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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逃
雖然林三酒作為一個意識體是可以飛的,但那是指她在沒有負重的情況下——卷住了兩個百八十斤的人,連她自己也控制不住地直直往下墜,別說換方向了,連穩住降速都已經讓她幾乎費盡了力氣。
聽樓野猛然喊了這么一聲,她心里一顫,忙轉眼一看,心里登時泛起了苦水。
你見過夏天里,在日頭下舉了太長時間的雪糕嗎?
一棟30層高的居民樓,不知何時詭異得像是要化了似的變軟了,樓體彎曲成了一個香蕉的形狀,在三人即將落下的方向形成了一個用整整一層樓鋪就的平臺,好像做足了準備要“接”住他們似的。
這一層樓里的民宅都被拉長、扭曲、擠扁了,明晃晃的玻璃窗下,幾具不知已經死了多久的居民尸體也被擠壓成了扁扁的樣子——忽然“波”的一聲,一只眼珠頂不住這樣的壓力,在玻璃窗下碎成了一灘。
以鋼筋水泥筑成的東西,此刻呈現出了不可思議般的柔軟和靈活。原本平整光滑的墻面里,磚頭也一絲一絲順著住宅樓的動向而裂出了縫隙,建材不住響起的“咯吱咯吱”聲,聽起來就像是這個龐然大物在笑一樣。
“啊啊,要過來了,要過來了?。 睒乔偻蝗桓呗曮@叫了一句,使勁地在空中撲騰起來——她這一撲騰,林三酒頓時更吃力了,但可恨的是偏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勉力支撐了一會兒,終于像只翅膀受傷的鳥似的撲棱棱猛地往下掉了一截,嚇得樓琴又是一聲叫:“飛遠一點!”
在樓琴身邊不遠處,是不知哪一層樓里的一間民宅;正面對她的,是一個打開的陽臺門——也難怪樓琴會驚叫,因為門內是一張林三酒此生見過的最大的全家福。
這張標準一家三口的照片,是怎么從墻上走下來、來到陽臺上,又是什么時候變得比天花板還高了,林三酒并不清楚——照片的一角長長地伸了出來,閃著寒光;又扁又平、被拉得變形了的三張人臉上,好像只剩下了黑漆漆的眼睛,隨著幾人墜得越來越近,而露出了高興的神色。
我也想飛遠一點啊——林三酒心里罵了一句。
再這樣墜下去,不光樓琴會被那張全家福卷走,連她和樓野也會直直掉進下面那一層等著接住他們的樓層里。
從前聽人說“連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林三酒還總有些體會不到——然而在她看見一排窗戶忽然無風自動在她身邊打開以后,她才真正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假如林三酒還有實體的話,只怕現在她跟那具死尸一樣,連眼珠都要在憋氣發力的過程中爆出來了。
正當她下了死力、但仍然控制不住地直直往下落時,全家福已經來到了陽臺欄桿邊上,一個邊角幾乎快挨上了樓琴的腳。
照片里的中年女人滿意地裂開了一嘴白牙,三個人形再度被拉得更長、更扭曲了,伴隨著樓琴的一聲驚呼,她一只亮粉色皮鞋已經被拽住了;樓琴嚇了一跳,使勁一蹬腳,皮鞋立時被她踹了出去,直直打在了全家福正中間——只聽一聲低低的嘶叫忽然不知從哪響了起來,全家福照片頓時像是吃了一擊似的軟倒了回去。
“我差點忘了,這鞋子是特殊物品——”在下墜時的呼呼風聲里,樓琴大大地喘了一口氣,忙抬頭喊道:“快,趁它沒恢復之前快跑!”
