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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布帛的撕裂聲響起,之前被箭矢穿透的短襖被撕開了更大的口子,連著里衣一起。
刑訊室內雖燃著炭火,但一股涼意依舊灌入了衣服里,阿纏身體瞬間緊繃。
白休命看著被破襖包裹著的白皙光滑的背,微瞇起眼,果真一點傷痕都沒留下。
“現在來說說,為何本官查到的季嬋和你,不像是一個人?”帶倒刺的鞭子從她脊背上輕輕掃過,“本官不喜歡一再說謊的人,懂嗎?”
阿纏吸了口氣,唇角扯動了一下:“不敢欺瞞大人,吃了她的內丹后,我得到了一部分她的記憶,或許就是融合了這些記憶,才讓我變了。”
“是嗎?”白休命走回她面前,“可本官覺得,狐妖奪舍人身,妄圖欺瞞本官,這個說法聽起來更符合常理。”
“大人覺得我才是狐妖?”阿纏慘笑一聲,眼眶泛紅。
“你不是嗎?”
“大人倒和我父親很像,想著法的往我身上潑臟水。若是真想我死,何必要找理由?”
她邊說著,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成串落下來,淚珠順著她尖尖的下巴滴在身上,可她卻只是死死盯著白休命。
“反正就算從這里活著出去,我能多活幾天還不一定呢。我娘死了,我爹想讓我一起去死,我想著,不如死在大人手里,還能有個人替我收尸。”
白休命目光沉沉地看著眼前口口聲聲想要求死的女子,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也這樣求他殺了她。
明明不想死,卻只能向他求死。
過去的記憶讓白休命晃神了瞬間,很快便恢復正常。
他心想,眼前的人和他記憶里的那個人還是有很大不同的。
看得出來,她是用盡一切辦法想活下來,所以才能哭得這么……勾人。
他的指尖動了動,終于開口:“來人。”
“大人。”兩名獄卒出現在刑訊室外。
“將她關起來。”
“是。”
被人從鐵架上放下來后,阿纏腿一軟便跌坐在地,身上挨的那一鞭子幾乎去了她半條命。但好歹,命保住了。
兩名獄卒一人架著她一條胳膊將她送入一間黑黢黢的牢房里,然后迅速鎖上牢門離開。
牢房里什么都沒有,連普通牢房中墊著的稻草都無一根,阿纏便直接蜷縮在地上,忍著身上的疼痛與地面的冰冷。
她太虛弱了,根本無暇關注其他,自然也不知道,從她被關進牢房之后,白休命就站在外面看著她。
他摩挲著手上的指環,心中對季嬋的懷疑仍未打消。
站了一會兒,他低聲吩咐一旁候著的獄卒幾句話才轉身離去。
出了鎮獄,白休命走向明鏡司衙門西北角的藏書樓,他在最上層一間小小的藏書室內找了一個須發皆白,拿筆都顫巍巍的老者。
那老者見到白休命過來,放下筆想要起身,卻被他出聲制止了。
“不必多禮。”
那老者坐回椅子上,仍舊開口說了一句:“藏書閣前任鎮守詹儀見過鎮撫使大人,不知大人有何事要查?”
白休命并不與他廢話,直接問:“人吞吃妖丹后能活下來嗎?”
詹儀思索片刻,才道:“理論上是不能的,妖族的力量與人族相差甚遠,很難相融。”
“很難就是有可能?”白休命抓住了他話語中的一絲不確定。
“大人明鑒,我家先祖曾在手札上記載,說若是妖族心甘情愿將妖丹剖出贈與凡人,凡人吞服后可以續命,只是我活了這一百多年,從未親眼見過。”
“你覺得,你先祖手札上記載的,是真的嗎?”
“先祖留下傳世手札,想來必是親眼見過。我年輕時,搜尋過各地的志怪故事,其中不乏涉及到妖將妖丹渡與心愛之人的情節,想來也并不全是空穴來風。”
見白休命皺了下眉,詹儀不緊不慢地繼續往下說:“我以前也曾研究過幾顆妖丹,那里面除了狂暴的妖力之外,確實蘊含著龐大的生命力。若是能驅散妖丹中的妖力,剩下的便是這世間最好的延壽之藥了。”
“你試過?”白休命被他說得產生了些許興趣。
詹儀呵呵笑了一聲:“我沒試,不過已經有人提前幫我試過了。”
他瞇起眼回憶了片刻才說:“那還是前朝,通州一帶出現了一個妖神教,走得就是以妖丹成神的路子。那些教眾將妖丹埋在體內,活下來的人產生了妖化,給朝廷惹了不少麻煩。”
“后來呢?先皇派人搗毀了妖神教?”
