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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為了確定一下,黑澤忌確實沒事;二也是因為他與離之君常常待在一起,他很有可能知道離之君此刻的下落。只要林三酒若無其事地找個借口,他自然會將離之君位置告訴她的。
離之君或許會以為他的記憶植入對所有人都生效了,那么肯定不會對自己生出戒心……有了這一個先機的話……
等找到離之君后,林三酒還不確定自己應該拿這一個微不足道得幾乎可憐的優勢怎么辦;但是,一邊行動一邊再順勢而為,也是可以的吧?
她伸出手,拉開了儲物間的門。
在不知道離之君位置的情況下,要向沙萊斯問話,她就不能選擇平時常常有人來往活動的區域了;這是附近唯一一個具有交互屏幕、又根本沒有人來的地方,門一關,就是一個隱蔽而安靜的獨立空間了。
門外,離之君雙眼彎彎地,朝她露出了笑容。
有一瞬間,林三酒以為自己的靈魂都被驚得一乍,要從軀殼里躍出去了——她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蹌一步,伸手扶住了儲物柜;雪水一樣冰涼的明悟,驀然全都灌進了血管里,激得她忍不住想要一陣陣地打顫。
她恨不得踢自己一腳。
怎么會沒想到這一點?沙萊斯系統已經被動了手腳,也就是說,她在觀景平臺上對清久留一行人說的話,全部都被沙萊斯給聽見了——她可以通過系統尋找別人的位置,離之君自然也可以用同樣的辦法找到她?。?
“嗨,”離之君舉起一只手,好像怕驚嚇到她似的,小幅度地擺了擺?!澳隳樕珓e這么差嘛……”
林三酒死死壓住了體內條件反射似的戰斗本能。儲物間的門不寬,離之君已經擋住了她唯一的出路。
離之君嘆了口氣,肩膀都跟著一起卸下來了,似乎他是真的沒扛住肩上的這份失落。
“你看見我就神色突變,豈不是明擺著告訴我,記憶植入對你沒生效嗎?!?
哪怕在見到他的那一刻,林三酒就什么都明白了,依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為什么——”
“別這樣嘛,”離之君再次擺了擺手,臉都垂了下來,好像他也覺得這場對話與他而言很艱難。“我們可以進去說嗎?”
林三酒慢慢地往后退了幾步,站在儲物間中央空地上,看著離之君一步邁進來,將門重新在身后滑上了,門鎖發出了“咔噠”一聲。
他轉過身,望著林三酒的那一雙桃花眼里,好像第一次蒙上了一層迷惘的、略有不知所措的霧光。二人對視了幾秒鐘,儲物間里的死寂也凝固了幾秒鐘。
“……黑澤忌,”林三酒終于開了口,“他沒事吧?”
離之君一怔,似乎完全沒有料到這個問題?!八麨槭裁磿惺??”
“他一直什么也不知道地跟你待在一起吧?”林三酒不知為何生出了一股怒火,嗓音都高了一度:“當你意識到自己暴露的時候——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發現的——你那時對他做了什么?”
離之君垂下頭,輕輕地搖了一下,仿佛這是他聽過的最荒謬的話,甚至低低地從鼻子里笑了一聲。
“我對他植入了記憶……跟船上所有人一樣。”
“真的?”
他將后背倚在儲物柜上,雙腳松散地伸了出來,好像這不過是一場朋友間的普通聊天?!爱斎皇钦娴?。他認為‘府西羅’一事,只是皮娜看錯產生的誤會?!?
“……你要怎么樣?”林三酒卻是另一個極端——她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繃緊了,隨時都可能一觸即發。“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問我?”離之君的驚訝十分真摯,還點了點自己的胸口。“喂,這一個問題應該是我來問你才對吧?你要把我怎么樣?你的目的是什么啊?”
林三酒反而愣住了。
“我是府西羅,沒錯。這一點,在今天之前,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他聳了聳肩膀,說:“不過你也說了吧?梟西厄斯是眾多人格之上所產生的存在……他是他,我是我。你發現了我跟他有點關系,然后呢?你要把我怎樣?”
林三酒萬沒想到,這個問題會被扔回給自己。
“可是——你——梟西厄斯的目的——我們殺了他——”
離之君舉起兩只手,似乎想要叫她停一停似的,往下一壓。
“……我不知道這番話由我說出來,對你而言究竟有幾分可信度?!彼麑㈦p手插入褲兜里,目光落在了地面上,聲音放輕了一些。“我不在乎梟西厄斯的死?!?
