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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三酒希望自己可以化身一只鎮紙,永遠地站在這一刻里,永遠地把這一個場景壓住,不讓時間將它沖走。
或許她是可以把禮包和同伴們都一起收進“種子”里,收進身體里。
但是這一刻里,黑石集不遠處走道上的人群擠擠攘攘,人聲,熱氣與涼夜交融在一起,不知哪里有人正在彈琴賣唱。
一團團飄懸在夜空中的燈籠,在他們身邊投下了一圈又一圈的光暈;元向西一拍巴掌時亮起的雙眼,季山青被怒氣微微漲紅了的雙頰,女越在聽說禮包可以編寫貨幣時張大了的嘴巴,韓歲平假裝自己聽懂了時摸了一下鼻子……這樣的一切,她無法復刻,無法再造,只有緊緊地抓住,別無他法。
剛才有能源商跟在身邊,這一番討論好像也一直憋到了現在,直到他們重新走在夜空下,才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個沒完。
盡管進化者的手段多樣,但在涉及了這么一大批燃料的時候,除了安排時間、通過貨車運送之外,也沒有更好的交接辦法了——不過二十分鐘,季山青就與那女進化者商訂好了所有的細節;但他好像也知道,林三酒剛才八成沒有聽進去多少。
“他們最早的送貨日期是后天,”
在眾人離開黑晶立方體向外走的時候,禮包小聲對林三酒說道:“姐姐,我知道你不愿意多等這一兩天……但一眨眼就過啦,我保證。”
曾經那一個用盡千方百計,也想將自己與朋友們隔開的禮包……如今也會在她不得不晚一兩天與同伴重逢的時候,輕聲安慰她了。
“沒關系,”林三酒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反倒更像是為了讓禮包安心。“我不著急……我有你們在呢。”
一兩天……她一想到還有一兩天的時間才能拿到燃料,就幾乎能感覺到自己口腔中多了的那一顆跳動著的心臟——好像只要她用牙齒咬住了它,就能順著那一顆心臟回溯到它的主人身上去,再不必苦等什么燃料了。
“這一次真順利,”林三酒刻意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開口說:“我們才出來了幾個小時,就把事情辦完了。”
韓歲平就好像頭上忽然豎起了一根天線似的,神色微微緊張了一點,問道:“接下來呢?要回去了嗎?”
“你還想繼續逛逛?”女越問道。
“嗯……如果不方便的話,我也理解,”韓歲平的“理解”似乎很艱難,來之不易,因為他馬上就有點不甘心地說:“我主要是聽說,十二界中也有類似于網絡一樣的東西,我想去打聽打聽是怎么回事。還有,我也希望能找一些跨越語言障礙的物品,看看其他世界的資料,書……”
林三酒微微笑了一笑。
好像才是不久以前,她也是像韓歲平這樣,忽然撞進了一個從未意料過的、光怪陸離的世界,到處都充滿了一輩子也看不完的異景與奇境——她的第一個十二界,還是紅鸚鵡螺;那個時候,就連路邊一個包子攤都能讓她生出興致勃勃的好奇。
那個時候,末日才剛剛對她展開了帷幕后的世界。
女越忽然嘆了口氣。
“如果你還不想回去,就不必現在回去。”女越垂著眼皮,神色寧靜地說:“這里已經不是……不是你的老家世界了。當然,你一個剛進化的人,可能不太安全,不過不論是留下來也好,回去也好,決定、選擇與相應的后果都是你自己的。沒人能逼你。”
不等韓歲平應話,她又補了一句:“我可以多陪你走一會兒。”
“我也想給我的左腳弄明白,”元向西拍了拍韓歲平的肩膀,說。
林三酒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她在末日世界里零零落落、一個接一個遇見的朋友們,如今都肩并肩地站在了一起。漸漸地,不管是以前打過交道的舊友,還是初次見面的新人,在他們之間,開始流淌起了新的河流,生發出了新的枝杈。
假以時日……Exodus或許會變成一個她連想也沒敢想過的家。
她抬起手,不想讓人察覺地悄悄擦了一下眼睛。在她放下手的時候,她的目光從手臂上一掃而過;隨即,林三酒不由怔了一怔。
今天上午看起來還明顯變粗了的圓珠筆線,如今看起來卻竟然又恢復了原狀——細細的一抹,差點讓她看漏過去。
怎么回事?
難道“他鄉遇故知”也會力乏不支?