林三酒心下也松了一口氣,聞言立刻一咬牙,居然硬生生地扭轉了一個方向,從住宅樓旁邊拉開了一段距離。
一見他們遠了,樓體的方向頓時又傳來了一陣“咯吱咯吱”聲,整棟樓彎曲的角度更大了,樓頂也慢慢低了下來,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個大寫的“C”。
發生的這一切變故,還用不到十秒鐘——這個時候樓野的四肢才逐漸恢復了知覺,終于能夠活動了。他低頭一看,為了接住他們的那個樓層已經再一次被推擠到了他的腳下,按照現在的降速,再過兩三秒自己就要順著窗戶掉進去了,登時驚得臉色一白。
“哥,你不是有那個什么爆破的嗎!快點用??!”從頭頂的半空中,傳來了妹妹的呼喊。
她一下子提醒了樓野,少年慌慌張張地從腰帶上解下來了幾串小圓球,正當林三酒疑惑不解的時候,只見樓野將圓球擰了幾下,接著一撒手就全拋了出去——
海嘯一般的聲波和氣浪,登時以席卷天地之勢洶涌地炸開,像是無數個驚雷被壓縮了、又像是宇宙空間被捅穿了,若不是意識體沒有耳朵,此刻林三酒怕是早就聾了——她打降生以來,從沒有體會過如此劇烈的爆炸。
爆炸的氣浪一下子將三人推出去了近千米,眼見離地面不遠了,林三酒一松勁兒,終于將下頭兩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身后赤紅的火光早已吞噬了一切,無數碎磚斷鋼暴風雨似的將樓氏兄妹倆打得遍體鱗傷——但是好在,終于遠離了那棟詭異的住宅樓。
樓琴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和血,抬頭看看哥哥沒什么事,高聲喊道:“你傻???扔那么多干什么?!”
“你說什么?”樓野也以同樣的音量回敬,使勁猛掏耳朵:“我聽不見!”
一旁的林三酒剛剛恢復原本模樣,低頭一看登時糟心得夠嗆——經此一役,她又被消耗掉了大半意識力,別說她原本已經成形的胸椎和肋骨了,連頸骨都幾乎淡得快看不見了。聽見樓氏兄妹都聾了還有功夫吵嘴,她不耐煩地寫了一行“快走!”,便當先飛了出去。
樓氏兄妹這才反應過來,慌忙跟了上去。在一行三人經過的時候,好幾棟樓都忽然張開了它們的一樓大門——看來這一整片小區的樓,都變成了那種詭異的“樓靈”。
兄妹二人心有余悸、氣喘吁吁地跑了十多分鐘以后,終于遠遠地離開了那一片小區,已經能看見車站的鐵軌了。
樓野忽然停下腳,拉了一下妹妹。
“干什么?”樓琴喊了一句,林三酒也在空中轉過了身。
“你、你們看……”樓野一邊說,一邊指了一下他們剛才跑過來的方向。
那棟陷身于爆炸波之中的住宅樓,在煙火消弭以后,除了有些發黑之外,仍舊好好兒地站著,正“咯吱咯吱”地回復了原位。
看起來,又是一棟普普通通的住宅樓了。
第217章
真相篇1
“所以……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當樓琴一跤跌坐在車站前的臺階上,氣喘吁吁地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樓氏兄妹兩個人看起來從來沒有這么慘過。
當初二人在列車上意氣風發、滿不在乎的樣子,早就被灰土、血跡、傷痕給涂抹得點滴不剩了;兄妹倆的衣服都掛成了破條,狼狽得好像街頭流浪漢似的——一個人丟了只鞋,赤著一只灰撲撲的腳;另一個人頭發都炸開了,因為爆炸時離得太近而沾了滿臉的黑灰,五官都瞧不清了。
足足休息了一個多小時,渾身疼痛的兩個人這才終于漸漸地恢復了一點兒聽力。
“喂,他怎么會是我哥呢?”樓琴“呸呸”地吐了幾口嘴里的土,灰泥和血污下的小臉上盡是疑惑——她聽力剛剛回復,還不大靈光,聲音仍然很高:“正常人把脖子扭個180°,不早就死了嗎?”
樓野瞥了她一眼,又是無辜又是冤屈:“剛才就聽你說什么180°,都什么亂七八糟的……我什么時候做過這種事,你倒是擰一個我看看!”
“是真的,你不信問林三酒——”
林三酒正在心疼自己好不容易修煉出來的意識力,聞言被拉回了神,抬眼一看,兩個孩子都正仰臉等她解釋,頓時有點心虛了。
雖然成功地將真正的樓氏兄妹救了出來,但老實說,運氣成分占了很大比例——在她推測出的所謂真相里,仍然有許多疑點都還沒有弄明白。
不過兩個孩子都不是笨人,也許在聽了她的推測以后互相一印證,就能將事情真相還原個七七八八了吧。
林三酒想了想,整理了一下思路,在自己的“骨頭”上寫起字來。樓氏兄妹都知道這一回肯定不是十來個字能夠解釋明白的,因此倒十分有耐心,一邊各自清理傷口,一邊時不時地朝她看上一眼,生怕漏了哪些字沒看見。
“將頭扭過180°的,肯定不可能是活人;當時我們看見的,的確是一個陰靈沒錯。”雖然意識力被消耗了不少,但好在這些天的修煉下來,意識力靈活得仿佛已經成為了林三酒身體的一部分似的,心念意轉間這句話就寫完了。
“咦,可是我一直沒有放松對他的監視呀,”樓琴一指身邊的哥哥,后者張著嘴巴愣愣地聽著:“我可沒看見什么時候換了人!再說,沒有本人的配合,陰靈怎么能做到來去無蹤的?”
