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羨澤:“啊?是嗎?”
她推開窗子,果然聽到一些沙沙的聲音,但又與她喜愛的雨聲不同,等到烏云遮蔽天空,外頭的鋪子店家都休息了,她才看到“雨水”姍姍降落。
那是夾雜著一點黑燼的泥沙,被稀釋的冥油包裹著,稀稀拉拉落下。
砸在地面上便是一團污痕沙粒,怪不得這里就沒有招牌是鮮亮顯眼的,一切都跟蒙了層土那般。而這種時不時的“降雨”讓天色愈發昏暗,這似乎也成了魔域的夜晚,許多人都在這時候選擇歇息或安睡。
她來了這些日子也發現了,魔域幾乎沒有水,她看到魔修們也幾乎都是飲酒飲血,只在某些地方有些非常不干凈的臟水售賣。
她若不是能夠用靈力制造水,這幾天下來早就受不了了。
但她明顯看到魔域有許多水流沖刷形成的峽谷、河道,說明在許久以前這里是有水的。
羨澤腦中甚至有了個假設:
當年夷海之災,海水倒灌,江河蔓延,陸地面積極大縮小,形成了九洲十八川的地貌。但如此大量的水也不可能無中生有,會不會是從魔域中抽走了水灌入凡間,讓這里冥油肆虐,一片干涸?
灰燼的氣味蔓延進屋中,宣衡道:“又不像是雨?!?
“對,下得是泥巴和沙粒,很臟。幸好沒有風?!绷w澤將窗子合起來大半,只留一道縫隙。
宣衡聲音輕輕的:“你以前特別喜歡下雨。”
羨澤:“我現在也很喜歡啊。不過趁著外頭寂靜無人,我也打算洗個澡?!?
宣衡僵了一下。
羨澤:“瞎了就是好,你都不用躲了。”
宣衡:“……我本也不必躲。我們夫妻多年,什么沒見過。”
羨澤:“哈?!?
她不再搭理他,屋內也有浴桶,她自己靈力流動,涓涓水流淌入其中,隨著她一只手探入水中,也逐漸變得溫熱。她前些日子在自己的寶囊中瘋狂抽卡,以前嫌棄的什么梳子手帕破發簪,現在終于是派上了用場,她甚至還抽到了幾身干凈衣服。
羨澤這才注意到這些衣衫被整齊的疊起來。
難不成是鐘霄整理過的?
只是她往寶囊內側耳,并未聽見鐘霄的聲音,或許她此刻又是昏睡著。
屋里水汽氤氳,宣衡聽見水聲還是顯得有點坐立難安。
她之前就很喜歡溫泉,喜歡溪流,喜歡將腳泡在水中。
以前千鴻宮的溫泉,他也陪她去過,她總是會蒸的臉頰通紅,有時候甚至在池岸邊枕著手臂而眠……
羨澤道:“幫我拿衣服吧,就在床上?!?
宣衡在她不在時,已經在屋內大概探過一圈,對房間的構造基本清楚,便走過去拿起床鋪上柔軟的衣服,扶著床架朝她說話的方向遞過去。
而后又一點點退回了距離她十步遠的長凳邊。
宣衡并不知道自己坐的位置,其實能跟她看得見彼此,他只是蹙眉思索,半晌道:“……你為什么要來魔域?之前在明心宗就是魔主分身襲擊你,這里很危險?!?
羨澤道:“我來找人?!?
宣衡微微蹙起眉頭:“找誰?”
羨澤輕笑一聲:“你見過的。我的孩子?!?
他一下子眉心鎖緊:“你是說明心宗時你身邊的那少年。那當真是你的孩子?有必要為他涉險嗎?”
羨澤輕笑:“我們母子情深,你嫉妒了?”
宣衡輕聲道:“他確實跟你淵源頗深,當初在明心宗的時候,我就立刻去查了他。他叫江連星。”
他緩緩道:“‘江月臨弓影,連星入劍端’,這是你親手寫的詩。想必也是你為他取的名字。難不成他真的是你的孩子?”
羨澤:“……”讓這些人說的,她都已經要忘了江連星只是徒弟了。
她專門戳他肺管子:“不是。是我前夫的孩子?!?
果然,宣衡或許因為目盲,更控制不住表情,他眉心抽動了一下,道:“他叫什么?”
羨澤:“你不認識?!?
宣衡忽然開口道:“葛朔?!?
羨澤驚愕沉默的看著他。
他怎么會知道葛朔的存在?!
她的沉默,就是確認,宣衡面上的表情一瞬間幾乎擰巴到痛苦,他重歸平靜,慢慢道:“你或許早就想與他成婚了吧。但終究是我們在前。”
哈?什么玩意兒???
他在自顧自的比什么???
她手指尖拈起水,就朝他臉上撣去:“跟你有個屁關系,閉嘴吧。”
宣衡似乎在發現她恢復記憶之后,也找回了一點點活氣,他臉上落了水滴,也并不在意,思索道:“那個孩子,他身上有你什么你需要的東西嗎?”