林三酒抬起頭,想要叫禮包一聲,讓他看看這是怎么回事。
她朝左邊轉過了頭。
她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出現那一瞬間的誤判;季山青明明正走在她的右邊,她并不是不知道。
石板路的另一側上,在熙熙攘攘的嘈雜與燈光之下,是往反方向慢慢前行的人流;在一張張面貌各異的男男女女之間,幾乎就像是有人伸出手,牽引著林三酒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個人身上——
林三酒猛地頓住了腳步。
在凌亂的短短黑發下,似乎永遠是一副相同的臭臉色。她記得以前自己還冒出過一個念頭,如果伸手給他的眉心撫開的話,她會不會發現幾根對那張年輕面龐來說,出現得太早的豎紋。
“……黑澤忌?”她啞啞地叫了一聲。
聲音不敢太大,好像她害怕自己看錯了,就會遭到懲罰。幾個字一出口,就消融在了唇齒之外。
隔著不知多少人的言談,腳步,生計,呼吸和隨波逐流,黑澤忌卻在下一秒就朝她的方向轉過了頭。
“……林三酒?”
隨著他突然停住腳步,在他身邊的另一個人不由也跟著投來了目光。那人遙遙望著林三酒,沒有認出她是誰,面上神色一片茫然。
“那是誰啊?好像有點眼熟……”離之君問道,“你認識她?”
第2359章
盤口上的神婆
“合著你在末日世界里集郵呢,”
元向西抱著胳膊,坐在一根高高的樹枝上,身旁不遠處是一頭雪白、光潔,巨隼般的飛行型墮落種。二者同枝而棲,井水不犯河水,唯有在元向西出聲說話的時候,那頭飛行型墮落種才會把眼珠轉進眼角,從余光里瞥他一眼。
“……你是不是走到哪兒,就要在哪兒攢一批人啊?”
林三酒又想笑,又不知怎么有點想掉眼淚,一時間不知道多少話沖上了喉嚨,卻盡數被某種龐大沉重的力量給揉碎了,揉成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最終,她只是低下頭咳了一聲。
“都是一起經歷過生死的嘛,”也算是郵票之一的女越見狀打抱不平,“末日世界里,身邊多幾個能夠放心把后背交付出去的人,多安心啊。”
她低下頭,從快要喝空的冰茶杯里,響亮地吸上了最后一口,隨即小聲地補了一句:“何況是長得帥氣的呢,不攢起來多浪費。”
在這句話之下,黑澤忌終于從面前的一碟芝士蛋糕中抬起了頭,臉色依然不怎么好看,眉心間永遠打著一個結。
“……啊?”
僅僅一個音節,卻讓人覺得他似乎又不耐煩,又困惑茫然;又仿佛是當人吵醒睡夢或美餐中的猛獸兇禽時,一個來自自然界的警告。
女越趕緊轉過頭,朝一旁的離之君問道:“誒,你們常來這一家墮落種咖啡店嗎?”
離之君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那一瞬間,林三酒忽然回想起了老家。
“這家店好像是昨天才搭建起來的,我也是剛發現。”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答道。
別說是韓歲平這樣的末日新人了,在走進這一家墮落種咖啡店的時候,就連林三酒也不由轉著腦袋四下看了好幾圈——這家店店主的品味,可比“漫步云端”的墮落種展覽廳強太多了,收集的都是一些模樣奇異、稀有又漂亮的墮落種,生意相當不錯,光是為了等一個能容下一行七人的位置,他們就等了近二十分鐘。
當然,早要是知道元向西坐不了幾分鐘就上樹了的話,可能倒也不必等二十分鐘。
店本身很簡陋,就是一個碩大的篷子;不過店主用了心思,將整家店都布置成了一處叢林的模樣,當人走在林蔭枝葉之間的時候,一抬頭一轉身,就能從重重綠影里看見一只圓眼晶亮的墮落種。
“墮落種這不是挺逗人喜歡的嗎,”韓歲平此時上半身都扭出了沙發,看著一只被關在籠子里的細長墮落種說:“你們看,這個還自己披了一個小披風,真可……”
林三酒眼明手快,一道意識力登時卷向了韓歲平伸出去的手,在打開了他的同一時間,也將那墮落種剛剛探上來的一只細長爪子給擊得揚進了籠子里的空氣中。
“別亂碰它們,”女越趕緊叫道,“看著可愛的墮落種,也是墮落種!”
“可不是嗎,真得多加小心。”元向西坐在樹枝上,一邊應和,一邊伸出手,使勁要把不知何時夾在他腦袋上的墮落種鳥喙給推開。“嗯……誰來幫個忙唄?”
離之君不僅沒幫忙,反而驀然發出了一陣大笑,差點連人帶椅子都向后栽過去。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自從遇見了黑澤忌與離之君以后,就一直耷拉著臉、提不起精神的禮包,此刻終于忍不住發了怒:“你們都給我好好坐著!”
