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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陶梔子心里,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每個時刻都可能是最后一刻。
每一次能目睹落日,她都在向魔鬼竊取余生。
第7章
榛果拿鐵
這個人好像無處不在,又好像……
陶梔子在林城的古老巷子內漫無目的穿行的時候,她總覺得自己每天去藏書閣打擾,除了蜜餞應該還要帶點什么。
她判斷出那人好像不愛吃甜的,但是林城當地的特色零食很多都甜口。
穿行很久,她一無所獲。
她低頭,看到自己的舊皮鞋承載著瘦小的雙腳,在馬路牙子上停住,粗壯的古樹樹根已經長到了路面以上,為了保護這古樹的根部,城市建設將地磚撬了幾塊,給路面上的樹根留足生長空間。
她好像時常會被這顆樹擋住腳步。
上一次被樹根擋住腳步的時候,她注意到路邊的棕色玻璃門后的咖啡廳,內里裝飾一切都是原木設計,跟她住的小木屋異曲同工,但是她少了很多有趣的裝飾。
比如天花板下橫亙的樹枝,還有人造松鼠窩,以及用松果作為裝飾的咖啡杯。
那天,她沒有在咖啡店里消費任何東西,因為被菜單上的價格嚇退。
她挨個聞了一整面墻的咖啡。
不買咖啡,一方面因為價格,另一方面因為……
咖啡對于她,就像巧克力對于狗——一份心臟加速劑,足夠將她的心臟剝離身體,坐上云霄飛車。
又一次鬼使神差地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深色原木裝修下,整個午后的烈日被充足的冷氣阻擋在外,她又遇到了上次的店長小姐姐。
令人意外的時候,店長很快認出了她。
陶梔子站在柜臺前跟她打招呼,心有羞赧,她決心還是消費一下。
“一杯榛果拿鐵,打包。”
陶梔子看了菜單許久,點了一份這樣的咖啡。
她對咖啡沒有研究,點它完全是因為名字里帶著“榛果”,一聽就是渾厚中帶著堅果香的味道。
“現在客人有點多,您坐著稍等哦!”
店長笑意溫柔,說普通話的時候帶著和劉姨類似的吳語腔調,陶梔子很喜歡吳語區放眼很特別的短促發音,在普通話里面并不常見。
陶梔子深表理解地點點頭:“沒關系,我不趕時間,你們慢慢做。”
一低頭,她注意到了店長的胸牌上寫著名字:陳思雨。
思雨……思慮雨季。
她的思緒仿佛飄到了第一天來林城那個暴雨呼嘯的夜晚。
陶梔子在高腳凳上坐不住,還是從凳子上下來,直奔那一墻的咖啡豆。
這里有著來自世界各地不同種類的豆子,有些地區的名字冷門到甚至沒有對應的中文。
她打開玻璃罐子,俯身湊近,去聞那濃重的咖啡味。
聞咖啡味的快樂大概在于,那苦澀并非千篇一律,她可以從咖啡中捕捉到各種各樣的味道,比如木香,果香……但是她最愛堅果香,各種各樣的堅果香。
包裝好的咖啡豆上面會有氣孔,是單向排氣,但是陶梔子另做他用。
用手輕輕一捏,咖啡豆包裝上的氣孔往外吹氣,恰好是被密封后來自世界各地的氣息。
鼻子淺嗅,有種環游世界的竊喜感。
制作咖啡的過程,不長也不短,足夠讓她剛好將那一墻的咖啡豆挨個聞了個遍。
店長陳思雨在柜臺后注意到陶梔子的動作,便等她聞完最后一種咖啡后,自動回到座位,才幫陶梔子打包。
“您是住在附近嗎?”
陳思雨跟她攀談起來。
陶梔子不假思索地點點頭,“暫時來旅游的。”
陳思雨幫她貼心在打包袋里放了兩塊焦糖餅干,陶梔子見狀,已經在心里預測出了什么。
“這附近的酒店可都不便宜,寸土寸金的地。”
陳思雨在咖啡店里,這些年遇到過形形色色的客人,對于熟客和生客一眼就能判斷出來。
陶梔子說:“確實,不過比較幸運,我找的那間民宿環境很好,價格也不錯,只是平時幫忙干點雜活,非常輕松。”
聽到這里,陳思雨恍然大悟,頗感意外道:
“你是住在七號公館里的那個木屋吧,要我說,劉姨是個大好人,這間小木屋在網上都是網紅地點,需要抽獎的,你是那千分之一的幸運兒。”
陳思雨的熱情讓人覺得親和。
陶梔子回想起當時找房的場景,很多細節都記得不全了,不過她當時只是隨手報名,結果幸運恰好降臨了而已。
她在接過陳思雨遞來的紙袋,伸手感受了一下咖啡的溫度,若有所思。
不幸了多年,好運氣攢著,可能這次算剛好湊夠好運吧。
付錢的時候,陶梔子發現價格比菜單上便宜了一些,便奇怪地問道:“這是……打了八折嗎?”
