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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小池與她已經很熟了,不由笑道:“你把神仙水灌進去了?”
“關巧巧”也笑了。
她眨眨眼睛,俏皮得很:“比神仙水還貴。”
他們一邊擼串,一邊聊了很多。
后來,心門漸敞,她對池小池講了一個故事。
以前,有一個大學還沒有畢業的藝校學生,家世平平,但她從小就有一個表演夢。
她不是因為喜歡花花世界和漂亮衣服,是因為她喜歡揣摩和感悟不同的人生。
她原本考了個不錯的高考成績,還通過了自主招生,可以去某個學校讀法學院的本碩連讀,但她還是選擇進了半年前藝考過的表演學校。
入校后,她一直在各個劇組里跑龍套,在零下幾度的室外吃著十塊錢的盒飯,裹著軍大衣,仍樂此不疲。
她相信,自己這樣努力,一定會被命運眷顧。
某天,她突然被曾經合作過的一個導演選中,去演一部恐怖片里的女鬼。
她看過劇本,便立即答應了下來。
她太喜歡這個故事了,即使是一個鬼,她也愿意去演。
然而,等她進組之后,她才得知,演男主的演員是投資方塞入的,一個有名的花花闊少,在娛樂圈里靠顏和爹混得風生水起。
他覺得這個劇本太矯情,演著演著就不樂意了,說要改。
她找導演,求他不要改掉本子。
可是沒有人聽她的。
戲漸漸變得面目全非,從一個反思校園暴力的文藝恐怖片,變成了再俗套不過的三流垃圾片。
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輕,只好一直忍耐著,在私下里盡量離那個男主越遠越好。
誰想她不情不愿的疏離樣子竟勾起了男主的興趣,他對她開始滿口葷話,勾勾搭搭,后來,還變本加厲地在半夜去敲她的房間門。
她躲在房里,用枕頭堵住耳朵,想,快點拍完吧,拍完她就可以走了。
然而,誰也沒想到,男主對她求而不得,竟在那場強奸戲里動了真格。
被刺入時,她幾乎要瘋了,絕望地踢打,撕咬,可女孩子的力氣又怎么掙得過男人?
無數臺攝像機對準了她,像是一只只冰冷的眼睛,來自四面八方,沉默地觀視著她。
它們只是看著,和攝像機后的人一起看著她。
沒有人來救她。
導演與副導演低著頭,沒有喝止,只當是他入戲太深。
現場的工作人員不時發出隱隱的抽冷氣聲,以及“這是演戲吧”的小聲質疑。
強奸足足持續了五分鐘,她暈了過去。
等再醒來時,她已經被送回了房間,男主得意洋洋地坐在她身邊,請求讓自己做他的女朋友,他會對自己“負責”的。
她完全陷入了瘋狂,追著毆打他,并說自己要將一切曝光出去。
等她發覺不對時,喝了酒的男主已經用扯下來的窗簾勒住了她的脖子,將她掛在了吊燈上。
她死了,官方給出的通稿是意外。
她想告訴所有人,她不是自殺。
于是,在殺青那天,她來到了男主身邊,但其他人都看不見她,只能拍到狂呼奔走、便溺齊流的男主,以及他慌不擇路、墜下跳臺的身影。
看著他摔得四分五裂的頭,她哭了。
隨后,她被一股力量推入這片秘境里。
這是一個和她原先所在的世界截然不同的異境,只有鬼魅,沒有活人。
她不是地縛靈,因此她走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又回到這里,將它們一一洗出,掛在墻上,偶爾她會成為其中的角色,體味不同的喜樂悲歡。