最后一口蛋糕也下了肚;黑澤忌意猶未盡地將一只小甜品勺含進嘴里,沖眾人說:“嗯,我覺得你們應該聽他的。”
季山青獲得了支持,但神色一點也沒有亮堂起來;大概他也知道黑澤忌之所以對他特別青眼有加,很有可能是因為剛才這一桌子的飲料甜品,都是季山青結的帳。
“真難得啊,”等林三酒解救下了元向西,離之君也笑夠了,吐了口氣,眼睛里還泛著水光。“想不到一面之交后這么多年,我們竟然又見面了。”
“我還欠你一個人情呢,”林三酒忍不住微笑起來,說:“我就記得這個了,我連我為什么欠你人情也忘了。”
“誒呀,這我就更不好意思了,”離之君摸了摸鼻子。要不是黑澤忌拿關鍵字啟發他好幾回,他連林三酒這個人都想不起來,更何況人情——“你變化太大了,我要是路上碰見,肯定不會來認的。”
“你倒是沒怎么變,”林三酒感嘆了一聲,“世事也是巧了……你前一陣子是不是也來過黑石集?我那時見過你的投影,但是一閃而過,我還以為我看錯了。你們也是在這個世界碰頭的?”
離之君點了點頭。“很奇怪,我總是隱隱感覺……我就像是一條河,來到這里的其他人也是一條河,最后總歸是要沖流入海,聚集于此的。所以在時隔多年又遇見黑澤忌的時候,我既吃驚……又不吃驚。”
黑澤忌直起后背,仿佛聽見了世界一等一的蠢話:“什么叫既吃驚又不吃驚?你還能既活著又死了嗎?”
元向西反應很快,就跟有人叫他號了似的:“誒,你還真別說……”
大洪水服務商好像是說過,同樣的狀態發生在了不少人身上——許多各循各路的進化者們,卻都來了Karma博物館,也又都一時走不掉了。
看著眾人熱熱鬧鬧、你來我往了好一會兒之后,林三酒終于像自言自語一樣輕輕地說:“如果真的是都在這兒重聚……那就好了。”
“怎么?”離之君捕捉到了她的話,立刻問道,“你有希望能重逢的人嗎?”
他的感覺倒是敏銳。
“有,而且現在大多數都已經重逢了。”
林三酒的這一句話聲氣更輕了,因為她畢竟還不敢肯定,眼下不是一場幻覺或一個長夢。假如聲音大了,說不定會把自己驚醒過來;那時她睜開眼睛,看見的或許只是疲憊荒蕪的某一個末日世界。
“我只是害怕……”她說了一半,感覺到伙伴們的目光都停留在自己身上,低下頭去,搖了搖。“越高興的事,越讓人害怕,是不是?”
這一次,居然連黑澤忌也倚在了椅背上,垂下眼皮,抱著胳膊,“嗯”了一聲。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人為她安排好了一樣。
似乎采買燃料一事之所以會如此順利,從一開始預計的一兩天時間,縮減到幾個小時就辦完了,都是為了給林三酒騰出時間,讓她再次重遇黑澤忌與離之君。為了讓他們一行人走入這家不賣咖啡的墮落種咖啡店,為了讓他們圍在一張桌子旁邊,為了讓他們紛紛聊起過去幾年的經歷……
“還去什么旅館,”元向西聊得開心,露出一排小白牙,展示了不拿自己當外人的主人翁風范,很熱情地說:“林三酒有一艘好大的星艦!階層躍遷了,你不知道吧?別說你們兩個了,拖家帶口都能住下……對吧?”
“對,”林三酒再次笑了,對黑澤忌說:“你不是最喜歡切磋武斗嗎?”
黑澤忌唰地從一杯鮮果圣代上抬起了頭。
“別看我,不是我——很快就要有人能做你的對手了,”林三酒想了想,“唔,或許我應該說,你能做他的對手?”
“啊?”黑澤忌皺著眉頭,常年帶著幾分兇、幾分不高興的臉上,終于亮起了一絲興奮:“誰?”