“你忘了那棟樓本身就有問題了嗎?”林三酒寫完這句話,頓時感到有些地方很難解釋明白,當下打算從頭開始將事情捋一遍——有不少她自己也沒想通的地方,正好能讓兄妹倆補齊。
“我想,關鍵還是在于住宅樓——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這一片住宅樓都變成了陰靈,只是平時不能移動而已。所以在我們剛一進入大樓時,就早已成為它下手的目標了?!绷秩茖懙牡谝稽c,在親身經歷了樓體變形一幕以后并不難想到,樓氏兄妹見狀都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這種大樓陰靈平時是怎么,呃,‘捕獵’的,”林三酒斟酌了一下措辭,繼續寫道:“但是你們兩個明顯屬于難啃的骨頭。”
這一段時間下來,林三酒也摸清楚了一些如月車站里的規律。
與別處不同,這兒的墮落種是無法直接殺人的——所謂的墮落種,都是在普通人被暗物質侵蝕透了以后、出于各種各樣的原因形成的陰靈,它們只能夠對同樣被暗物質侵蝕過的人下手。
而達到這個要求其實并不難;任何一個外來者,只要還呼吸這兒的空氣、喝這兒的水,總會慢慢被侵蝕透的——更別說陰靈們還可以加速這一進程。
但樓氏兄妹可不一樣。當兩兄妹在進入大樓時,除了一雙眼睛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處地方被侵蝕過;不管品質如何,至少他們從頭到腳一身都是裝備,據說鼻腔里還有一個極小的暗物質過濾裝置,想要用殺死林三酒的辦法對他們下手,無疑可能性不大。
而住宅樓跟其他陰靈最大的不同在于:它們無法移動。不能主動尋找獵物的情況下,想來每一個送上門的獵物都寶貴之極,因此這一棟樓靈便用了一個曲線救國的辦法。
有裝備并不代表萬無一失——“住宅樓”后來的所有動作,想必都是基于這一點推測而做出來的,而樓氏兄妹二人身上也的確有一個弱點:衣服遮不住的地方就受不到保護。
至于意識體的林三酒,就像是黏在餐盤里的一塊蠟,既不能吃也丟不掉,除了有點礙事之外,根本沒有被列在目標范圍之內。
“難道說……這個用暗物質侵蝕我們的辦法,就是找一個陰靈假扮成我們的樣子?”樓琴好像有些明白了,又好像仍不明白。
“我懂她的意思了,你可真傻?!睒且安煌孛妹靡痪?,“一個扮成你,一個扮成我,兩隊人馬分別在兩個地方近距離地接觸我們……不管怎么下手,都方便多了!”
林三酒上下點了點表示贊同——更何況,樓琴也提到過一點:在如月車站里一旦受到驚嚇,暗物質的入侵就會變得很容易。而之前一段時間的詭異狀況,也確實成功地將兄妹二人鬧得惶惶不可終日,連樓琴也說過自己肯定早就被暗物質侵蝕得差不多了。
“假扮你們的東西,我猜是之前死在樓里的人?!绷秩朴謱懥艘痪?,雖然這一塊兒她一點根據也沒有,全是猜測:“也許就像是附在大魚肚子上的小魚一樣,它們也必須依靠著住宅樓,這些新的陰靈才能‘生存’下去。”
至于它們曾經是不是進化者、能夠變成樓氏兄妹的模樣是不是因為它們過去的能力……這些問題,不回到住宅樓里的話,只怕是永遠也沒有答案了。
“這一部分我明白了,”樓琴的臉上劃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子,她伸手摸了摸,卻出乎意料地只是吸了一口冷氣,心思還全在住宅樓謎團上:“但是一會兒是人、一會兒是墮落種的,我還是搞不懂?!?