羨澤悚然:“……你知道什么?”
宣衡輕聲道:“只是這么猜。你著急找到他,卻不像是純粹的擔心。”
老夫老妻老熟人就這點不好,宣衡真的太了解她了!
羨澤慢慢冷笑起來:“你覺得我對所有人都像對你那樣?我也有真切關心的人。”
宣衡沒有否認?;蛘呤撬b聽不見。
她洗凈頭發與身上走出浴桶,宣衡聽到聲音,自然也感覺到蒸騰而出的熱氣,微微偏過頭去,讓身子避開她出浴的方向,垂著眼皮不言不語。
羨澤披著干凈衣衫,手指轉了轉,水流凈化。她道:“你也洗洗吧,牽一條臟狗我也嫌丟人?!?
宣衡沒挪動。但他也受不了長久跋涉之后的自己,半晌后緩緩啟唇道:“……等你睡了?!?
“那你洗澡的動靜,不是吵我睡覺嗎?”羨澤坐在床榻邊懶懶道。
宣衡巍然不動半晌,羨澤坐在床邊也不著急,收拾著自己的寶囊。
外頭隨著臟兮兮的雨,天色越來越暗,他終于坐不住了,扶著桌邊走到另一邊浴桶旁,像是之前重逢時那般,一絲不茍的寬衣解帶。
羨澤也沒說話,收拾的動作依舊不緊不慢。
只是目光偏了過去,看到他露出的脊背和后腰,還有他摸索著將臟衣搭在椅背上時,轉過來的臉上那強裝鎮定的表情。
她一下子沒忍住,笑出了聲。
宣衡動作一僵,眉頭皺起:“……你在笑什么?”
羨澤目光看向他胸膛上好幾點烙疤。
她故意刺激他道:“你身材不如當年了。才十幾年,你怎么老的這么快?”
宣衡抿緊嘴唇,怒極反笑:“你都能找生齡十幾歲的,誰能長久的入你的眼。”
第104章
羨澤忍不住罵道:“宣衡,你腦子里在想什么?!”
羨澤樂于看到他氣到面具裂開的模樣,
咧嘴道:“你也沒說錯?!?
宣衡咬牙,背過身去,身影很快隱匿在蒸騰的熱水中。
不過他確實有變化。
在她剛偽裝身份到千鴻宮的時候,
他像個滿心能與世界對抗的二十出頭的青年,
在繁復衣裝下也有幾分被束縛太久的蓬勃青春。
現在肩膀寬厚結實些,
那面無表情的嚴肅之下,多了幾分沉郁和壓抑,
更像個已經被磋磨的差不多的二十七八歲的男人了。
羨澤也困了,
她重新設下房間的結界后打算淺眠入睡,
宣衡似乎察覺到她這邊的安靜,
也在浴桶中緩緩地迷茫的吐出一口氣來,
然后呆坐著許久都沒有動。
仿佛失去了金核,失去了千鴻宮少宮主的身份,他一下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下一步該怎么走了。
他慢慢運轉周天,
想要梳理被魔氣入侵后紊亂的經脈,洗澡也刻意放輕了動作,壓低了聲音。
羨澤似乎也在輕微的水聲中,
沉沉睡臥在大床中間。
宣衡不記得她將干凈衣衫放在何處,他在魔域中又難以展開靈識,只能扶著屏風,
滴著水緩緩走出來,
眉頭緊皺的四處摸索。
幸好她呼吸起伏絲毫沒變,只要他不踢到桌椅驚醒她就好
忽然聽到她的聲音:“在你右手邊前頭的桌臺上?!?
頭發還在滴水宣衡沉默。
羨澤看了一眼他的腰窩脊背,懶散的枕著胳膊側躺,
笑道:“別不好意思啊,咱們夫妻一場,
什么沒見過?!?
她只瞧見某人就跟要披甲上戰場似的,飛一般地甩開衣袍裹上,穿上衣服又要臉了,垂著頭不搭理她,慢條斯理疊著衣領和衣袖。
這信念感,仿佛剛才光屁|股的人不是他一樣。
宣衡感覺到她灼然的目光,忍不住拿著剩下的衣衫躲到屏風后,再去慢慢穿戴。
羨澤聽見他最后幾步走得太快撞到屏風的悶哼聲,還有他似乎因為看不見而系錯了繩帶的略微懊惱地吐氣聲。
她張嘴無聲大笑,他果然聽出來,惱火道:“你笑什么?”
羨澤不接話,道:“我渴了。給我倒水?!?
宣衡那邊動作頓了頓。
畢竟在曾經婚姻那些年,她總是這樣理直氣壯地使喚他做這做那,他抿緊嘴唇走出來,摸扶著桌案和茶杯,勉強為她倒了一杯茶水,小心翼翼走到床邊去。
他遞向她說話的方向,卻忍不住反唇相譏道:“讓瞎子給你倒水,你真好意思。”
羨澤接過茶水:“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現在能活著,多虧了我。要是不樂意伺候,我就把你留下抵押房費。”
宣衡咬了咬牙不說話。
她看他吃癟的樣子就高興,白日包裹在尾巴上的破布條都已經拆掉,此刻那長長龍尾纏繞著她自己的小腿,尾鰭蓋在腳踝處,愉快的輕拍著。
他聽到了拍打的聲音,微微皺眉側耳:“是你的……尾巴?”
