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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轉身跑,賀靜淑從門后鉆出來,遞過一個裝得滿滿當當的布袋,“小黛,都在這。”
接過一看,瓶裝水、小糕點、糖果和遮陽帽等等一應俱全。
“好耶!謝謝賀姨!賀姨你太棒了!”
縫著粉色小花的布袋一看就是主人用心做的,平常賀母自已都舍不得拿出來用。
賀惟明白賀靜淑有撮合兩人的想法,暗中朝她搖了搖頭。
他說,“媽,不合適的。別這樣做。”
賀靜淑緊張地抹平鬢邊白發,想起自家與青黛是云泥之別,臉上的笑漸漸淡掉。
她看青黛興奮地舉著布袋翻來翻去,低下頭,小聲,“她開心就好了。”
賀母這樣說,賀惟也就不再勸。他垂眼,盯著院子里坑坑洼洼的沙石地,捏緊掌心。
等到他認為自已足夠平靜,賀惟抬眼,所有情緒藏進眼底深淵,“走吧。”
青黛興致高漲,頂著大帽檐的遮陽草帽跟在人身后。
沒過幾天,向陽村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一個城里來的外頭姑娘天天跟著賀家那個兒子跑。
賀家小子去哪,城里姑娘就去哪。只可惜,兩人是郎無情妾有意,那城里姑娘一頭熱而已。
賀惟明明早就澄清過兩人關系,向陽村村民偏偏不信,他們只信自已嚼舌根嚼來的“真相”。
劉芳坐家門口,唾沫橫飛,“還說什么借住賀家而已?我今早在田里瞧見,賀家小子背著那姑娘呢!”
“哎呦哎呦!都背著了?”
“是啊!那姑娘嬌嬌嫩嫩的,好像是裙子弄臟了,在田里朝賀家小子發脾氣。賀家小子沒辦法,就背著她回家了!”
劉芳拍拍左臉頰,“我看那姑娘臉都丟盡了!人家不喜歡她,還一個勁跟著人家跑。”
“賀家小子早該煩她了。”
“嘖嘖。”劉芳壓低聲音,“一個富家千金跟著鄉下人跑,以后傳出去怎么嫁人哦!”
“劉姨。”眉毛細挑的女人拎著一捧鮮花,出聲,“你兒子在外調戲姑娘受的傷好了嗎?”
劉芳嚇了一跳,想起兒子劉勝成那天從田里一瘸一拐地回家,小腿上劃了一個大口子,褲子都被血浸濕了。
也不知道哪里傳出來的謠言,說她兒子是在外面調戲別家姑娘受的傷。那位姑娘是一位惹不得的人物,聽說城里還有權勢呢!
劉勝成今年四十歲,還沒娶妻。這個消息一出,瞬間就傳遍了向陽村。他的處境更加難看,前幾天和隔壁村瘸腿姑娘的婚事也告吹。
劉芳家拿不出幾千塊的彩禮錢,她可是親自磨了幾個月,送掉無數好東西,再三保證自家兒子是個疼老婆的好男人,才讓女方家松了口。
她問兒子實情,兒子卻支支吾吾,基本上默認了這件事。
劉芳仍覺得,她盼了那么多年的兒子婚事是被多嘴的人毀掉的。
她眉頭吊起,一臉兇相,“你亂說什么?我兒子是田里干活割傷的。”
李時蕓一身粉色連衣裙,摸摸簍子里的花,“劉姨,這話也就說給你自已聽。別家姑娘明白你兒子是怎么傷的就好。”
“省的識人不清,羊入虎口。”
“你什么意思!”劉芳站起,“你為什么要平白無故污蔑我們!”
李時蕓冷笑,小眼睛透出迫人的氣勢,“那你為什么要污蔑惟哥他們?”
“你不是看不起城里千金追著鄉下人跑,你是恨城里千金怎么沒有追著你家兒子。”
她扭頭走,“可惜!青黛沒瞎!”
“你!死丫頭片子給我回來!”
背后劉芳破口大罵,李時蕓冷哼,比她更大聲,“惟哥才沒有不喜歡青黛!”
跑了幾步,李時蕓停下,露出笑臉,“青黛!”
青黛蹲在木桶前,卷起袖子和她打招呼,“快來!今天的花色肯定好看。”
“哎!”
跟在賀惟身后跑的這幾天,青黛已和李時蕓處成了好朋友。
李家分到的田就在賀家隔壁,幾人難免天天碰面。剛開始李時蕓看不慣青黛,主觀認為大小姐難伺候,還經常指揮她喜歡的惟哥。
漸漸的,她被這位直爽的大小姐收服。
大小姐會好多連惟哥都不知道的新奇玩意兒哎!
