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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重洺皺眉,企圖把人叫醒,“卓情。”
背上的人不理,封重洺又叫了一聲。
這次他收到回應了,一滴溫熱的液體滾了下來,砸在他的鎖骨上,卓情摟著他的脖子很輕地在蹭,叫他:“媽媽。”
封重洺把卓情放上車,走到另一邊坐下,卓情的一只手被壓在了身下,封重洺幫他抽出來,前方傳來一陣快門的輕響,封重洺的手頓了下,才將卓情的手放正了。
他淡笑著看向坐在副駕駛的藍衣青年,開玩笑似的問他:“做好人好事也要給爺爺看嗎。”
青年面色猶豫,苦惱地低聲喊他:“少爺。”
封重洺沒說話,只是看著他,車內的氣壓漸漸低下來,司機都不敢發動車子。
直到封重洺再次出聲,說:“好的。”扭頭看向了窗外。
保鏢松了一口氣,司機緩緩踩上油門。
耽擱一遭,到學校的時候晚自習鈴聲已經響過了,校園里閑逛的人少了很多,但還是有不少人看到封重洺以及他背上的卓情。
這幾日,卓情一直找封重洺茬的事情已經傳遍了整個校園,因此看到這一幕的同學更加震驚了。
難不成,卓情終于被封重洺的保鏢打廢了?封重洺好心又將人送回來了?
一路上,好奇的目光和竊竊私語沒有停過,封重洺沒什么反應,倒是趴在他背上的卓情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將他抱得更緊了。
封重洺帶他回了自己的宿舍,沒給人脫鞋,放到床上拉過被子就要蓋上,看到了卓情頭上還在滲著血絲的額角。
封重洺面無表情地看了一會,外賣了碘伏和繃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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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情醒來的時候快夜里十二點,算是被生物鐘弄醒的,因為平常這會正是他活躍的時間。
入目是熟悉的環境,他在宿舍,但是身上蓋著的被子不是自己的。一陣陣柔和的清香從上面散發出來,這味道熟悉又陌生,卓情正回想著他是在哪里聞過的時候,突然看到不遠處的書桌旁坐著一個人。
屋內沒開燈,就書桌上亮著一盞小臺燈,向外徐徐散出暖黃色的光。這人的身形被蒙上一層溫暖的顏色,臉部被籠罩起來,模糊不清,但是卓情還是認出他來了。
“封重洺?”他的頭有些痛,下意識摸上去,卻摸到了一層繃帶,睡著前的回憶紛至沓來,卓情閉了閉眼,“你……帶我回來的?”嗓音還有幾分酒后的嘶啞。
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問題,此刻的封重洺看上去和平時不太一樣,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就是“松懈”。他靠著椅背,翹著二郎腿,手肘撐在桌面上,左手抵著額頭,手機擺在他的翹起的右腿上,右手食指在屏幕上時不時地滑動。
封重洺遲了幾秒才回答卓情的話,一個“嗯”字,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
卓情不知道說什么了,他掀開被子,默默坐了起來,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聲過后,便是徹頭徹尾的沉默。
沒人再說話了。
卓情看著眼前的人,肯定了自己的判斷,夜晚的封重洺和白天的封重洺確實不一樣。至于具體是哪里不一樣,卓情說不出來,但是如果非要他說,他覺得現在這樣的封重洺更好一些,看上去不是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卓情一直盯著他,封重洺或許是察覺到了他目光,眼神終于從手機上挪開,問他:“好點了嗎?”
卓情搖了搖頭,問了封重洺一個很突然的問題:“你看到了?”
他的臉色比頭上的紗布還白,眼眶是紅的,眼尾的水痕還沒有完全消散。封重洺沉默了兩秒,選擇了對于他來說或許有些麻煩的回答:“是。”
卓情沒看他,放在身側的拳頭握緊了,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空中的某個點,不知道在想什么。
封重洺按滅了手機,背過了身,不去看他。
很久,卓情聽到他再次說話,他說:“不是你的錯。”
在任何人看來,把垃圾桶往自己的父親臉上砸、揚言要殺自己父親的人,怎么說也是個反社會分子、不值得同情的對象,可是封重洺卻說“不是你的錯”。
卓情想到他第一次遇見封重洺的時候,對方也是這樣,很輕易地將他從溺斃的泥潭中拉了出來。
是他六歲那年,母親去世不到一年,卓文單的小秘書懷孕了。卓文單帶著她出席了很多重大的場所,在一次宴會上,她突然從樓梯上摔了下去,遍地都是血。漂亮又可憐的秘書倒在卓文單的懷里,哀怨地指著站在樓梯上已經被嚇傻的他。
封重洺那會和現在一樣善良,他穿著一身漂亮的小西裝,脖前戴著一個純白的蝴蝶結,儼然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樣,用脆生生的聲音幫助已經失去辯解能力的卓情吐出了事實的真相,“是她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
封重洺那會說話就已經滴水不漏了,“不小心”,哪種的“不小心”?卓文單臉色很難看,帶著渾身是血的秘書走了,甚至還把站在樓梯上的卓情忘了。
是封重洺邀請了卓情去他家里。
卓情在封宅住了三天,經常會半夜驚醒,封重洺就會從另一張床上下來,稚嫩的手掌拍在他的后背,和他說:“不怕,不怕。”
三天后卓文單終于想起了他,卓情被帶走的時候,抱著封重洺不撒手,封重洺和他說:“別害怕,我們是朋友,以后會常常相見的。”
卓情信了他的話,跟著卓文單回了家。
第二天,他央求卓文單帶他去找封重洺,卓文單罵了他一頓,讓他不要給自己惹事。卓情就自己一個人偷偷跑到封宅,結果被門口的叔叔攔住,連大門都沒進去。
六歲的卓情覺得自己失信了,他沒有辦法和封重洺常常相見,但是還好封重洺也失信了,他也沒有來找過卓情。
封重洺大概已經忘記了和卓情的那三天,也忘記了卓情。
十一年后再次相遇,卓情第一眼就認出了封重洺,但是卓情跟在封重洺身邊一周,對方都沒有能認出他來。
卓情忽然意識到,他現在這樣的報復行為對封重洺來說是不公平的。已經失去關于他的記憶的封重洺,憑什么要因為過去的失信而承擔他的怒火呢?