這一處太復雜了,連林三酒也說不好——她想了想,只是寫了一句:“我認為,那個住宅樓是以一種‘搭積木’的方式來迷惑我們的。”
“搭積木?”兩個孩子盯著這幾個字,都有些不可思議?!澳闶鞘裁匆馑??”
這個推測如果全寫出來的話,恐怕又多又亂,解釋到明天也未必能解釋清楚——更何況,有不少地方還需要兩個孩子來補足她的推測。想到這兒,林三酒寫道:“你們倆分別把進入大樓后,自己身上發生的事復述一遍。”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講述起自己的經歷。
而正如林三酒所預料的一樣,這兩段經歷從一開始就出現了奇妙的分叉。
“在哥哥的惡作劇之后,我們就在那條走廊里找房子住……”樓琴剛開了一個頭,就被樓野打斷了:“你等會兒!那個惡作劇什么的,我不都跟你說過了嗎,我沒做過啊!”
“你自己干的事你自己忘了?再說你什么時候跟我說過——”
眼看著要亂,林三酒趕快寫了一句“別管,繼續說”,才讓兩個孩子暫時安靜了下來。
“說起來也很奇怪,每間房子都破破爛爛的,唯獨哥哥找到的那一間那么漂亮……于是我們住了進去。到半夜的時候,因為有點什么聲音,林三酒你不是出去看情況了嗎,但一直都沒有回來,我就把哥哥叫醒了去找你。結果沒想到他一去也是好幾個小時,我自己找了你們一圈也沒見到人,只好獨自在屋里等……”樓琴再度說起這段經歷時,好像又回到了那個詭異的晚上了似的打了個顫?!昂迷谀愫髞碛只貋砹?。”
……就在樓琴等待哥哥和林三酒回房的時候,林三酒正因為返回去后發現沒有人,而一路找到了一樓大廳,結果在15樓電梯口遇見了一對樓氏兄妹。
當她把這一段寫下來的時候,頭一回聽說這事的樓琴眼睛都瞪大了。
樓野心里憋著話又不能說,臉都皺起來了,見林三酒終于示意他說話,登時吐了一口氣,連珠炮似的說:“這么說來從一開始就有問題了!我是沒有干過那個什么惡作劇的,我當時直接在那間漂亮房子里落腳了,而且房子還是阿琴找到的……對了,當時我一直沒看見林三酒,阿琴跟我說你去周圍看看環境了,一會兒就回來?!?
說到這兒,他也意識到了當時自己身邊的人肯定不是活人,臉色不由有點發白:“……后來一直沒見你回來,我們出去找你,正好看見一個電梯升上來,結果門一開就是你。”
沒想到林三酒的經歷和樓野的經歷在這兒接上了——林三酒感覺自己的疑惑又少了一個,忙將自己后來在洗手間里聽見馬桶沖水聲、正好被樓野撞見自己的尸體、又飛上樓看見了樓琴的這一段給寫了下來,看得兩個孩子一愣一愣的。
“啊,那也就是說,時間線是這樣的——”樓野一邊說,一邊在地上比劃起來?!拔覀兺粫r間進了兩個房子,過后林三酒出去了一趟,回來發現房子里無人去找我們;差不多這個時候,假樓琴跟我說去找你,隨后在電梯里遇見了你,你就跟我們一塊兒回了我所在的房子。這段時間里,在假樓野出去以后,阿琴一個人尋找過我們,但她沒有找到……直到后來林三酒你向上飛,才遇見了真正的阿琴?!?
雖然還是七扭八繞,但好歹算是把這一段理清楚了。
“怪不得呢……”樓琴臉色也有點發白,“當時我在走廊上就覺得有點奇怪,還特地看了看墻壁拐角的角度……因為不管我怎么想,要是把活人的脖子扭成那樣,好像都有點不可能……而且我哥從來也沒有過一個戴在前胸的特殊物品。原來從那時起,就已經不是我哥了?!?
“可是那個住宅樓是怎么辦到這一點的呢?”樓野問道。“阿琴找人的時候,怎么會偏偏漏了我們那一層?”
“她并沒有漏掉……我們逃的時候其實就看見了它的手法——或者應該說,手法的一部分?!绷秩茖懙溃罢f起來其實再簡單也沒有了:樓體內部的每一個房間、每一條走廊,都像是一個個的小塊積木一樣,是可以靈活地自由排列、重組的?!?