林三酒知道他還沒有說完。
“我與你不一樣……我很難讓人走近我,很難自然而然地產生同伴或朋友?!彪x之君呼了一口氣,將頭發撥了上去?!斑@番話說起來,我自己也覺得太可笑了……但是能夠通過黑澤忌再次遇見你,進而來到這艘星艦上,見到了這么多的人……我感到很高興?!?
林三酒從沒想過自己會從“府西羅”口中聽見這樣的話。
“以離之君的身份生存了這么久,”他仰起頭,說:“我直到今日才感覺到……或許時隔多年,我終于又一次即將擁有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人了。這一次,不止一個。”
他重新將目光落在林三酒身上,有一刻,仿佛在哀求似的。
“如果你愿意的話……做我的親友同伴,做一個對我重要的人,可以嗎?”
第2366章
離之君的由來
不管從哪個角度上來說,林三酒都找不到自己相信離之君的理由。
首先,梟西厄斯就是由“府西羅”產生的吧?他干了什么,離之君會一點也不知道嗎?梟西厄斯幾乎將一行人全滅的時候,他有什么反應?
其次,“離之君”難道不是一個漫畫角色嗎?這一點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是一團亂麻……總之,他怎么可能在今天之前,不知道自己其實是“府西羅”呢?
時隔多年,他忽然再次遇上了黑澤忌,再次遇上了自己之后,最大的希望竟然只是成為同伴……怎么想,好像都太把自己當傻瓜看了。
但是,理智、理由、常識……種種堅實可靠的反駁聲浪,卻始終無法淹沒林三酒心中另一個小小的,清晰的直覺:離之君說的,確實是真心話。
說奇怪,卻也不奇怪。
她見過人被光明與希望照亮了面孔時,臉上霎時浮起的小心與不敢置信。
她也見過當一個人獨自沉浮在漆黑海浪里,遙遙望著對岸燈火時的獨孤和渴望……不同的是,斯巴安一直在默默地隱忍等待。此時此刻,他或許也正如過去一樣,一聲不吭地蜷起身體,忍受著每一下心跳的折磨。
但離之君卻是強硬而近乎貪婪的:他想要成為船上的同伴,他就會像捕獵的野獸一樣,猝不及防間一口咬住獵物的脖子,在其不再有掙扎離去的跡象時,才會慢慢松開牙齒,一下一下地舔舐著他自己咬出來的傷口,輕聲哀求它留下來。
林三酒不傻,她沒有將自己的直覺流露出來半分。
“我不相信?!彼淅涞卣f,“植入記憶……就是你對待親友的方式么?”
“不……但是我給了我們一個成為親友的機會?!?
離之君嘆了一口氣,沿著儲物柜慢慢滑坐下來??雌饋恚钦娴囊稽c也沒打算動手;他的雙腿軟軟地伸長了,姿態開展而松弛。
即使是戰力再高的人,這種姿態下要自保也不是一件輕易的事。
“我有什么選擇余地呢?你們發現我是府西羅的第一時間,就已經將我當作了敵人。有了梟西厄斯的陰影,不管我說什么,就算我有機會說,你們難道就能心無芥蒂地接納我嗎?當黑澤忌意識到,他一直以來的朋友其實根本不是他以為的那個人時,他……他不殺了我已經不錯了?!?
他苦笑了一聲,胡亂抓了幾下頭發?!拔也恢涝撛鯓幼屇阆嘈盼摇S幸徊糠值奈?,倒希望梟西厄斯還活著了……如果我也參與了對他的戰斗,受了傷,甚至失去了一只腳或一只手……你就會相信我了,是不是?”
“要取得我的信任,或許你可以先從回答問題開始?!?
林三酒盯住他的眼睛,朝他從上到下地比了比?!澳恪悻F在究竟是誰?‘離之君’又是怎么回事?你從頭告訴我?!?
就算她想問,令她困惑糊涂的地方也實在太多了,她怕自己反而會越問越亂。
“說來話長了。”
離之君的目光,仿佛被她的話給引進了時空的深處,面上浮起了幾分怔忡。“我有很久很久……都沒想起過我作為‘府西羅’的身份了。
“我也忘了……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仿佛在一夕之間,我的老家世界就被末日給結束了,我與其他千千萬萬幸存下來的進化者一樣,被拋入了末日世界里。那個時候的我,仍然是府西羅。”
林三酒想起了皮娜手中的漫畫,忍住了沒有打斷他。
“我很快就發現,我仿佛是受到了上天的眷顧一樣,不管是進化速度,還是進化能力的威力、數量或種類,我都遠遠超出了平常人……這并非是我自夸,你是見識過我的能力產物的。”
“梟西厄斯是你的能力產物?”