但她一直有一個心愿,想把當年那部被改得面目全非的電影演完。
“關巧巧”,抑或說,她,神情無比溫柔,喝醉了的眼睛里汪著一泓水。
“他們對我不好。”她看了看坐得離她老遠的其他任務者,又轉向池小池,神情有些天真和赧然,“你對我好,你是好人,你還給我擰水瓶。”
池小池低頭,才恍然想起她手中這瓶水的來歷。
那是池小池曾為她擰過的一瓶水,她那樣珍惜地捧在手里,像是在呵護一顆脆弱又敏感善心。
……她是鬼,也是人。
宋純陽曾被她所殺,或許在他死后,她還用了他的身體。
因為宋純陽被奪眼后,心中由恨與絕望孕育而出的惡意遠遠超過了關巧巧與袁本善。
如今池小池用著宋純陽的身體,與她并肩而坐,坦誠相待,而且還有求于她,不得不說是命運使然。
池小池側身,與她輕輕耳語,說了很長一番話。
她怔了怔,神情復雜地點了點頭。
池小池塞了一樣東西在她手里,并誠摯地向她點頭。
“關巧巧”把東西藏在袖中,溫柔一笑。
而就在下一瞬,池小池眼前的空氣發生了扭曲。
半月時限已到,他們回到了古堡之中。
第106章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二十)
在他們進入世界時,窗外的一只晚蟬落在樹上,
汩汩地吸著樹汁,
振翅長鳴。
他們出來時,這只蟬撲閃著翅膀飛入夜色。
任務終了,
關巧巧與廖武的身影在幾人眼中漸漸虛化,
被無形的橡皮擦抹去了身影,
連個渣滓都沒有剩下。
這死亡輕飄飄的,
如紙如絮,
隨風而散,
什么都落不下。
就連生者的悲痛都是淡的。
池小池看著關巧巧消失的地方,喃喃道:“她真的不在了。”
他迷茫地抬頭看身邊的袁本善:“她剛才還跟我說話呢。”
這些天,
袁本善把他與“關巧巧”的交好看在眼里,心驚肉跳之余,
倒也能理解他,
不過是把那個“關巧巧”當作真正的關巧巧還活著的精神寄托罷了。
袁本善摟住他的肩膀,
親了下他的頭發:“好了,好了,乖。”
情緒穩定下來后,
池小池將斷匕交還給譚悅一行人:“她讓我交給你們的。”
誰都注意到在離開世界前的最后時刻,宋純陽跟那個“關巧巧”聊了很久,
他們的關系又一直不賴,
“關巧巧”托他匕首轉交他們,
也是情理之中。
譚悅默默收了匕首,
放入背包。
她連致謝的力氣都沒有了,
幾人暫作休息,便趁夜下了山。
眼看那珍貴道具被拱手讓出,袁本善略有遺憾,不過也只是略微而已。
池小池轉頭看他:“我這么做,你會不高興嗎。”
袁本善搖了搖頭:“我有你就夠了。”
說罷,他親了一下宋純陽的眼睛。
池小池:“……”
壯士,有話好說,高抬貴嘴。
比較凄慘的是,剛在任務世界里吃燒烤吃了個飽的池小池,現實里其實還餓著肚子。
宋純陽是在入任務世界前發覺了關巧巧與袁本善的齷齪事,連晚飯都沒吃兩口,導致他現在想吐也沒得吐。
這時,甘家兄妹從廢舊的古堡樓上走下,甘棠還溫和地跟池小池打了聲招呼。
池小池一怔,連要吐的事兒都給忘了。
四人來自同一個城市,且恰好買了同一列連夜回城的高鐵,于是在候車時,他們正式結了盟。
所謂結盟,是需要通過系統互相認證連接的。
池小池一直在觀察甘家兄妹的反應,然而他們都很淡定,且不到片刻,奚樓就發出了綁定成功的信號。
池小池:“……成功了?”
甘彧怎么會有系統?
池小池一直以為甘彧的身份是061虛造出來蒙自己的,但是看目前情況,他竟然是在現實里真正存在的?而且還擁有一個度過了八次任務的系統?