比如今天自制印花的小裙子,昨天研磨又苦又香醇的咖啡豆,前天打造各種小配飾……
順帶一提,多半是青黛指揮,賀惟動手。
可她還是覺得青黛好厲害哦。
李時蕓仍會為賀惟的拒絕而黯然神傷,但這份喜歡在她現在的世界,只占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她蹲下來,陪青黛一起揉搓花汁,“惟哥呢?這幾天你們不是形影不離嗎?”
“哪有那么夸張。”青黛專心手中動作,“你想說什么?直說唄。”
“哦。”李時蕓停下,“村里人又在說你倆壞話。”
青黛樂了,“他們真恨賀惟吶。誰靠近他,就要被罵。哈哈哈哈哈哈……”
“你還笑得出來?”李時蕓又問,“今早你發脾氣讓惟哥背你回家了?”
“今早?哦——賀惟不讓我下田,我今天偏偏趁他不注意一腳踩了進去。濕軟的土,觸感不錯。”
“……然后?”
“然后他就板著一張臉,告訴我裙子臟了,硬是給我扛回家去。”
“這個煩人的東西,我還沒玩夠。”
“……”李時蕓徹底無語,“好了。我不想聽你們秀恩愛。”
“秀恩愛?你瘋了?”青黛嫌棄臉。
李時蕓看破不說破,“某人可是被罵一個千金追著窮小子跑。他們說的比我說的難聽,你真的不嫁人了?“
青黛曲指,指尖五彩的水珠彈出,“不嫁怎么了?反正有些人是不會對我的名聲負責的。”
誘人飯菜香氣飄近,竹簍在地上發出一聲響,男聲無奈,嘆氣。
“又在胡說。”
種田文男主他是個臉盲10
“我胡說?你就是不想對我負責。”
青黛見到來人,眼疾手快拿起一旁的無袖背心往木桶里塞。
賀惟頭疼,“不能說這種話。”
“少管我。”
青黛又一句話把人堵了回去。
賀惟擺開碗筷,目光停在一團五彩斑斕上,視線飄過,絕口不提這是自已被她禍害的最后一件背心。
“惟哥。”李時蕓氣鼓鼓,“村里人越說越過分!我一個外人聽著都要氣死了。”
賀惟半蹲在一邊收拾殘局,捻起地上一朵散落的小黃花。
“他們說什么?”青黛問。
“有的說你死皮賴臉追求惟哥,有的說惟哥早就煩透了你,還有的說……說……”
賀惟略有所感,眼底冷意凜然,“不用說了。”
“說啊。”青黛咬一口雞腿,“我聽聽。”
李時蕓小聲,“說……你倆早就……早就私下有一腿了。他們就等著看你一個城里大小姐什么時候被惟哥始亂終棄……”
賀惟起身,深色的瞳孔里席卷著一場沉沉風暴,“一群瘋子。”
李時蕓猛咽口水,嚇得挪遠了位置。
從她認識賀惟起,就沒見過賀惟動怒。不,甚至可以說沒見過他有明顯的情緒起伏。
記憶中賀惟唯一一次失控,還是在他十歲的那年。
村里一個三十好幾的光棍對賀靜淑起了心,一直被她拒絕,就到處散播賀靜淑的謠言,罵賀惟是野種,說賀靜淑是破鞋。
明明已經不是第一次感受到惡意和排擠。可那一次,一向堅強的賀靜淑捂起他的耳朵,坐在床榻上抱著他哭。
賀靜淑斷斷續續,“小惟……媽真的不知道了……是我做錯了嗎?”
“乖孩子……因為媽,你受夠了不少苦。如果……如果,我隨便找個丈夫,你是不是不會吃那么多苦?”
“起碼……你能有個完整的家……”
大顆眼淚砸在小賀惟的頭頂,像懸崖邊搖搖欲墜的枯木,稍微一動就簌簌墜下碎屑。
女人無盡的痛苦仿佛通過這滴淚,傳達到了小賀惟內心深處。
他腦中嗡嗡一片,心里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媽媽,我不要完整的家。”
“我要你幸福。”
小賀惟仰頭,“媽媽,我會長大。你再等等,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大雨過后,枯木旁不知何時冒出一顆小芽,迅猛生長的藤蔓死死拽牢了枯木,長成別樣風景。
也是那天晚上,十歲的賀惟提了一把斧頭,找上光棍的門。
常年砍柴的小孩竟比整日渾渾噩噩的大男人力氣還大。小賀惟發狠似的砸爛光棍家的門和床,刀鋒落在光棍臉邊時,賀惟神色陰沉,“再敢找我媽的麻煩,我會砍死你。”
光棍渾身顫抖,對上一個小孩,嘴硬,“臭雜種!你真的敢殺我?”