離之君——或許應該叫他府西羅了——聳了聳肩膀。
“從某種意義來說,是的。但是我按照時間順序一步步地說吧,因為現在提起梟西厄斯,就往前跳了太多了?!?
林三酒點了點頭。她必須時刻提醒自己,不要也跟著一起放松下去;她相信府西羅說的是真心話,可是她在得到全部真相之前,依然要做好兵戎相見的準備。
“像我這樣不知為何尤其受上天眷顧的人,應該不止有我一個吧?”府西羅笑了笑,說:“可是我敢保證,在這樣的人之中,產生了與我一樣心情的人,一個也不會有?!?
他說到這里,竟像是有幾分——有幾分羞恥似的,朝一旁轉過了頭,避開了林三酒的目光。
“什么樣的心情?”林三酒不由問了一句。
“我記得當時的我,幾乎在任何一個末日世界里,都不會遇見什么危險與艱難。生存很快就變得不再是一個問題了……對我來說,甚至簽證也是一件可有可無的東西。不過很奇怪,”府西羅輕輕笑了一聲,“不需要它的人,反而更受它的歡迎?!?
林三酒被這句話勾起了無數回憶;她沉默著表示了贊同。
“沒有了當務之急,我的生活就變得……很無趣了。”
府西羅曲起雙腿,雙臂環抱住了自己的膝蓋。
從林三酒的角度上,正能看見他低垂下去的脖頸;好像是一種保證,如果她有所懷疑的話,隨時都可以切斷它。
“不管是末日之前,還是末日之后,人類的一生啊……就是轉輪里的倉鼠。我們不停地奔跑,不停地行動,不停地對這個宇宙做功……拼盡努力,只是為了能夠停在原地,維持原狀?!?
他在儲物間略略泛白的燈光下,伸開了兩只手掌。他的手很大,指骨清晰修長。
林三酒隱隱提防著那雙手上會出現什么東西,但府西羅似乎只想看一看自己多年以后,空空蕩蕩的手。
“吃過飯以后,很快又會餓的。睡了一覺也不夠,還是會變累。即使身為進化者,有了這么令人驚詫的能力,也避免不了任何一件身為人類不得不去做,做了卻又覺得沒有意義的事?!?
他聲音含混地說:“當初的我,就已經是一個能力非常強大的進化者了……按照很多人的想象來說,我一定過著隨心所欲的恣意日子??墒悄阒滥且欢螘r間里,最讓我覺得啼笑皆非、不甘不愿,卻擺脫不掉的事情是什么嗎?”
府西羅自己也覺得好笑似的,嗤了一聲,說:“洗鍋?!?
“???”林三酒一怔。
“作為一個人,我總要吃飯的。吃飯就會用到鍋,加熱也好,烹煮也好……用了就要洗,因為末日世界中未必常常能找到一口可用的鍋?!?
他好像感覺到了某一種荒謬,眼睛彎彎地笑了起來:“末日誒!根本沒有鐵絲球,洗潔精,自來水……然而我卻要想辦法洗鍋,而且是一次又一次地洗。食物殘渣有時會擠進指甲縫里,手指肚上會殘留油膩,令人又惡心又厭煩。有時洗不干凈,一用力,鍋就穿了,那么還要再去找一口鍋。
“我后來也使喚過別人。然而這又開啟了一系列新的煩擾,用身體管家嗎?還是抓一般進化者?怎么控制?傷到什么程度比較好?怎么防止他反抗?怎么防止他逃跑?沒了還要再找一個。最后我發現,還不如我自己來的快?!?
府西羅搖著頭,說:“我那個時候,可以使人迷失于我的聲音里,可以植入一段對我有利的記憶,可以在瞬息之間使一棟樓倒塌……然而所謂的進化能力,末日世界,都像是一層漂亮的糖紙。在糖紙之下,依然是身為人類的生活——頭發臟了要洗,指甲長了要剪,指甲刀卻找不到了。吃了東西要刷牙,要洗衣服,修裝備,找鞋帶,在褲子上摩擦已經沒電的電池,討價還價,收集可燃物,聽說了一個交易的好去處,去了才發現早就荒廢了,殺掉一個背叛你的人,依然不得不硬著頭皮再去認識下一個。”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人類啊……好像意識不到自己正時時刻刻承受著無窮無盡的,細碎微小的磨煩,硌硬,壓擠和枯燥。但是,赤腳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石子路上的人,似乎只有我一個?!?