頭上的樹枝之間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有墮落種也感覺敏銳,腳爪啪嗒啪嗒地迅速挪遠了。
“等等,咱們可以開個盤口,”元向西一把按在了林三酒的胳膊上,仿佛這個突然生出的念頭變成了他今生最重要的一件事,央求道:“你別急啊,你先把神婆叫出來嘛,我要讓她預測一下再下注……”
讓幾個人型物品出來活動活動,倒是也不壞——林三酒總是深陷于接連不斷的戰斗和波折中,不能讓他們多出來看一看,她也覺得有幾分愧疚。
卡片落地成人以后,畫師很懂感激,啊啊噢噢地說了一會兒誰也聽不懂的話;人生導師因為身材壯健,被黑澤忌仔細問了一遍戰力;神婆才一出來,就被元向西給拉住了,嘀嘀咕咕如此這般地吩咐了一遍,隨后朝黑澤忌一擺手,說:“你預測吧!”
神婆沖吃雪糕的當事人伸出了脖子。
她皺起眉頭,神色凝肅,好幾分鐘過去,卻一個字也沒說,甚至令整張桌子上的空氣都一起沉涼了下來;眾人面面相覷,在不約而同、持續半晌的安靜里,神婆終于緩緩開了口。
“你……”她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黑澤忌的鼻尖。“當你看見一扇門的時候……你記得,一定要走進去。”
元向西一抬眉毛。“啊?不是這個——”
神婆沖他扭過了頭。
“你……你也是。當你看見那扇門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你一定要走進去。”
第2360章
門后的光
“我一點都不驚訝,真的。”
清久留將胳膊掛在沙發靠背上,整個人都陷進了深處,神色慵懶而安寧。
就算他這話全是演技,在場眾人中也沒有一個能夠識破;因為當他走入這一處供人休憩觀景的全透明平臺時,他四下掃視一圈,就栽進了他的老位置里,懶洋洋地攤開了,對于新出現的兩張陌生面孔,只是稍稍點了一下頭,甚至連眉毛都沒抬一抬。
好像就該出現兩個陌生人似的。
“真要說有什么值得驚訝的,那應該就是一點……”他不緊不慢啜了一口酒,才說:“她就只帶了兩個人回來?”
他瞥了林三酒一眼,笑著問道:“要不你再出去搜捕一圈?肯定還有。”
這話不知逗著了女越什么地方,她很不給面子地笑了好一會兒——季山青好像個大鳥似的坐在林三酒的沙發扶手上,抱著胳膊,面色沉悶,立刻抬頭擺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離之君來回看了看,目光狐疑地在林三酒身上多停了兩秒。“她經常帶人回家?”
“也沒有……”林三酒撓了撓臉,“我認識的朋友比較多……”
“真的很多,”波西米亞嘆服似的說。
“一個接一個的,”連余淵都忍不住接上了一句。
“……跟粘蠅板一樣。”大巫女微微一轉椅子,從觀景玻璃之外的漆黑夜色上收回了目光,冷不丁地往身后扔了一句。
“粘蠅板”三個字一入耳,元向西就半張開了嘴,豎起了一根食指,似乎喉中有話不吐不快——波西米亞迅速及時地一拽他胳膊,低聲教訓道:“就你聰明?趕緊閉嘴。”
說來也怪,偌大一個觀景平臺,元向西就能精準地找到自己最不受歡迎的地方坐下。他話沒出口就被波西米亞打斷了,也不往心里去,反而伸長脖子往她盤子里看了一眼,問道:“這又是什么?”
……假如“幸福的煩惱”這個說法有一張臉,那么肯定是波西米亞此刻的臉。
“我哪里知道,”她張開嘴,舉起盤子在嘴巴旁邊比了比,醞釀好了才拿起了勺子。“每吃一口就會換一個餐廳,再想吃第二口也沒有了,我這一口可得張大點嘴……”
林三酒低下頭,忍住了胸中一陣好像肥皂泡泡似的、咕嘟嘟翻滾的喜悅。某種盈漲明亮的東西,充斥在身體里,好像快要把她從沙發里浮起來了;她緊緊握著禮包的手,依然懷疑自己即將浮入空氣,浮進天國中遙遠的、幻覺一般的樂聲里。
……如果能夠一直這樣坐下去,直到生命最終一刻,那就好了。
她還記得上一次當自己坐在這里時,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才逐一看過兩百三十八件特殊物品,從中挑出了【Ubersteals】給波西米亞留下的。東西挑出來了,她卻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將物品交出去——因為那時她有的,只不過是一只血紅色的鐲子。
而眼下,【Ubersteals】已經不在她手中了,它被激活了,放在一張波西米亞自己給自己搬來的小圓桌上;有時呈現出一個碟子,有時變做一碗濃湯。
隨著波西米亞每吃完一口——她以最嚴謹的精神,確保自己的每一口都達到了容量上限——她都要或點頭或點評,不忘跟大家通報一聲感想,有時還會被燙得跳起來……但是誰想上去分一口可就不行了。
“慣犯了,”清久留總結陳詞似的,沖林三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微微一笑:“總而言之,歡迎來到Exodus……我們都是這樣來到船上的。”
離之君點了點頭,兀自有點拿不準似的,看了一眼林三酒,笑著說:“我今天早上睜眼的時候,可怎么也沒想到會有此時此刻。”
黑澤忌獨自坐在吧臺旁一張高凳子上,好像不大習慣忽然之間身邊多出這么大一圈子人,而且居然沒有一個接下來會和他打起來;看他的樣子,簡直不知道該拿這么多人怎么辦才好了似的。
他歪頭想了一會兒,終于沒能壓下心中的困惑:“……你們都能記住這么多人的名字嗎?”
