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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難得瞧見這么清秀端正的男孩,在攤子前站了許久,認真挑選比對,雖然面無表情,寡言少語,但他挑選首飾時的眼神很不一樣,像是一汪水,柔和安靜。
江泠怔了一下,搖頭,低聲說:“是妹妹。”
少年嘴里說出“妹妹”這兩個字時,語氣自然而然地溫柔起來,也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
“我想向您請教請教,該如何給妹妹編頭發。”
老婦人輕笑,感慨:“小官人,你對妹妹真用心,是個好哥哥啊,來,老婆子我教你怎么梳頭。”
江泠學東西快,發帶他前兩日就買好了,但他并沒有立刻拿出,夜里趁葉秋水睡著后,攏起她的長發悄悄練習幾遍,熟練了才拿出來送給她。
方才聽到她說喜歡,這幾日起早貪黑,抄書抄得胳膊都抬不起來的酸痛都值了。
葉秋水很滿意自己的新模樣,一整個早上,來來回回跑去照了好幾次,越看越喜歡。
她推開門,鄰里出門漿洗衣物的婦人瞧見,眼前一亮,“芃芃,你這辮子真好看!小仙童似的。”
“我哥哥編的!”
葉秋水晃晃腦袋展示,神色得意。
她不吝于告訴街坊,江泠就是她哥哥,這沒什么好避諱的。
有婦人聽了,低聲念叨,“哎呀,沒想到那個貪官的兒子對她還挺好的呢。”
走在外面,葉秋水本來還很警惕,怕有壞家伙又沖出來扯亂她的頭發,但一路上都沒有。
那些討厭的男孩都不出來了。
幾日前,幾人如往常一樣在葉家門前蹲守,他們賊兮兮地準備了好幾團爛泥巴,只要葉秋水出來,就丟到她的衣裙上,一定能把她氣哭。
然而門推開,里面出來的卻不是葉秋水,江泠目光冷淡,他掃視幾人,沒有特指誰,話是說給他們所有人聽的,擲地有聲,“我不想將時間浪費在與你們爭辯對峙的事情上,話我只說一次,別再讓我知道你們欺負芃芃,我一無所有,沒什么好怕的,你們最好自己掂量清楚。”
他說話時眸光漆黑,臉色陰沉。
江泠的個子很高,十四歲的少年,身量與骨骼飛快生長,肩背初顯成年男子的寬闊,他雖然清瘦,但氣質嚴肅陰郁,讓人畏懼。
不知道為什么,幾個男孩竟然有些害怕,被他鎮住。
江泠什么也沒有,就只有一個妹妹,他爹是貪官,他自然也不是什么善茬,為了妹妹,說不定真的有法子弄死他們。
反正他一身殘病,他沒什么怕的。
幾人再也沒有來過,葉秋水梳著漂亮頭發,穿著新裙子,小黃鶯一樣飛出去,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誰碰到她都要夸一句。
聽到遠處傳來的“我哥哥給我扎的頭發,好看吧”,江泠眸中劃過一抹柔和的的笑意,飛縱即逝。
之后的許多日,江泠依舊每日前往城東抄書,他的字很好,東家見了,要做成刻板,工錢因此又加了不少。
某一日,一個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寶和香鋪。
傳說中沉海的胡娘子殺了回來,二當家當場呆住,腿一軟跌倒在地。
他覬覦胡家基業,與人串通,在胡娘子所乘坐的商船上動手腳,試圖讓她命喪海中,再趁機霸占寶和香鋪。
但胡娘子大難不死,江四爺帶領的商隊在小島上發現了被暹羅人扣下的胡娘子,王家疏通關系,又出錢將人贖回,胡娘子與寶和香鋪的伙計搭載江家的商船,顛簸數日,終于回到曲州。
二當家的計劃敗露,因謀財害命,被官府帶走。
胡娘子雷厲風行地料理完二當家,將香鋪又搶了回來,事后不忘感激江家與王家,江四爺名下幾間香鋪生意不景氣,正是半死不活,面臨關閉的局面,卻因為救了胡娘子,被她應承,會為江家香鋪與貴人牽線。
鋪子死而復生,江四爺笑得合不攏嘴。
不過只是出了份力,這世上竟有如此劃算的買賣!
江四爺與四夫人一向對自家靦腆憨厚又沒出息的兒子恨鐵不成鋼,可這次救胡娘子的決議是他提出來的,父母接連夸贊,江暉撓撓頭,哂笑。
胡娘子親自前往王家拜謝。
王夫人拉起她,說道:“這事你還得感謝一個人。”
胡娘子疑道:“誰?”