“沒有。”說到這,詹儀忍不住笑了,“還沒等先皇派兵,這妖神教的教主就死了。”
“怎么死的?”
“這教主聽聞玄龜妖丹能夠續命千載,便獵殺了一只三境玄龜,還曾對教眾言,他成功驅散了妖丹中的妖力,將來妖神教教眾皆能長生。然后他當眾吞了那顆妖丹,結果一個四境強者直接炸成齏粉,連帶著炸死了妖神教所有上層。”
“妖力沒驅干凈?”
“我覺得不是,那教主已至四鏡,不至于分辨不清。我一直認為,妖丹就像是妖族的一個重要器官,里面蘊藏著它們的力量和生命力,或許還有它們本身的意識。它們如果不愿意被人吞噬,當然會反抗。”
白休命微微頷首,也不知是否接受了這個說法。
“假如有人僥幸吞了妖丹沒死,她的性格可能發生變化嗎?”
“若是按照我的想法,妖丹中蘊含著除了力量和生命力之外的東西,受到影響是一定的。只可惜,這些都是猜測,并無實證。”
“妖族若是奪舍人族,一定會降下天雷嗎?”
“那是必然,無一例外。”詹儀回答得十分肯定。
白休命起身:“今日多謝詹先生解惑。”
“大人慢走。”
白休命離開藏書樓,在腦中思索今日之事。
今夜上京城上空有雷霆滾動,顯然是有妖欲行奪舍之事,但雷霆未落,就意味著沒有成功。
不管季嬋口中的那枚妖丹是狐妖看她可憐給的,還是想要先行修補她的肉身再行奪舍才給的,終究是她受益了。
確實如她所說,她的運氣不錯。
從那天晚上之后,阿纏再沒有見過白休命。
她一直被關在牢中,身上的傷引起了發熱,獄卒喊來了大夫為她診治。
后來,那獄卒聽大夫說她體弱,熬不過這里的寒氣,還扔了個薄被給她。
大夫接連三天前來給她看診,留下丹丸便走,也不多話。
阿纏心中有些感激這位大夫,如果不是他開口,自己這身子,未必能熬到出去的時候。
她卻不知,那大夫出了鎮獄就直奔明鏡司內堂。
“如何了?”白休命正低頭批閱公文,連頭都沒抬便開口詢問。
那大夫站在門口,恭敬地回答:“啟稟鎮撫使,那位姑娘根骨極差,體內經脈滯塞,并無妖息流轉,也無妖化跡象。她的身體十分虛弱,比普通人尚且不如。
“知道了,下去吧。”
距離那大夫看診又過了三天,如果是其他人,在鎮獄里呆上六天,恐怕已經絕望了。
但阿纏的耐性一貫很好,不然也不至于在天羅地網下讓她等到了機會,成功逃來了上京。
這一次,她依舊很有耐心地等待著。
第七天,她等來了那個男人身邊的,叫封旸的下屬。
封旸吩咐獄卒打開牢門,將她放了出來。
阿纏在牢中這七日,除了形容狼狽一些,倒也沒有太憔悴。
倒是封旸,只看了她一眼就趕忙避開目光,喊人要來了一個黑色斗篷扔給了她。
阿纏這幾天都披著被,險些忘了自己這身衣裳都破了,人類女子應當很在意這個。
她系好了斗篷,又整理了一下頭發才朝封旸道謝:“多謝大人體恤。”
“不必謝我,都是我們鎮撫使大人吩咐的,走吧。”
他將阿纏帶出鎮獄,又送出了明鏡司大門。
就這樣將她放了?阿纏還有些不可置信。
她在明鏡司衙門外站了一會兒,確認再沒人喊她回去,才辨別了一下方向,朝著昌平坊走去。
一路走走歇歇,她足足走了一個時辰,才終于看到了季嬋的棲身之所,那間關了門的小鋪子。
只是鋪子不遠處竟停了一輛馬車,馬車上并無標記,應該不是晉陽侯府的,那是誰的?