混血小賀惟在十來歲就長成了一副優越至極的相貌,他眉頭都沒動,從腰后掏出一把小鐮刀徑直插進光棍的右臂。
他說,“你試試,我敢不敢。”
光棍痛得直翻白眼,求饒,“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小賀惟起身,“砸壞的東西,你的醫藥費,我會賺錢賠你。”
“但你嘴巴再不干凈,你不僅什么拿不到,我還會砍死你。”
光棍嚇暈過去。
賀靜淑知道這件事后,也暈了好幾回。她怕光棍報警,更加賣力的掙錢,用最快速度給人賠了錢,才封住光棍的口。
她紅著眼,擔驚受怕地摟賀惟,“你沒事就好。以后千萬不可以這樣。”
“媽媽不怕被罵,你不能有事。”
“媽媽,我以后會乖的。”小賀惟輕輕把手放在她頭頂,看三十不到的女人長出的鬢邊白發,“那些錢,我會還你。”
“我做的事,我要自已承擔。”
從那以后,賀惟就不在乎這些聲音了。
更確切點說,他不在意的是自已。
李時蕓真怕當年的事情重演,她再三觀察周圍有沒有利器,小心道,“惟哥,別……”
啪得一聲,青黛拍上賀惟的肩,“你這么兇做什么?”
“是我!是我追著你跑!他們這么說我,我還沒生氣呢,你先不高興了?”
左肩衣袖上赫然多了個明晃晃的五彩巴掌印,賀惟眼皮一動,努力緩和語調,“我沒有兇。”
落后村子里謠言吃人的本事,賀惟領教得徹底。
青黛沒理由要跟著他受這場無妄之災。
賀惟提起竹簍,“梁小姐。田里的活兒差不多了,明天開始我要去鎮里找活干。”
“你就在向陽村。媽會陪著你。”
“你想甩開我?”青黛濕漉漉的手抓他衣角,“這次村民罵得是我,不是你!你躲什么?”
賀惟不說話,垂眼看她。
見他沉默,青黛一腳踹翻了木桶,不明白她自已都不在意的東西,為什么賀惟要那么耿耿于懷。
她怒道,“真當我是個死皮賴臉的?我再問你一次,你讓不讓我跟著你?”
賀惟看了眼李時蕓,后者馬上站到遠處去。
“有這么難回答,還要把人支走?”
賀惟道,“你為什么一定要跟著我?”
他輕聲,“你喜歡我嗎?”
“怎么可能!”青黛立刻反駁。
潮濕而壓抑的心情跟隨天氣的熱浪撲過來,賀惟罕見地露出笑意,勾起嘴角,“這樣很好。”
眼眸中跟往常一樣沉靜如湖泊的水波,顫抖,泛苦,“他們有一句話說得對,我不值得。”
“從鎮上回來我給你帶好玩意兒。”
他一笑,“友情價,打個七折。”
“友情……”青黛默念,被刺痛般,“你算什么東西?我承認你是我的朋友了嗎?”
“我不會跟著你了。”
青黛轉身就走,賀惟一動不動看了許久,才慢慢蹲下身,扶正踢倒的木桶。
李時蕓走過來,嘆氣,“惟哥,你不喜歡青黛嗎?”
“我不能喜歡。”賀惟用袖子擦去木桶上沾的泥,平淡道。
“叮——任務達成進度70%”
“那你現在又在做什么?說不喜歡,還要撿起人家丟下的東西。”
賀惟不解釋,低頭拿起木桶,裹在一起的彩色布團縮在角落,“這是我唯一一件背心了。”
不想丟掉。
他唯一一份的喜歡。
種田文男主他是個臉盲11
天剛蒙蒙亮,賀惟已經收好行裝,準備出發去鎮里。
他停在右邊臥門前,盯著木門,安安靜靜地站了片刻。
房內呼吸聲均勻,里頭的兩人還在熟睡。
賀惟輕手輕腳放下一個包裹,就加快腳步出門去了。
他沒有坐三十塊一趟的牛車,等天光大亮,賀惟剛好走到西嶺鎮。
一塊巨大的石頭豎在鎮外,上頭寫了三個紅色的大字“西嶺鎮”。
有個頭發剪得很短的男人蹲在石頭邊,一看到他馬上迎上來,“嘿!惟哥!”
“阿鳴,好久不見。”
吳鳴穿著灰撲撲的工服,上下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好幾天沒來鎮里了,生意扔著不做了?”
“前幾天家里有點事。”賀惟抹開額頭的汗水,語氣平穩道,“生意當然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