“就是你鋪子里的那個丫頭呀,芃芃,是她求到我這里,你音訊全無數月,鋪子里的人都以為你不在了,偏她不信,說活要見人,死要見63*00
尸,還說‘胡娘子與我有知遇之恩’。”
王夫人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胡娘子愣住,“我竟全然不知,那孩子也沒同我說一聲。”
“那你可要好好感激她,小姑娘委屈著呢,你不在,她被周癟三那家伙趕走了。”
聞言,胡娘子嘆道:“我是小看她了,我知道這孩子機靈,沒想到還這么有仁義。”
“是個頂好的孩子啊。”王夫人說:“可以接你的班了。”
胡娘子笑說:“夫人說得是。”
二當家罪行證據確鑿,下獄,判流放。
葉秋水聽到消息后拍手叫好。
兄妹倆正從書肆回來,江泠這幾日教葉秋水練字,他用攢下的錢,又當掉幾本書,帶她買了一套上好的筆墨,用去好幾兩。
“哥哥,胡娘子回來啦,她沒事,二當家竟然是個壞人,哼,我就說嘛,他那么篤定胡娘子不會回來,一定是動了什么手腳!好在惡人有惡報。”
葉秋水出了一口惡氣,下巴揚得很高。
江泠靜靜聽她說話,牽著她,怕她蹦蹦跳跳時絆倒。
回到家,院前有人等著。
胡娘子見到兄妹二人回來,上前拉住葉秋水的手,目光中滿是慈愛,誠懇道:“芃芃,你還愿意回寶和香鋪嗎?”
第43章
“二伯娘她嫁人了。”
胡娘子奪回鋪子后,
請回了許多被二當家趕走的伙計,她給每一個人的工錢都翻了倍,葉秋水現在可以賺到比以往多幾倍的錢,
干活都越發有勁了,
胡娘子將她視為自己的接班人,傾囊相授,走到哪兒談生意都帶著。
葉秋水跟著她耳濡目染,
學會許多東西。
閑暇之余,葉秋水還會去王府哄王夫人開心,知道她有一雙兒女后,
葉秋水給小官人與小娘子各做了一只香袋。
那位鹽科大人的夫人也常來王府做客。
見得多了,葉秋水知道她姓吳,名靖舒,
出身書香世家,丈夫是一名齊姓御史,
不久前剛被外派到地方任職,
吳娘子隨他一起離京,
任職的州府離曲州近,
吳娘子前來探望故交的王夫人,暫居此處。
吳靖舒為人嚴厲,不茍言笑,
脾氣古怪,
對人也冷淡,她早年傷過身子,
無法生育,
與齊御史二人成婚多年,膝下一直沒有兒女。
她是京城來的貴婦人,
身份貴重,來到曲州,也只與王夫人能說上幾句話,旁人都畏懼她。
聽府中下人交談,吳娘子與齊御史夫妻恩愛,但因為不能生育,一直遭到婆家刁難,膝下沒有一子半女的確容易受人詬病拿捏。
王夫人曾在交談中提起,勸吳靖舒自宗族中過繼個孩子過來傍身,省得總被刁難。
她這次愿意隨丈夫離開京城,來到這偏僻的地方也是被家中纏怕了,出來散心。
葉秋水給王夫人的兒女送香袋,還給吳靖舒帶了一只,端莊典雅的婦人走在前面,身后響起小姑娘清脆的呼喚。
“娘子等一下。”
吳靖舒回頭,淡淡掃了追上來的葉秋水一眼,朱唇輕啟,“何事?”
“這個送給您。”
葉秋水笑著遞來一物。
吳靖舒目光下移,小娘子手心躺著一只香袋。
葉秋水雙手托著,將其呈上,說道:“上次來王府時瞧見娘子經常擰眉心,眼下也有烏青,我猜測娘子定是突然來到曲州,不適應此地氣候,水土不服,連日休息不好所致。這里面我放了沉香木,輔以檀香,還加了榅桲,可祛煩熱,娘子將其懸掛于床邊,也許夜里可以好眠些。”
小娘子穿著鵝黃色的布裙,頰邊垂落紅發帶,明眸皓齒,說話時仰著頭,笑容滿面,但并無諂媚之色。
吳靖舒來王府做客,只與葉秋水見過幾面,葉秋水來了也多是哄王夫人開心,沒怎么與她接觸過,沒想到小姑娘竟然還注意到了她的異常。
隨夫初來曲州,人生地不熟,只認識年輕時在宮中當過官的王夫人,吳靖舒身體不好,一年都頭都在吃藥,因為不習慣這里的水土,昏昏沉沉了許多日,她白日以香粉敷面,不仔細看,瞧不出臉色的異常。
這丫頭想必是用了心的。
吳靖舒沒有子女,性格又古怪,眉眼兇狠,王夫人的兒女都有些怕她。
她轉過身,正對葉秋水,“你不怕我?”
婦人說話時,眉眼還凝著兇厲之色。
葉秋水抿了抿唇,似是沉思,她點頭。
吳靖舒瞇了瞇眼,“既然怕我,還來獻殷勤,不怕得不償失?”