她還在腦中搜索記憶,就見馬車上下來一名老婦,那老婦笑得一團和氣直朝她迎了過來。
“是嬋姑娘吧,夫人聽說你被明鏡司帶回去調查,可是擔心了好幾日,一直讓老奴在這候著姑娘。”
阿纏終于記起眼前的人是誰了,是她姨母小林氏身邊伺候的孫媽媽。
[5]第
5
章:還真是,巧啊
小林氏是林家庶女,同季嬋的母親一直不和,但這些年還有往來。
季嬋以前偷聽媽媽們聊天,據說小林氏年少時愛慕當時的準姐夫晉陽侯,為此還鬧出不小的事,不過很快她就被嫁給了當年的二榜進士趙銘。
媽媽們都覺得,她之所以還厚著臉皮同侯府往來,就是對侯爺不死心。
小林氏嫁人后日子過得不錯,兒女雙全,夫君也對她百依百順。
她夫君當初借著林家的關系留在了上京,如今已經升至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官至四品。
季嬋也只在逢年過節才會見上這位姨母一面,連話都沒說過幾句,關系很是疏遠,倒是沒想過被趕出侯府后,這位姨母還愿意同她往來。
聽了孫媽媽這番話,阿纏回道:“勞姨母記掛,如今已經沒事了。”
“姑娘人沒事就好。”孫媽媽拍拍胸口,似松了一大口氣。那可是被明鏡司抓走,能活著回來已經是不錯了。
同時又有些意外,總覺得這位姑娘說話的語調似乎和以往有了些許不同,聽著仿佛更順耳了些。
阿纏笑了笑,柔聲問:“孫媽媽等了這許久也累了吧,不如到屋里歇歇?”
她摸出暗袋里的鑰匙打算開門,孫媽媽連聲拒絕:“老奴就不歇了,只是替夫人傳句話,夫人說許久沒見姑娘了,想請你過去說說話,不知姑娘明日有沒有空?”
“既是姨母相邀,自是有時間的。”
“那便好,姑娘且回去好生歇著吧,明日老奴再來接你。”
將主家吩咐的話說了,孫媽媽也不再久留,回到馬車里,很快馬夫就駕著馬離開了。
阿纏立在門邊目送馬車駛離才轉身開了門,不出所料,撲了一臉的灰,且冷得讓人立不住腳。
原本這是一間雜貨鋪子,分上下兩層,收回來之后,貨架子也都搬走了,一層就空蕩蕩的,連個凳子也沒有。
她關上門起身上了二樓,樓上也是一般的冷,倒是比樓下多了些東西。
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上面的被子疊得整齊。墻邊立著的一個木柜,里面裝著貼身衣物和一套新的冬裝,柜子角落里有個木匣子,里面有些散碎的銀錢,大約十兩左右。
火盆擺在床底下,里面堆著炭灰和還有沒燒干凈的炭。
有了火盆,今晚總算不用被凍得睡不著了。
阿纏轉身下樓去了后院,這鋪子雖然位置不好,但卻有個優點,后院有一口井,還起了一間雜物房,一間灶房和一間茅房。
要不是因為多了這口井,這間鋪子的價格比旁的鋪子高許多,也不至于一直沒有脫手,幸虧如此,她才有住的地方。
雜物房里放著之前買來的炭和四擔柴火,灶房里米面都有,倒是不用再出去買了。
身體不舒服,阿纏實在不想動,但她在牢里關了七天,必須得清理一下,索性在灶房里燒了一鍋熱水,關了門就著灶臺的熱氣,快速地洗了個澡。
就著木桶里的熱水擦拭身體的時候,阿纏小心地避開身上的鞭傷,因為在牢里大夫給了藥膏讓她涂抹止血,這些天鞭傷已經結痂要愈合了。
當布巾擦拭到腰的時候,阿纏意外發現,熱水擦拭下,腰上竟然浮起一圈黑色細線。
那線就像是生來長在上面的一樣,可季嬋的記憶里,她洗澡的時候身上分明沒有這種痕跡。
接著她發現自己雙膝和雙臂手肘處都浮現了同樣的黑色細線,這些痕跡顯然是這幾天內才出現在她身上的。
或許……她摸了摸脖頸,如果四肢都有,那這里也該有一道痕跡。
是因為這幾道痕跡,她的身體才會這么虛弱嗎?阿纏不能確定。
但它們顯然與之前的奪舍有關,可惜她完全沒有頭緒,也不知道解決辦法,只能暫且走一步看一步。
好在等她擦完身體,那些痕跡就淡去了。
晚上屋里點了炭,終于稍微暖和了些,阿纏勉強算是睡了個好覺。只是寅時末就被凍醒了,火盆里的炭都燒沒了,肚子還餓得咕咕的叫。
她裹著被子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整個人透出一股生無可戀的味道,做人可真是太慘了,要一日吃三餐,還容易被凍死,真是越想越絕望。
意識和本能互相拉扯,最后她堅強的意識戰勝了饑餓的本能,直到巳時初,孫媽媽來接她的時候,她才在馬車上吃了幾塊栗糕來平息饑餓。
孫媽媽看著阿纏姿態優雅地吃光了一整盤的栗糕,心中暗暗嘆息,真是可惜了,好好一個侯府嫡女,如今卻落得這般田地,看樣子竟是連晨食都未吃。
等阿纏吃完,又喝了杯熱茶,馬車已經停在了趙府門口。
孫媽媽帶著她進入內院,穿過一道長廊,便來到了正房外。
可能是來的不太湊巧,才剛進院子,阿纏就聽到了屋內女子尖銳的聲音:“做繼室怎么了,我就是要嫁給他!”
