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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風聽得弄玉喚那女子“姐姐”,才大約猜到了那女子的身份,想來,她便是當朝蕭丞相的嫡女,蕭真真了。
弄玉一路小跑著到她近前,緊緊攥住了她的手,上下打量著她。
蕭真真有些狐疑地望著她,道:“怎么了?”
弄玉笑著搖搖頭,道:“沒事,我只是……太想你了。”
蕭真真有些心疼地望著她,她知道弄玉的處境,可她到底只是臣子之女,沒有辦法日日進宮里來的。
“玉兒……”
她正要開口,卻見陛下身邊的小宦官進寶走了進來。
他臉長得胖乎乎的,身上卻瘦,眼睛滴溜溜地轉著,臉上有些不健康的菜色,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處事已十分圓滑世故。
進寶沖著弄玉和蕭真真行了禮,道:“殿下、蕭姑娘?!?
弄玉微微頷首,語氣不冷不淡,道:“原是進寶公公,起來吧?!?
進寶聽得弄玉記得自己,眼底頗有些詫異,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賠笑著道:“殿下好記性,奴才上個月才初初被選到陛下身邊侍奉,未曾想殿下竟認得奴才。”
弄玉輕笑一聲,暗道自己不記得誰也不會不記得大名鼎鼎的進寶公公。
她說著,不覺斜睨了季風一眼。上一世時,不知他用什么法子收服了進寶,進寶對他可謂是死心塌地。
季風察覺到弄玉在看自己,不覺看向她,可她早已收回了目光,唯余面上一片清冷罷了。
進寶趕忙回道:“殿下,陛下請您往承明殿去一趟呢?!?
弄玉挑了挑眉,道:“承明殿?”
進寶小聲道:“是,今日闔宮的娘娘、殿下都在那里呢。”
弄玉知道,這是有大事要議了。也好,她也正有件要緊事要與她父皇說。
她說著,便看向蕭真真,遺憾道:“只是今日沒法陪姐姐說話了?!?
蕭真真道:“無妨的,我也多日未見姑母,今日陪你前去,想來姑父、姑母也不會怪罪的。”
弄玉這才開心起來,道:“如此也好。我正有許多話想與姐姐說?!?
進寶笑著道:“陛下和皇后娘娘見蕭姑娘同去,定會高興的?!?
弄玉看向他,認真道:“進寶公公難道不知道,宮中話太多的人,大多是活不長的?!?
進寶聽著,笑便僵在了臉上,道:“奴,奴才謹遵殿下教誨?!?
弄玉瞧著他吃癟的模樣,不覺心中快慰。
原來十年前的進寶竟是這樣,誰能想到,眼前這個會被她一句話唬住的小孩子,將來會成為撼動這大楚半壁江山的人呢。
“玉兒,咱們走罷。”蕭真真不知今日弄玉為何會與這個小宦官說這么多話,不覺多看了進寶一眼。
進寶被看得渾身發毛,便低低地低下了頭去,恨不得將整個身子埋在地縫里,免得這些貴人惦念他。
弄玉卻沒了打趣他的心思,只點點頭。
兩人正要離開,卻聽得季風道:“我隨你去?!?
“你?”弄玉猛地回頭,瞇著眼睛打量他。
季風瞬間會意,他微垂了眸,咬著牙道:“奴才隨殿下一道去?!?
還算乖覺。
弄玉不覺看向他,他的語氣很淡,卻帶著股執拗的意味,讓人不容拒絕。
弄玉轉念一想,也是時候帶他去見見人了,便道:“去換衣服?!?
“是。”
第5章
及笄之禮
這些人既然活著,她重新殺他……
這還是重生之后,弄玉第一次見到這么齊全的場景,陛下、皇后、謝貴妃、淑妃并著幾位皇子、公主都在。
嚴格的說,面前的許多人在上一世時都已變成了死人。
大多,還是被她和季風聯手殺死的。
她細細瞧著眼前的人,眼底涌出一抹冷意,這些人既然活著,她重新殺他們一次也就罷了,不算難。
她說著,眼角的余光微微瞥向身后的季風。
而他只是垂著眸,仿佛全然沒看見殺害他全家的仇人似的。
弄玉想著,緩緩收回了目光,端端正正地行了禮,道:“父皇、母后。”
蕭真真亦道:“姑父、姑母。”
她的眼眸瞥過角落中大皇子陳堯的臉,又很快低了眉。
果然,在很早的時候,真真便已喜歡大皇兄了。
弄玉冷冷想著,又想起上一世她賜死他的時候,他絕望的神情。
“皇妹,我什么都不爭,我分明什么都不爭,你為何要逼我至此?”
那時她是怎么答的?
她說:“一個男人什么都不爭,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不敢保護,也是錯。是錯,便該死!”
他不敢救真真,那便隨真真一起去死吧!
弄玉正想著,卻聽得陛下道:“起來吧?!?
弄玉回過神來,正對上蕭皇后那冷若冰霜的臉。她仿若沒看見弄玉似的,避過了目光,只道:“真真,來本宮身邊坐著。”
蕭真真有些不安地看了弄玉一眼,道:“姑母,玉兒她……”
弄玉想起上一世時,蕭皇后是如何哭著跪在她面前,又是如何求她委身于季風,以換取陳頊的皇位穩固的,如今想來,只覺諷刺至極。
她款款站起身來,沖著蕭真真微微搖了搖頭。
蕭真真無奈,只得走到皇后身邊坐下,可目光卻一直凝在弄玉身上,一刻也未曾離開。
陛下看了蕭皇后一眼,還未開口,便聽得謝貴妃笑著道:“姐姐難不成真要與安平慪氣不成?不過是個奴婢,打了便打了,沒得為了她傷了母女之間的情分?!?