“然后呢?”林三酒問話時,慢慢地也坐了下來。
“有一次我獨自走在路上,手里拿著一只指向針。我記得當時我是在找一個什么地方……有件急事需要處理,不過那個不重要??偠灾?,我拿著它,走著走著,指向針滑了下去,摔在地面上,就那樣碎了?!?
府西羅忽然坐直身,幾乎不受控制地仰頭大笑起來。
“什么啊,我可是進化者!可我也有沒能拿穩東西的時候,特殊物品也有易碎的類型,再強大也有找不到的目的地。因為這么無聊的原因,我卻沒能及時趕去完成那一件我惦念很久的事……豈不是太可笑了嗎?”
林三酒愣愣地看著他。
不知道為什么,明知他是那一個給朋友們植入了記憶的、產生了梟西厄斯的府西羅,她卻依然產生了一種沖動,想要握住他的手,告訴他沒事的——被生命所磨煩壓墜著的人,一定是太疲憊孤獨了吧?
“我低頭看著那個指向針的碎塊,覺得世界很荒謬。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這樣拼命跑步留在原處的人生又有什么意義。”府西羅平靜下來,繼續講述道:“那之后不久,我就想到了一個解決辦法?!?
“……什么辦法?”
他笑了一笑。
“我將自己變成了一個身體管家。這一個身體管家的人格,是我從一本漫畫上看到的角色,離之第2367章
接管了人生的人
最初,府西羅只是有了一個近似于異想天開的念頭。
如果這些磨煩瑣碎的事情,如果這些沒有意義的日子,如果這些不得不走的路,不得不說的話,不得不認識然后又不得不殺的人,都可以在夢游中完成就好了。
指望“夢游”當然不現實。
就好像一個疲憊透支的上班族,每逢鬧鐘響起時,也會產生“要是有人能頂替我上班就好了”的念頭一樣;要是自己眼睛一閉上,就有另一個人格接管了他的身體,替他走過人生,他就不必再日復一日地受無數細碎石子的磨煩損毀了……
然而在他眾多的能力之中,唯一一個跟“人格”、“身體”靠邊的能力,卻偏偏不是從一具身體中產出多個人格,而是由一個人格,獲得多個身體的控制權。
這也太諷刺了吧?
府西羅一開始以為,他受的眷顧也有盡頭,也有照顧不到的地方。末日世界的限制,終于落在他面前,變成一堵墻,擋住了他的去路。再強大,他也沒法憑空變出一個人格,再將自己這一份沉重的命,壓在對方的肩膀上。
然而沒過多久,那個他幾乎從沒用過的能力提升了;過了幾年,那能力又升級進化了一次。
“一開始,我還沒有意識到這個‘身體能力’對我而言的意義。因為它太雞肋了,進化之后好幾年里,我打開它的次數屈指可數?!?
府西羅慢慢地活動了一下四肢,就好像他才從這具身體里醒來,所以要適應一下,將它重新穿好在身上一樣。
“我連自己的身體,自己的人生,也覺得煩擾難耐……我怎么可能再去制造幾個新的身體?一個人拖著幾具身體,分心去控制、操作、戰斗……這么多無用功,僅僅是為了保證最開始的那個人能活著?”
他自嘲似的笑了一笑?!拔覍ψ员M沒有興趣。但這就是我所說的,人啊,拼命地跑,只為了留在原地?!?
“原來最初的時候,你還不能創造出一個身體管家的‘人格’?”林三酒問道。“只是一個身體而已?”
“對,不能。再受上天眷顧的人,也有初始的弱小時期?!备髁_輕聲說,“那時我只能操控著幾具身體去行動……豈不是最無用的雞肋嗎?我連自己這一具天生的都不想操控呢。”
或許正是因為能力主人的心態,他的能力接下來幾次升級時,也走向了一個漸漸開始令府西羅覺得它有用的方向。
“很快我就意識到,我可以在身體之中,放入一個我設計的意識。不,一個人格?!?
他啞著嗓子,笑了一聲。
“我親眼看見一個被我創造出來的人,是如何真正地、全心地以為,他就是他記憶里的那個人。我臨時寫下的個人歷史,就變成了他的一生;我決定了他的喜惡,欲望,性格,癖好,害怕什么、懷著什么秘密……我也決定了他如今會為什么而動容。就像是創作者寫出了一個舞臺角色,不同的是,我寫出來的,永遠會變成真人?!?