這話包含威懾,膽小些的孩子怕是都要嚇哭了。
但葉秋水卻只是笑了笑,說:“我在寶和香鋪做學徒,制香也是為了練手,我技藝沒有胡娘子那般精深,做出來的東西確實貽笑大方,不過那又怎樣,我總會成長的。無論夫人喜不喜歡,我都不吃虧,若得夫人賞識,也是我的榮幸,況且,說不定還能賺一筆生意呢,我自己也能有分紅,怎么看都很劃算。”
她說話直截了當,沒有忸怩。
吳靖舒眉梢輕挑,因她率真的言語而錯愕,作為身份貴重之人,平日自然飽受敬仰,身邊不乏阿諛奉承之人,那些虛與委蛇的話吳靖舒都聽煩了,這孩子跟過來送東西,未等她張口,吳靖舒就知道她要說什么。
小小年紀,無非是曲意討好,這讓吳靖舒覺得厭煩。
但葉秋水與旁人不同,她不羞于說出自己的目的,討好是真,沒有人不想賺錢,不放過任何機會向上攀爬,這并不是什么值得避諱與羞恥的事情。
吳靖舒回過神,不由失笑。
“難為你有心了。”
她淡聲說道,伸手接過葉秋水遞來的香袋,把玩打量。
“手倒是挺巧的,這絲線系得也好。”
葉秋水輕輕一笑,“謝娘子夸獎。”
“好了,我收下了。”
吳靖舒抬起目光,說道。
葉秋水彎腰拜道,“希望里面的安神香可以幫夫人分憂。”
吳靖舒轉過身,叮囑仆婦回別院后,記得給小娘子抓一把松子糖吃。
……
寶和香鋪的風波平息后,葉秋水與江泠的日子過得沒從前那么拮據了,她經常跟著胡娘子出去跑生意,談吐變得越來越好,還經常去拜訪王夫人,吳靖舒來王府作客的次數越來越多,后來則經常招葉秋水過去聊天解悶。
江泠依舊在城東替書局抄書,一開始并沒有人注意到他,后來年底恰逢縣試,附近往來學子眾多,江泠過去的同窗看到他,一開始還不敢相信,神情驚愣,“嘉、嘉玉……”
江泠掀起目光,看了他們一眼。
比起他們的驚詫,江泠則十分平靜,他沒有敘舊的心思,低下頭,繼續寫字。
幾人低聲交談,相互推擠著離開。
那個被山長當做寶貝疙瘩一樣看重的江泠變得十分陌生,衣著寒酸,讓人無法將以前那個矜貴冷俊的小官人與現在這個坐在書肆里的清貧少年聯系在一起。
從前江泠只是病弱,現在大概因為上承家破人亡之苦,下忍斷腿殘疾之痛,抬眸時,他的眉宇間凝著一絲青色,顯得人有些陰郁,比從前更難接近。
同窗們本來還想上去打招呼,看到他這副模樣,又不知該說些什么,眾人緘默不言,想起這陣子正是縣試,明年開春后又是府試,而江泠過去的功名早在他家中出事后就被默認不作數了。
其實若他想繼續進學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沒有書院敢要他,也沒有人為他擔保。
幾人買完書,紛紛離去。
入冬了,曲州開始下起小雪,去年這個時候,江泠正在為進京讀書的事情做準備。
傍晚,他寫完字,與掌柜說一聲后出門回家,葉秋水昨日隨胡娘子去泉州談生意了,要好幾日才回來。
從年初開始,江泠沒有與葉秋水分開過這么久。
胡娘子帶她走時,葉秋水很猶豫,她不放心江泠一個人在家,但是又很想出去長見識。
江泠再三保證自己一個人也沒關系,她才一步三回頭地同胡娘子離開。
其實也不是沒關系,夜里身邊沒有人,他睡不著,做飯的時候總習慣準備兩份碗筷,從城東回來的路上,看到街邊有賣零嘴的,也會買一份帶回家,推開門看到黑漆漆的院落,才驚覺芃芃并不在。
只有他一個人。
雪地路滑,等江泠回到北坊時,鞋襪已經濕透,遠遠的,似乎瞧見院門前有幾團人影,燈火微微,看到江泠出現在巷子口,縮在臺階上的人站起來。
江泠本來以為是葉秋水提前回來了,可待對方站起,身形并不一樣,他眸光又暗了下來。
“三哥!”
江暉招了招手。
書童阿金連忙跑上前,攙扶住江泠。
“你怎么來了?”
江泠問道。
不知道為什么,江暉覺得三哥這話聽著有點莫名的幽怨。
他撓了撓頭,不明所以,“我來給你送節禮,過幾日就是臘八了。”
“你家里知道你來這兒嗎?”
江泠推開大門,阿金提著東西先行進去,又將油燈點亮。
“不知道,不過我爹娘現在不怎么管我了。”
江泠側目看他一眼。
江暉有些不好意思,“那個……三哥,我過縣試了。”
他笑容靦腆,“我爹娘總算長了回臉,最近對我的管教也松懈許多。”
江泠說道:“五郎,恭喜你。”
“嘿嘿。”江暉摸了摸鼻子。
他帶來的節禮有臘肉,米,夠吃許久。
進了屋,江暉四處張望。
這是他第一次來三哥現在住的地方,小得站不下腳,幾乎可以說是家徒四壁,在江家,最下等的奴婢都住得比這好,但這么一個小小的家,也被收拾得很整潔,堆疊整齊的衣物,擦得锃亮的桌椅,窗前的桌案上,放著幾本書,還有小姑娘才會用的,各式各樣的發帶,絹花。
江暉有些奇怪地問道:“三哥,那個……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