“好比在惡作劇的時間點來說,當真正的樓野一拐彎、獨自走進了另一條走廊時,這個走廊其實就已經被挪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裝著假樓野的走廊??峙率悄莻€墮落種死時就是脖頸扭曲的樣子,一時沒有緩過來,才出現了一個馬腳,于是趕快以開玩笑這個借口糊弄了過去……而‘調積木’這個手法,它用了很多次,幾乎屢試不爽,反倒把我們迷惑得團團轉?!?
樓野回憶了一下,發現當時自己走進走廊以后幾乎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對,不由愣愣地張大了嘴。
林三酒解決了心中的第一個疑惑,對自己的推測更有信心了,于是示意兄妹二人繼續往下說——二人的經歷仿佛像是兩根隨手畫出來的線,時而相交,時而又離得遠遠的,中間許多不一樣的地方,果然為林三酒解答了不少問題。
他們二人講得差不多了,林三酒停下來思考了一會兒,隨即在心里嘆了一聲。
雖然這么說有點奇怪,不過這棟住宅樓可以稱得上是來到如月車站后,她所遇見過的最狡猾的對手。
在每一個關鍵點上,住宅樓幾乎都能夠做到先他們一步——設下迷惑人的陷阱、使墮落種放出煙霧彈……如果不是林三酒一直處在半個旁觀者的位置上的話,恐怕他們現在早就中了計,在住宅樓里自相殘殺而死了。
“現在咱們可以來捋一捋每個時間節點上的真真假假了?!绷秩茖懲赀@句話,感覺自己松了口氣。
第218章
真相篇2
樓氏兄妹從剛才停下的地方開始,各自將自己的經歷接著講了下去——大家互相一對照,真相就差不多出來了。
“看來我突然向上飛、從而意外發現樓琴這一點,成為了一個關鍵性的契機?!绷秩葡釉诠穷^上寫字太慢,干脆在滿是塵土的車站大理石地面上寫道:“……在此以前,可能那座住宅樓從來沒有正視過我的存在,這才在措手不及之下被我發覺了樓內有兩對真假不明的人。”
“你們想想,如果沒有我,你們可能到現在都還沒意識到身邊人是陰靈,也想不到樓里竟然還有另一個自己……對吧?”見樓氏兄妹點了點頭,她繼續寫道:“對于住宅樓來說,最好的局面是:你們誰也沒發現身邊人的不對,加上反正樓層、房間都可以像積木一樣變換,更不會撞見彼此,如果懵懵懂懂地被身邊的墮落種殺死了,就真是再省事兒也沒有了?!?
但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偏偏這里多了一個林三酒。
跟墮落種打過幾次交道以后,林三酒現在也差不多摸清楚了意識體對它們來說意味著什么——就像空氣中飄來了一片棉絮一樣,一個正常人類基本不會追著它跑,非要將它打下來不可;不管想做什么,恐怕也不會把這片棉絮納入計劃范圍里。
當這片棉絮有神智、也有一定能力的時候,就像是設計精巧的程序里,突然出現了一個bug。
而在“真假樓氏兄妹”計劃被林三酒察覺到之后,住宅樓終于意識到了這個紕漏。
“為什么說這棟樓狡猾呢……因為它竟然先一步預料到了我的行動,并為此做好了準備?!碑斶@行字出現在地面上時,早已互相印證過各自經歷的兄妹倆對視了一眼,都明白了。
“也就是在這個節點上,這個住宅樓安排我和阿琴見面了?!睒且耙钥隙ǖ恼Z氣接了下去。
在林三酒帶著樓琴下樓、打算讓她去看看剛才那一對樓氏兄妹時,之前的那一間房子理所當然地已經被挪走了;當二人正不知所措時出現的樓野,也正是樓野本人。
這是自“走廊惡作劇”之后,樓氏兄妹第一次重逢。
“還真他娘的聰明……”樓野嘖嘖地說,“不管是誰,當他猛然發現了另一個真假不明的人時,接下來的一步都是想法兒去驗證——而這個時候,就讓真貨上?!?
林三酒也有些無奈地上下點了點——“用進化能力來分辨真假”從理論上來說是沒錯的,只是當住宅樓先一步做好準備時,幾人從這時候起,就等于完全掉進了陷阱里。
“住宅樓利用了我們的檢驗結果來迷惑我們……在你們互相用能力驗明了正身之后,我和樓野就去了走廊另一邊的房子里。當時我根本沒有想到房子竟然還可以被移走,只知道左手邊是哥哥,右手邊是妹妹,兩個都是真人——直到‘樓野’從左手邊的房子里走出來,告訴我另一邊的樓琴不像是他妹妹,我才有點傻了。”
“而偏偏他對樓琴能力的分析又有幾分道理……”林三酒嘆了口氣,心里也有點兒發顫?!凹侔绯赡銈兡拥膲櫬浞N,竟然對不在場的事也知曉得有如親見……從這里也可以推理出來,我們當時無時無刻不是處在住宅樓的監視之下的?!?