聽這聲音,應該是她那位只有兒時才見過幾面的表妹趙聞月。
趙聞月顯然是在與她母親爭吵自己的婚事,就是不知她到底要嫁給誰,左僉都御史的女兒竟然愿意去給人做填房?
孫媽媽顯然也沒料到這樣的場面,表情一時有些尷尬,不過見阿纏表現的像是什么都沒聽到,才總算松了口氣。
她快走幾步,上前推開正房的門,掀開簾子大聲道:“夫人,老奴將嬋姑娘接過來了。”
孫媽媽的聲音打斷了正在吵架的母女二人,小林氏深吸了幾口氣,才開口道:“進來吧。”
阿纏走進正房,一股熱氣撲面而來,隨即進入她視線的就是靠在羅漢床上的姨母小林氏,小林氏和她記憶中的沒有太多不同,只是肚子高高隆起,竟是有了身孕。
小林氏的女兒趙聞月剛和母親吵架,如今正站在一旁,見到阿纏走進來,看向她的目光竟然帶著幾分敵意。
阿纏不禁有些疑惑,她似乎與這位表妹并無交集,對方的敵意從何而來?
“阿纏拜見姨母。”阿纏上前給小林氏行禮。
她的自稱沒引起小林氏的懷疑,畢竟這兩個字讀音互通,林氏未過世的時候,有時也叫女兒阿嬋。
“過來坐。”招呼了外甥女一句,小林氏又不耐煩地打發女兒,“行了,你也別在這兒氣我了,回去吧。”
趙聞月似乎覺得剛才與母親的那一架沒吵過癮,依舊不依不饒,竟然指著阿纏質問道:“母親是不是因為她才不想我嫁給薛郎?”
薛郎?這個姓氏讓阿纏眼波一轉,哪個薛?
小林氏頓時冷了臉,狠狠拍了下矮桌,恨恨道:“能做正頭娘子,你偏偏要給人做繼室,你才見那薛明堂幾面,就這般昏了頭。”
薛明堂,這個名字阿纏當然知道,薛氏的親弟弟。上元節那天夜里,那句薛大人幾乎刻在了季嬋的腦子里。
還真是,巧啊。
作為母親的小林氏自認為處處為女兒著想,可偏偏趙聞月不這么想,在她眼里,母親就是那個棒打鴛鴦的惡人。
而且她早就知道,母親不想她嫁給前途遠大的薛郎就是因為薛郎的姐姐嫁給姨父做了繼室,母親竟然為了這點小事,就阻她姻緣!
趙聞月不想大喊大叫讓阿纏看了熱鬧,但也不想輕易放過她,說出口的話格外刻毒:“母親不必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我知道母親一心向著林家,但姨母與人私通的事現在上京人人皆知,大家都很好奇我這位表姐的生父是誰呢。
錯不在姨父,薛郎的姐姐也沒有錯,母親大可不必把你們林氏的恩怨強加在女兒身上。”
聽女兒這番話,饒是小林氏也被氣得眼前發昏,她指著趙聞月還沒說話,就覺得肚子一陣陣的疼,嚇得旁邊的丫鬟趕忙圍了上來,孫媽媽也跑出去找大夫了。
趙聞月似乎終于意識到自己惹了禍,竟然趁著正房亂哄哄的時候,偷偷跑了。
大夫很快過來,給小林氏開了安胎藥,讓她安心養胎,不要再動怒。
送走了大夫,孫媽媽忍不住勸道:“夫人,您現在可是雙身子,好容易才懷上了小少爺,可收收脾氣,別再和二姑娘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