陳思雨從收銀臺抬頭跟她說:“當然啊,七號公館的工作人員和房客到這里都會打折的。”
陶梔子疑惑道:“這是有什么說法嗎?”
“這是江先生名下的店。”
聽到這句解釋后,一切便瞬間明了。
她又一次在陌生人口中聽到“江先生”,總覺這個人好像無處不在,又好像不存在。
“你見過江先生嗎?”
陶梔子臨走前隨口問了一句。
陳思雨搖搖頭:“跟我對接的一直都是里面管財務的老張,劉姨偶爾也來看看,但是聽說江先生早些年一直忙于事業,直到近兩年才回七號公館定居的。”
“但是這些大人物的事,當然也不是我能過問的。”
陶梔子深表同意,隨即拎上紙袋,不想聊過頭讓咖啡涼了。
“我先走了,你們的咖啡豆很香,我應該很快會再來的。”
陳思雨笑容可掬:“隨時歡迎。”
待陶梔子馬不停蹄回到七號公館,直奔藏書閣時,推門走了進去,才發現今日的藏書閣內空無一人。
她雙眼有些黯然地看向臺階,連閱覽室的燈都是暗的,只留下一片看不到頭的黑色空洞。
這種安靜的感覺會讓人沒由來有些不習慣。
她抬頭看向墻壁上的古老掛鐘,才發現今天是她來早了。
昨天沒有事先確認好那個人上不上班,自己就直接來了,如果今天走空了沒等到人,就可惜了這杯咖啡了。
日光過境,太陽從窗戶這頭,曬到了那頭。
陶梔子在一旁的儲物間里找到了一些打掃用品,用雞毛撣子將自己能觸及的地方的灰塵都清理了一遍。
順便把角落飄進的落葉和花瓣也給清掃了一遍。
午后的炎熱,無休止一般,但是藏書閣內,照常是溫度穩定。
一陣從容的腳步漸近,藏書閣正門被人重新從外部打開的時候。
江述月看到人字梯上安安靜靜坐著一個瘦小的人影,她將雙膝合攏抵在胸前,在抱著一本的書在仰頭讀著——安德烈·紀德的《窄門》。
她似乎愛在盛夏中穿著長衣長褲,偏好一些溫柔的顏色,比如香芋紫和藕色粉……
一雙帶著褶皺的小皮鞋倒是天天在穿,潔白襪子會偶爾露出一截,包裹著她細致潔白的腳踝。
長發很是細軟,被一根黑色發圈松松垮垮地束在腦后,陽光恰好從窗外照在她瘦削的后背上,光線被發絲剪碎,變成肩上的金色碎片。
被在她低頭翻書的時候,額間碎發垂落,帶著輕盈和自然的弧度垂在她的側臉旁。
很快一只手就會將那些垂發盡數別在耳后,秀眉微微一皺,像是極不喜歡看書的視線被碎發擋住。
江述月剛踏入室內一步,人字梯上的女子就立刻發現了他的蹤跡。
她雙眼亮了亮,臉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像是一個等待主人回家的貓咪,一開門就在門口蹲守。
誰都不知道小貓會在門口等待多久,正如陶梔子等待的時間也未知一樣。
“你今天上班遲到了吧?”
陶梔子瞥了一眼時鐘,有種抓包的得意感。
江述月看到時鐘已經來到了四點,簡短解釋道:“有些事情耽誤了。”
“為什么坐在這里,不上去坐,燈也不開。”
他看了一眼陶梔子在人字梯上坐得自然,第一次知道人字梯這樣坐看上去還挺實用。
陶梔子抿了抿唇,右手無意識地攥緊衣角:“你不來,我不敢。”
說話間,她又解釋道:
“我坐在這里,萬一有人進來我還能打打馬虎眼,要是有人真去舉報你消極怠工怎么辦?會扣錢吧?”
江述月徑直上了臺階,一雙筆直長腿被西裝褲修飾得極好,身上衣物總是被打理得妥帖。
他伸手,吧嗒一聲打開了全部的壁燈。
“倒沒有這么嚴格。”
陶梔子現在的拘謹等藏書閣內重新亮起來才煙消云散,她將書合上從人字梯上走了下來,立刻轉身去陰涼角落的把打包的咖啡提了上去。
她將紙袋塞到江述月面前,獻寶似的帶著驕傲:
“給你帶的咖啡,上次那家超貴咖啡。”
“放心,你不喜歡甜,一點糖都沒加。”
“可能已經涼了,你介意嗎?”