樓氏兄妹對視一眼,都一副心有余悸的樣子。
在林三酒相信了假樓野的話后,轉身去找“真正的樓琴”,結果在另一層看見了真樓野和假樓琴在打牌——這個時候,她心中的震撼自然可想而知。
在真樓野察覺到身邊的“妹妹”不對勁了以后,或許是因為墮落種無法直接攻擊,所以假樓琴開始哄騙林三酒與她一起攻擊真樓野——由于此時林三酒已經相信這個真樓野不是本人,所以沒費多少功夫,她就答應了一起行動。
“對,我就是在這個時候挨了你一下——本來在黑暗中受襲就已經吃了一驚,還被那個墮落種用陰冷冷的東西給按在了身上,肯定是加速暗物質侵蝕過程的什么玩意兒……”樓野連連抱怨道,還給妹妹展示了一下他身上的青色印子——“啊,不過說起來,你當時怎么會突然掉頭攻擊那個墮落種呢?”
如果不是林三酒見機得快,只怕再來幾下,樓野當時就要交代在那兒了。
“這個真的是運氣占了一大部分了?!绷秩葡肫疬@件事,也是一陣陣的后怕:“當時你從洗手間出來以后,看見四周沒有人,不是說了一句‘真是的,怎么人又都不見了’嗎?”
正是這句話讓林三酒感到了有些不對勁。
當時在她的印象里,她認為在走廊上偶遇到的、正在尋找他們的樓野,和手上有標記的樓野是同一個人——也就是真正的樓野本人。
換言之,曾經有過“妹妹兩人都不見了”這個經驗的,是真樓野;假樓野既沒有這個經驗,也沒有必要在四下無人的時候說出這句話。
如果說這只是一個讓林三酒開始思考的疑點的話,隨后見到樓野被凍得渾身發抖、牙關打戰,才終于叫她下定了決心——果不其然,假樓琴受到重創之后,連形都幾乎維持不住了,慌慌張張地逃了。
“只不過,當我追出走廊、不見了假樓琴的影子以后,返回房子里時……就已經不是剛才的那個房間了,裝著假樓野的另一個房間被挪了過來?!?
正是這樣一著巧妙的陰錯陽差,讓林三酒反而確信了假樓野才是本人——二人上樓之后,順順利利地遇到了真正的樓琴,也正是因為假樓野需要到真樓琴身邊去。
并且這樣一來,林三酒這片“棉絮”等于上了一個惡當,想來不會再在中間胡攪蠻纏了。
當林三酒好不容易解釋完了這一段時,覆蓋著厚厚灰塵的地面上已經寫滿了一行一行的字,幾乎沒有空余地方了——沒辦法,她只好將陣地轉移回了自己的骨頭上。
好在這么半天又是休息、又是說話的,她的鎖骨和第一排胸椎都已經恢復了——自從意識力的強度被她淬煉過以后,不僅更“耐用”了,連恢復速度也加快了不少。
望著這一地頗為壯觀的字跡,樓野歪頭想了想,隨即臉色突然有點不好看了。
“慢著,你說你跟假樓野一起上了樓……那么我在另一層看見的你——”
林三酒在半空中飄忽了一下,隨即骨頭上的字跡肯定了他的想法:“不是我。我猜是那個幾乎被打散了的假樓琴——那么短的時間內,要恢復到跟原來一模一樣大概不可能,所以才變成了體積更小的我。”
樓琴在一旁聽得一愣一愣的:當時的情況,相當于一棟樓里同時有三條線在交叉穿錯地進行著,時不時還會互相影響——她是怎么也沒想到,這其中居然還這么復雜。
林三酒也只能暗暗叫一聲僥幸。在不能開啟【意識力擬態】模仿女媧的情況下,若不是恰好用了日記卡,只怕她也意識不到真正的樓野究竟是誰。
然而在她看完日記卡的同時,只怕住宅樓也察覺到了同一件事,因此立刻讓假樓野與真樓琴離開了原本的那一層,上了26樓——為的大概是迷惑林三酒,叫她再一次失去目標。
而這個時候,假林三酒與真樓野也決定要上26樓找人。
“那個住宅樓為什么要把我往阿琴所在之處送?我身邊已經有一個墮落種了啊……”樓野有點兒不明白地問道。
林三酒卻很快就想通了。
因為林三酒跟樓氏兄妹二人最大的不同點在于:她是一個意識體。這一點,想必讓那個墮落種感到很困擾吧?