羨澤仰頭喝水,沒有回答他。
宣衡這輩子只有一次見到她人身露出尾巴。
他也從來沒有觸碰過。
他輕聲道:“我能碰一下嗎?”
羨澤尾巴在空中頓了一下,她皺眉將杯子塞到他手中,尾鰭快速打了他手背一下,道:“行,你碰過了?!?
宣衡朝著她龍尾離開的方向伸出手,似乎想要碰一下但沒有來得及碰到,他手就這么攤開在半空中,羨澤也注意到了他掌心里燒融化了掌紋指紋的燙傷。
她盯著看了片刻,就在宣衡以為她不會讓他碰,垂眼將手縮回去的時候,她尾鰭在他指腹上搭了一下。
他手有些僵硬得不敢亂動,看她搭著并未拿開,才指腹輕輕捏了一下。
宣衡還記得好多年前驚鴻一瞥時,她尾鰭的美麗光澤,實際摸起來她的尾巴并不像看起來那樣脆弱,尾鰭柔韌,邊緣鋒利,她鱗片下像是纖細而有力的肌肉,他還能摸到尾脊上的刺,此刻正放軟貼著尾巴的弧度。
羨澤枕著胳膊,看著這個男人膝蓋壓在床邊,面上似驚嘆似陌生地小心翼翼撫過她的尾巴。
他掌心的傷痕粗糙而帶起新奇嶙峋的摩挲,只是當宣衡輕撫到了她尾巴內側鱗片稍薄的軟肉處,羨澤腰一抖,尾脊上的金刺立刻如針般豎起,她瞳中也金光大盛,毫不猶豫抽打向他手臂。
他指尖滴血,挽起衣袖露出的小臂上也一道紅痕,他輕輕倒吸一口冷氣。
羨澤輕哼道:“別亂碰,我尾巴抽人很疼的,你敢得罪我,我就靠尾巴就能讓你身上沒一塊好肉,你信不信!”
宣衡臉慢慢地漲紅起來,他抿緊嘴唇,喉結滑動,面無表情道:“……我信?!?
羨澤盯著他,忽然反應過來,忍不住罵道:“宣衡,你腦子里在想什么?!”
宣衡不說話了。
他挪回去,慢慢地走回桌邊,摸著將兩條凳子拼在一起,合衣躺下。
羨澤指尖一彈,水汽散去,燈燭熄滅,魔域那細細密密的臟沙,像是夜雨般急促落下。
屋內一片沉默,二人都壓著鼻息,彼此都做出不顯山露水的安靜來。
羨澤翻來覆去,只感覺腦子里無數回憶涌上來,他的呼吸聲都如此煩人。她忍不住拿起床鋪上的軟枕,朝他扔了過去:“不許喘氣!你再喘氣,我就殺了你!”
宣衡也氣道:“你教我怎么不喘氣,哪怕靈力封息也不能一直不喘氣!”
他也是破罐子破摔了。她的本性不講理,婚后她也暴露這一點,但那時候宣衡心中太惴惴不安,太害怕失去她,兩人都藏著秘密在演戲,他還從來沒有對她直接懟回去。
宣衡也忍不住想:就這一條命,大不了她拿去折騰,他倒想徹底見見她的本性。
羨澤也沒打算講理:“那你就趕緊睡,你再不睡我就把你打昏?!?
他躺著的長凳連他后背一半寬都沒有,宣衡干脆坐起來:“那你直接打昏我吧,我這么躺著也睡不著?!?
羨澤死盯著他:“你想擠上|床,你想被我睡!”
宣衡:“……你那張床是魔域的尺寸,能睡八個你,也叫擠嗎?”
羨澤死盯著他:“你只解釋了前半句。說明你還是想被我睡?!?
宣衡臉色難堪,嘴唇動了動:“……我沒說過?!?
羨澤忽然挪動了一下:“那你上來吧?!?
宣衡面上表情有些驚疑,蹙緊眉頭,總覺得她在耍他,坐著沒有動。
羨澤往里滾了一圈,沒聽見他起身的動靜,坐起來:“嚯,我還要請你上|床嗎?”
宣衡騰地站起來:“不用。”
他抿著唇大步走過來,然后腳狠狠踢在了腳踏上,倒吸一口冷氣。她哈哈大笑:“傻死了。這么多年就沒人發現你本來就是個呆瓜嗎?”
宣衡咬著嘴唇不說話,只是合衣躺下來。
二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他沉默許久,輕聲道:“……羨澤。就這樣嗎?”
“呼……”
他不可置信的微微轉過臉去側耳聽。
她真的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