江述月下意識將紙袋接過,垂眸看了一眼,伸手將咖啡的拿到了桌上。
他凝視著咖啡杯半晌,一雙眼格外平靜,良久以后才緩緩說:“不介意。”
陶梔子放下心來。
意料之外的是,江述月復又問道:“你喝了嗎?”
她看向咖啡杯的眼神猶豫了一瞬,搖搖頭說:“我不喝。”
江述月眼神一怔,看著陶梔子真誠的雙眼,眸中的底色深了幾分,低聲問道:
“自己不喝,給我喝?”
第8章
會飲篇
你我之間,是不是就類似Phi……
陶梔子從小面臨過很多讓人頭疼的問題,從未有任何一個問題像這樣令她頭疼過。
無論說因為什么,都好像無法將她不喝咖啡這件事合理化。
表層原因是,咖啡太貴,她只愿意買一杯。
深層原因是,她不能喝,因為咖啡對她這個病人是很危險的飲品。
但是這樣她就不得不去提及自己的秘密,這是她完全不愿意跟外人討論的。
或者說,她不想從面前這張臉上,看到憐憫的神情。
奇怪的是,每次別人得知她的命運,似乎比她本人還要傷心很多,她到頭來還要反向安慰別人。
人心,總是奇怪,又柔軟。
陶梔子靜靜地凝視著江述月的雙眼,搖搖頭,腦海中念頭飛快閃逝,說道:
“我想讓你給我多講講書,上次講了《斐多》,還有沒有其他的?”
“你看,我還順便幫你簡單打掃了一下,幫你減輕點工作壓力,這樣你就能騰出時間和我說說話了。”
佯裝要邀功領賞的模樣,好像是她極為重要的一層面具。
這樣一來,她又一次不找痕跡地規避了對某些話題的提及。
雖然她仔細觀察著江述月的神情就知道,他并非注意力被輕易轉移的人,只是凝眸端詳了她半晌,才掠過了那個沒有被陶梔子正面回答的疑問。
江述月最終將視線從陶梔子臉上移開,重新拿起那杯已經恢復到室溫的咖啡。
涼掉的拿鐵,奶泡早已消弭,牛奶徹底擋住了現磨咖啡豆的絕佳滋味,全無口感可言。
但是他還是拿至唇邊淺啜一口。
入口,分外苦澀。
陶梔子看到他開始喝了一口,懸著的心慢慢放下,神情頗為滿意。
她總是比江述月看起來高興很多。
兩人總是可以將世界切分成兩半,一半天朗氣清,一半層云陰霾。
“你今天想聽什么?”
江述月并沒有喝很多,聲音沒有摻雜雜志,仿佛在咖啡因的作用下少了幾分疲憊,盡管他的情緒色彩依舊是淺淡的。
“我能自己拿來給你看嗎?”
她禮貌地詢問道。
江述月每次看到她這些謹小慎微的模樣,都帶著輕微的嘆息,再點點頭。
也不知道他是情愿還是不情愿。
陶梔子能明確的一件事是,他應當只是不大愛說廢話而已。
接到江述月的回應后,她立刻從木質臺階上走了下去,一雙軟底皮鞋在開心激動的心情之下無意間發出了噔噔噔的響聲。
但是走了沒幾步,她似乎察覺到自己發出了噪音,便放慢步伐輕聲像小貓一樣下去。
這一切傳入江述月的耳朵里,他轉過視線從樓上看去。
那個身影遠遠看去也格外嬌小,她上人字梯的動作相當輕松。
像是早就瞅準了那本書的位置一樣,往上爬幾步就精準伸手夠到。
她取到書之后,樂滋滋地抱在懷里,用最快的速度上了樓梯。
“是這本。”
江述月接過,徑直坐在了皮革沙發上,他雖然整個人帶著慵懶和淡漠,但是從來不曾歪歪扭扭地坐沙發,將書放在寬大的手掌下,他看了一眼封面,便心下了然。
陶梔子在一旁努力調整著呼吸,她的情緒波動很大,加之剛才上樓有點走得太快,盡然已經有很輕的缺氧感。
呼吸粗重了幾分。
江述月的聽覺似乎極為敏感,看向陶梔子,問道:“你很累嗎?”
陶梔子一邊壓下自己的呼吸聲,一邊坐在身后的沙發上,并且下意識地往遠離江述月的方向挪了幾分,否認道:
“不累,一點都不累。”
她用意志力安撫著自己敏感的心臟,好在江述月收回視線,繼續翻看那書,應該是在組織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