“喬坦斯?!?
這個名字驀然跳進腦海里;林三酒垂下頭,重重地抹了一把臉。手掌撫摩過皮膚時的觸覺,摩擦著她的神經末梢,令她感到自己并非做夢,正穩穩地坐在眼下這一刻,這一處。
“我還沒有告訴過你喬坦斯的故事……不過,那可以等到你說完。”
府西羅點了點頭。
接下來,也沒什么出奇的了:在他發現自己可以創造出一個替他使用身體的“意識”時,也就意味著,府西羅終于可以將自己的身體,自己的生命,交給另一個人去熬了。
“聽起來好像有點自私,是不是?我自己不愿意去捱的一日日,卻讓別人去替我捱。可是你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絲毫不覺得自己的生命中充斥著瑣碎磨煩的細石子,不覺得眼前的世界如此平扁單薄,不會為了它痛苦。讓那樣的人代替我,也沒關系吧?他們甚至根本理解不了,為什么像我一樣強大的人,卻會被這么多日常中的小事不斷割磨切損。有人曾問我,你去多囤幾個鍋不就行了嗎?”
他搖了搖頭,自己笑了一聲。“你看,就算我花費許多時間精力,囤上一萬只鍋,也只是為了下一次吃飯的時候,鍋子是干凈的。為了能留在原地,人類多么拼命啊。”
林三酒有點明白了。
只要把“府西羅”的身體,交給“離之君”這一個人格,隨后府西羅本人就可以陷入安寧的沉睡了——外面的世界,簡簡單單地和他脫離了關系;人生中的苦痛煩瑣,枯燥硌硬,統統都是另一個人的煩惱了。
“你選擇了一個……從漫畫上看到的角色?”林三酒歪頭問道。
府西羅仍帶著幾分不好意思似的,輕輕一笑,桃花眼眼角處幾乎要隱隱地泛起淺紅。“是呀?!?
或許這不重要,但林三酒還是問了一句:“為什么?”
不知不覺間,她的語氣也柔和多了。
“他很輕盈?!?
府西羅的回答,乍一聽起來叫人難懂。他翻過手掌,好像是時隔多年后,要觀察一下它們是否仍是記憶中的樣子。
“漫畫角色嘛……即使有苦痛,也是像紙一樣輕的,可以翻過去。翻過去之后,他依然是那一個有幾分玩世不恭,頭腦聰敏,不受人拘束的離之君。不會像真人一樣……每一步路,都拖拽著被苦痛浸透的沉重過去,像一個好不容易上了岸的水鬼。
“別看我這樣,我卻希望在‘府西羅’陷入沉睡之后,接管我身體的,能夠是一個將人生過得津津有味的人?!?
他打量了一眼林三酒。
“我無法想象如何能在這個枯燥單薄的世界里,把日子過得津津有味……所以我就用了一個現成的漫畫角色的人設。更何況,他的名字也很好,是不是?”
“怎么說?”
“他的出現,就代表我與我的人生,即將要分離了?!x之君’,再合適不過了?!备髁_笑了起來,“更何況,我與那漫畫角色的年紀相貌還有幾分相仿——根本就是上天又一次給我的眷顧嘛!”
“那么你呢?”
林三酒微微傾過身體,自己也隱隱驚訝,她竟然生出了幾分擔憂。哪怕她明知道,府西羅還是好好的,甚至此刻就坐在她的眼前。“自己的意識陷入了沉睡……這樣不會有危險嗎?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吧?”
府西羅抬起頭,怔怔地看了她一眼。
過了幾秒,他才重新低下頭,從鼻子里“嗯”了一聲。
“我說過,我對尋死沒有什么興趣,只是碰巧我對人生也沒有興趣罷了。該做的保險措施,我還是做了的……比如說,‘府西羅’的能力太多,太強,不符合‘離之君’的人設,我也不知道‘離之君’會拿它們怎么辦,會造成什么后果。”
他比了一個切開的手勢,說:“所以我將大多數能力都‘封’住了,只留給了‘離之君’一小部分?!?
僅僅是擁有一小部分能力的離之君,在末日世界中也是一流的進化者了……林三酒忍不住問道:“你不怕離之君能力不足,遇到意外,連帶著讓你的身體死了嗎?”
府西羅的回答,并不讓人意外。
他只是聳了聳肩膀,說:“那就死了啊。人總有一死的。”
另一個保險措施,是當“離之君”身邊方圓數百米內,有人說出“府西羅”這個名字的時候,府西羅就會被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