當墮落種模仿樓野的時候,他只要保持著樓野的模樣就行了;模仿樓琴,也并不需要時不時地把自己拉成兩米高——然而外形形體靈活多變、甚至可以把自己變成一排文字寫下來的意識體林三酒,可就不那么好模仿了。
別的不說,只要樓野試圖跟它對上幾句話,就非得露餡了不可。
對于在26樓上的經歷,樓琴是這么說的:“……當時我跟那個假扮成哥哥的人一起上了26樓,一人負責一邊走廊——拿他的話來說,除了找找林三酒之外,還有‘這棟樓里有東西搞鬼,26樓最可疑了,所以掘地三尺也要把搞鬼的家伙捉出來’——聽著是不是很有道理?所以我也照辦了。在檢查到其中一間房子的時候,突然毫無預兆地,你倆就出現在了門口……”
接下來的事,就變得有趣了。
明明之前跟墮落種在一起時還幾乎毫不懷疑的兩個人,在經歷了幾次杯弓蛇影之后,與真正的對方相處起來時,反而變得疑心重重了。
由于雙方都各自警惕著,無法突然下手,所以兄妹二人只好拿過去的事百般試探對方——可是就算是朝夕相處的夫妻二人經歷了同樣的一件事,所持有的視角、事后能記住的細節,也可能會大不相同,更何況是關系相比之下沒有那么近,平常還老是吵架的兄妹?
在這種環境里,答上來的反而變成了“他怎么會知道”的疑點;答不上來的,卻坐實了“啊,這個人果然不是我哥哥/妹妹”的猜測。
而且在26樓上,住宅樓又一次故技重施,將樓琴給騙得死死的。
“按照林三酒的積木推測來講的話,也就是說,當我哥進入洗手間時,裝著他的這個洗手間就被挪走了;另一個裝著假樓野的洗手間卻被頂替了上來——這個時候門一開,走出來的當然就已經不是我哥了。”樓琴總結了一下,回頭拍了一下樓野:“——你可不知道,當時差點沒嚇死我!我看你明明是身體背對我躺著,臉卻是正沖著我的……”
“我當時并沒有任何被挪走的感覺——”樓野疑惑地說,“我從洗手間出來時,外面仍然有一個妹妹,只是不見了林三酒而已。”
“這么說來,是那個墮落種恢復了?又變成了我的樣子……”樓琴問道:“那住宅樓為什么不就保持這樣呢?何必再冒險讓我哥回來?”
林三酒感覺自己簡直把這輩子能寫的字都寫完了——她慢條斯理地寫道:“因為這樣能更快達成目的。住宅樓不知道我還會不會亂飛——事實上我也的確在窗戶外頭飛了一圈——為了不再被我攪合了好事,所以我想它后來的計劃,已經變成了盡快讓你倆互相懷疑、互相殘殺。”
而這一招,也差點就要成功了。
樓琴頓時看了一眼哥哥,目光里竟有了些歉意——只是在他發現之前,她就已經迅速地移開了目光。
“當時你是怎么發覺我倆都是本人的?”樓琴歪著頭朝半空中的林三酒問道。
“他對我說了一句‘你怎么又亂跑’!”林三酒的字跡寫得又大又顯眼,“那兩天我哪里亂跑了,被你看得死死的,一直在房子里呆著……能說出這句話,說明他曾經身處于一個沒有我的環境里。我當時已經隱隱約約有了‘積木’的推測了,所以他這句話一出口,我就知道不對……肯定是被挪走過。這么一來,他就是真人了。”
后面的逃亡,自然也不必說了——兩兄妹嘖嘖感嘆了一番,樓野甚至還夸了林三酒幾句“看不出來你這么聰明”,叫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同時,也難免感到了一絲絲得意。
這一次解決的難題,她完全沒有依靠女媧的智慧——這讓林三酒有一種自己正在向那條高高的標準線靠近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