池小池想這個問題想得略有點頭痛,借口去了公共洗手間,拿出已經恢復功能的手機搜索甘彧。
在洗手間里,奚樓不滿道:“你剛才看甘彧看得眼珠子快掉出來了。”
池小池放下手機,屏幕上是關于甘彧的搜索記錄,三甲醫院神經外科醫師,三十二歲,講座、論文均有可查記錄,年紀輕輕,前途無量。
他失望道:“我以為甘彧是我的系統。”
奚樓失望道:“哦。”
他其實也好希望那個甘彧就是他念叨了這么多天的系統061。
池小池花兩點好感值從倉庫里手動兌換了個絲瓜簍子,蘸著水把自己的眼睛認認真真清潔了一遍。
奚樓能感受到他的落寞,嘗試安慰他:“想也知道不會是他。我看他就一普通人而已,哪個心智健全的普通人會專程跑來這么危險的地方,就專門為了陪一個人?”
……可以說非常會安慰人了。
不過池小池難得沒嘴欠。
他摸了摸鏡中宋純陽的右眼,想到救他數次狗命的表情包,不由失笑。
或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表情包才是061權限范圍內能做出的事情吧。
他記得061說過,在現實生活里變出身體,在系統中屬于違規行為。
至于甘彧,大概只是個長于撩漢、打蛇隨棍上的花花公子。
是啊,甘彧也好,冬飛鴻也好,都是實實在在存在的人,他或許是太過想念婁影了,總試圖在旁人身上尋找昔日的影子。
這實在對任何人都不公平。
因此在上車后甘彧提出要給他們兩人的二等座升級到兄妹二人所在的商務座車廂時,池小池拒絕了:“我在這兒就挺好的。”
甘彧臉色從上車前就不大好,但被拒絕后還是尊重了他的意見,并把自己在車站上買來的盒飯給了他,讓他吃完早些睡。
他走后,池小池把盒飯給了袁本善,推說自己沒胃口,只想睡覺。
袁本善見狀,很是快意。
他推開扶手:“靠著窗子睡震得慌,也不舒服。睡我腿上吧。”
池小池不好意思道:“其他人會看我們的。算了算了。”
袁本善想想也是,從隨身的包里取出U型枕,給他戴上。
池小池假意閉上眼,實則正注視著眼前的顯示屏。
袁本善對宋純陽的好感值為75點,悔意值為7點。
盟友關巧巧被犧牲,袁本善只剩下宋純陽一個同伴,反倒更愛他了。
而不用搶奪眼睛這件事,叫袁本善的愧疚感直線下落。
可以說,目前的袁本善很是心安理得,因為池小池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關巧巧”這一形象在他們腦中已漸趨模糊。
這么短的時間,他竟已不記得這人是什么模樣了。
上世,宋純陽被害死的時候,大概也是這樣吧,天長日久,他們會連惡之本身都一并忘記。開啟他們美好的人生。
他對奚樓說:“一天提醒我一次,讓我別忘了關巧巧這個人。”
奚樓說了聲好。
盡管對池小池的人品略有懷疑,但奚樓絕不會懷疑他的手段。
他的全盤計劃奚樓都已經知悉,說實在的,他有點嘆為觀止。
奚樓死時,不過是個大學還未畢業的三年級學生,做了十數年任務,見慣了人性卑劣、互相傾軋,自以為心腸已足夠堅硬,可在聽到池小池與“關巧巧”對話時,仍是炸出了一身白毛汗。
回到原來的城市后,池小池向醫院請了病假,倒頭就睡。
袁本善不以為意。宋純陽每次做完任務都是元氣大傷,睡三天都算起步價。
他指揮著搬家公司,把他們家“租客”多余的東西都搬出去處理掉。
袁本善在外間忙碌,池小池躺在床上梳理思路。
在第八個任務世界結束前的幾天,他問起過奚樓他們這個系統的運作機制。
本來他沒打算奚樓能說出個一二三四,誰想奚樓直接道:“主神交給我們的任務,就是給宿主相應的指導,方便獲取恐懼能量。”
“要恐懼能量做什么?”
奚樓張口就來:“維護世界和平穩定。”
池小池:“你們主神還挺憂國憂民的,黨齡起碼十年了吧。”
奚樓面不改色:“不只是主神,我們每個入職的系統都會接受培訓。我們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池小池:“……你說這話虧不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