波西米亞當啷一聲放下勺子,顯然對黑澤忌好感放大了:“是吧,我就說了,根本記不住嘛。”
她轉過頭,對林三酒說:“他就很坦誠很直率,跟你平時認識的人不一樣。”
也不知道為什么,別看黑澤忌戰力相當高,波西米亞卻從來也不怎么害怕他——不對,好像波西米亞也沒有真正害怕過誰吧?一開始對于大巫女,她也只是有幾分忌憚。
林三酒很想笑起來,又不愿意朋友們進一步懷疑她的狀態越發不對勁了,干脆把臉埋進禮包的臂彎里,使勁吸了一大口氣——禮包頓時又要笑、又慌了手腳,差點摔下扶手,還急急叫了一聲:“姐姐,我怕癢!”
禮包倚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就好像是唯一一個能把自己持續地壓住,留在世間的事物;否則林三酒真怕自己一動,就會因為滿足與盈漲而飄遠了。
說來也奇怪,之前整整折磨了她一天的焦慮迫切,讓她想要吞下每一個人的強烈恐懼,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漸漸地退了潮……毫無預兆、又沒有來由的,她又一點一點地恢復成了平時的林三酒。
好像是從她坐在墮落種咖啡店里時,她就開始有了隱隱掙脫恐懼的跡象了吧?
那時她坐在朋友的環繞中,有一下沒一下地嚼著冰塊,在好不容易撬開黑澤忌的嘴巴,聽他說起了分別之后的經歷時,她全副心神都隨著他的講述一起走過了那一段歷險……她忘了要用“種子”收起他們,甚至沒有想到要問一問黑澤忌用不用疫苗。
就連神婆做出了那一個莫名其妙的預測時,林三酒也沒有低下頭,去看自己體內的黑洞。
幸好她沒有對任何人詳細吐露過心事,沒有將疫苗用在誰的身上,也沒有真的把禮包收進種子里——現在一想,她都能感覺到冰涼的后怕,鉛水一樣灌進了血管里。
或許過一會兒,就能再次呼喚意老師試試了……異樣來得沒有兆頭,走得也讓人不解;說不定答案其實非常簡單,只不過是她在那漫長的一夜之后,狀態失衡的結果罷了。
大家都在這里……還有人即將到來。
她沒有什么可害怕的,是不是?
“也該說正事了,”
余淵的聲音打破了林三酒的怔怔出神,也將眾人的注意力都喚了回來。他肩上仍披著那一件外套,有點兒困難地往前俯過身,向觀景臺中央盤腿坐著的神婆問道:“你這一次預測的時間長,有什么發現了嗎?”
被叫了兩聲,神婆才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她好像被眾人一起投來的目光給嚇了一跳,“啊”了一聲,才想起來自己現在需要干什么。
她先瞥了一眼林三酒,這才咳了一聲,說:“我剛剛以我的一切力量做出了祈求,向千絲萬縷,茫茫無盡的交錯命運中伸出了手,尋找與眼前人息息相關的那一縷波流……”
“又來了,”波西米亞嘆了口氣。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元向西茫然地問。
神婆搖搖頭,在遺憾之中,幾乎透露出了幾分悲憫:“在座諸位,都在冥冥宇宙中散發著如星辰天體一樣強烈明亮的光……”
“你是不是什么新進展都沒有?”林三酒打斷了她。
神婆挪了一下屁|股,說:“……是。”
“所以,只有當你看見黑澤忌和元向西的時候,”余淵皺起眉頭,整理著思緒說:“你才突然預測到了他們未來的生命中會出現一道門,而且他們必須要走進去?”
“‘走進去’對他們來說,是一件至關重要的事,”神婆嚴肅地點了點頭,說:“他們的命運從那一刻之后,就變成了我也看不見的未來了……但是我知道,他們一定要走進去。而且,不止他們兩個。”
“還有誰?”大巫女輕輕轉過頭,聲氣很低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