不提此事還好,提起此事,蕭皇后便越發氣起來,臉皮微漲,道:“本宮并非是與她慪氣,實在是這孩子頑劣得緊,陛下若不好好管教她,只怕她將來更是了不得了!”
弄玉靜靜望著她,淡淡道:“兒臣是主,林嬤嬤是奴,主子于奴婢,賞也是賞,罰也是賞,不是么?”
“你還敢狡辯!”蕭皇后恨道。
謝貴妃聽著,笑吟吟的靠在陛下身側,道:“如此,陛下倒不能不管了?!?
她因著保養得宜,雖生了兩兒一女,瞧著卻只有二十歲,如此歪著身子,更如弱柳扶風,合著那姝麗眉眼間春色不及的風情,讓人望之便覺心動,也難怪她能寵冠后宮這么多年。
陛下輕輕撫了撫她的手,正要開口,便聽得陳頊大聲道:“分明是林嬤嬤那惡奴先對皇姐不敬在先,皇姐懲治刁奴,如何能算皇姐的錯處?若是我說,便該把那刁奴杖斃,免得她在母后面前亂嚼舌根!”
蕭皇后眉心一動,低聲嗔道:“霸先!”
陳頊道:“兒臣又未說錯什么!”
蕭皇后想要辯駁,又不忍拂了兒子的面子,只道:“陛下若不懲治安平,只怕宮中這些皇子、公主們都要有樣學樣,連孝悌規矩都忘了!”
陳持盈柔聲道:“娘娘別怕,持盈再如何,也絕不敢忤逆娘娘的?!?
蕭真真急道:“姑母,玉兒并非忤逆,她素來孝順……”
蕭皇后道:“真真,你不必替她說話!”
“可……”
弄玉沉默著,忽然淺淺一笑,道:“不知父皇喚兒臣前來,所謂何事?該不會當真是因為兒臣懲治了一個奴婢罷?如此興師動眾,倒是兒臣的不是了。”
陛下沉了臉色,道:“安平,本朝最重孝道,你惹得你母后不快,便是天大的過錯!還不跪下!”
弄玉唇邊勾起一抹笑,坦然跪下,道:“父皇,兒臣近來常夢到祖母,不免憂心。祖母雖誠心禮佛,可到底寺中苦寒,兒臣實在不能安心,便想著沐浴焚香,用自己的血來抄寫佛經,待抄寫完畢,便親自帶著抄寫好的《金剛經》去見祖母,請她老人家回宮。兒臣是祖母親自撫養長大的,祖母最疼兒臣,斷然不舍得兒臣苦等,定會隨兒臣回來的。到時候,父皇也可在祖母身邊盡孝,以彌補這些年母子不能相聚之苦?!?
陛下目光有些閃爍,道:“你當真有此心?”
這些年太后一直住在京郊的寺廟中,雖是為了虔心禮佛,卻也有不少好事者說,太后離宮是因為與皇帝離心,不愿再住在宮中。這一直是他的心病,若弄玉當真能將她接回來,這些謠言便不攻自破了。
弄玉道:“兒臣自病好之后,便未曾用過葷腥,便是盼著血能純凈,抄出的經書也能格外鮮亮,永不暗沉?!?
伯英和遣蘭趕忙跪下來,道:“此事奴婢們可以作證。”
陛下嘆了口氣,道:“倒是難為你有這份心?!?
弄玉的語氣陡然一冷,帶著哭腔道:“那日兒臣正在焚香,林嬤嬤卻未經通傳便擅自入兒臣的寢殿,驚得兒臣亂了心緒,兒臣怎能不惱?若非她如此,只怕這經書今日便可抄出來了,經她一攪,便又須耽擱些時日,兒臣念及此,這才懲治了她。若早知母后如此看重她,兒臣便是受再大的委屈,也絕不會懲治她了?!?
“這刁奴險些誤了大事,還敢在主子面前胡亂攀扯!實在可惡至極!”陛下猛地拍著案幾,道:“來人?。⑺舷氯y棍打死!”
“陛下?不,不!”蕭皇后回過神來,忙道:“林嬤嬤是臣妾身邊的老人了,她……”
“再敢袒護,你便同她一起!”陛下恨道。
蕭皇后聽著,連哭都忘了,只怔怔望著那些侍衛拖了林嬤嬤出去。林嬤嬤一路哭喊,蕭皇后卻再沒敢開口說什么。
寄奴上前扶了蕭皇后坐下,眼角的余光卻暗暗劃過弄玉的臉,微微地皺了皺眉。
“快起來吧?!北菹掳矒嶂?,讓她坐下,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弄玉清寒的臉色又重新染上笑意,道:“能為父皇、母后分憂,兒臣沒什么的?!?
季風聽著,不覺微微朝著弄玉看去,神色有些復雜。
弄玉迎著他的目光,氣定神閑地舉起茶盞輕啜了一口,一瞬間,那目光便帶了冷淡的涼薄。
謝貴妃倒沒什么,只是唇邊的笑意更濃。
陳持盈卻氣白了臉,她緊抿著唇,死死瞪著弄玉。
陛下見季風跟在弄玉身后站好,不覺瞇了瞇眼,道:“你是……”
季風上前一步,行禮道:“奴才季風。”
陛下沒說話,只仔細端詳著他,像是不信昨日還驕傲無雙的季小將軍今日便能卑躬屈膝到如此地步,半晌,他才收回了目光,聲音卻沉得駭人,道:“你當真甘愿為奴?”
周遭瞬間冷了下來,如墜冰窖。
眾人都不覺看向季風,唯有弄玉像是沒聽到似的,依舊喝著她手中的茶。
季風微微抬眸,看向面前的弄玉,緩緩開口,道:“奴才不愿為奴,可奴才愿意侍奉安平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