁休息,化出魔武匕首來在修長的手指間轉動把玩著。玩了一半,忽然覺察到有兩束猶猶豫豫的目光在悄然瞟著他,顧茫低頭一看,對上羽民絨絨的大眼睛。
絨絨沒想到顧茫會忽然覺察,忙想轉開,卻已來不及了。
顧茫笑道:小美人,你怎么還在偷偷看我?
你、你絨絨漲紅了俏臉,踟躕半晌,小聲嘟噥道,顧茫哥哥,我悄悄跟你說個事兒好嗎?
好啊。
絨絨猶豫一會兒:你身上怎么忽然有了那個哥哥的味道?而且很重。
顧茫靈活地轉匕首的手指一下停落,怔愣地:誰?
絨絨不吭聲,但眼睛偷偷地向在旁邊查看岳辰晴傷勢的墨熄看去。
顧茫怔了一下,隨即瞳色一暗。他唇角叼著的笑意蜷了起來,哦,他啊。正常,我們之前靠的近而已。
不、不是的,你們好像
顧茫笑吟吟地一把捂住她的嘴,順帶又摸了摸她的頭,俯身貼近她耳側:好啦,知道你們羽民的能耐了,我身上有妖血,你對妖的嗅覺又很靈敏,對不對?但是小美人,妖和人到底是不一樣的,你跟我們在一起,就要學一些人的規矩有的事情,知道了也最好當做不知道。乖啊。
墨熄聽到動靜,側過頭來:你們在做什么?
顧茫松了手,笑道:沒什么,逗小丫頭呢。
說完了,抬手屈指,在絨絨落著火焰痕跡的額心處輕快地彈了彈:記住我的話,準備跟我們一起出島吧。
接下來的事情還算順遂。慕容楚衣果然不是個莽撞的人,并沒有走太遠,顧茫很快就在一株桃花樹下找到了正在閉目養神的他。將他哄回來之后,依照之前顧茫探得的訊息,他們很快就找到了結界的薄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