他找了封重洺這么多天的麻煩,而封重洺居然不計前嫌,依然把自己從那個絕望的地方帶了出來。
小時候幫過他的封重洺或許也是出于自己良好的家教,朋友什么的,都是客氣話。
卓情不應該這么認真。
他承認自己做錯了,但是他并不想對封重洺道歉。
卓情從床邊站起來準備離開,路過封重洺的時候說了一聲“謝謝”,為十一年前、也為今天。
他放棄了。
不想再找封重洺的麻煩了,也不想再和封重洺做朋友了。
【作者有話說】
會常常相見的。
第6章
人家根本不在意我。
卓情回到了晝伏夜出的日子。
他和封重洺的行動軌跡本就天差地別,之前為了膈應封重洺,強行改變自己的行為習慣這才能遇見對方,現在他又回去了,兩人一個月都碰不上。
學校這幾天在準備秋季運動會,卓情早上六點多回來,剛睡著就被宿舍樓下喇叭里放著的運動員進行曲炸醒了。以為過會就不放了,沒想到一早上就沒停過。
宋子昱從外面回來就看到卓情頂著他熟悉的殺人臉、渾身毛都炸開了坐在床上。
“我剛買了一個錘子。”卓情說。
宋子昱:“?”
“我一定要把我們樓下這喇叭拆了。”
“不止樓下,”宋子昱說:“宿舍墻上也有,你不然再買點吊索工具。”
卓情重重摸了把臉,“我去袁成那睡。”
袁成比他大三歲,在本地上大學,自己在校外租了房子。
宋子昱點點頭,“你去了他就知道你又熬夜上網了,你覺得他會不會放過你。”
卓情沉默一秒:“我去死。”
宋子昱笑了:“死之前先吃頓飽飯?”
左右睡不著了,卓情跟著宋子昱去了食堂。
好久沒來了,心境也完全不一樣了。之前來是為了找人,現在來是為了躲運動員進行曲。
反正就不是來吃飯的。
宋子昱看他撐著臉一直用筷子戳米飯,提醒他,“不吃就不吃,別糟蹋東西。”
卓情本來也吃不下,放下筷子準備趴一會,剛閉上眼就聽宋子昱嘲諷他:“和我吃飯就吃不下,和別人吃就吃得下。”
宋子昱沒明說,但是卓情知道他在陰陽怪氣點封重洺。
從決定放棄封重洺之后,有關這個人的一切似乎也從他的生活里淡去了。
宋子昱這話又讓他想起了自己跟在封重洺后面不要臉的樣子,他沒好氣地回:“你在說屁。”
“對著封重洺那張臉我更吃不下。”說完,他看到宋子昱的表情變得有些不自然,唰地低下了頭。
卓情意識到了什么,半邊身子僵了下,過了兩秒裝作若無其事地往后看,結果只看到了封重洺的背影。旁邊的薛珩對他挑了挑眉,依舊笑得欠揍。
他們走遠宋子昱才抬起頭,第一次露出了抱歉的神情,“對不起卓情,我沒看到他們。”
卓情又沒忍住用筷子戳了下飯,半晌才吐了口氣,說:“無所謂,我是誰啊,人家根本不在意我。”
中午這會廣播不播了,卓情趕緊沖到宿舍補覺,宋子昱也睡了一會。
宋子昱定的鬧鈴還沒響呢,門先被人敲響了,來人是班長,責問一臉懵逼的宋子昱為什么還不去操場集合。
“集合什么?”
卓情從床上坐了起來,聽到班長很不耐煩地對宋子昱說:“三千米啊。”
宋子昱頓了下,“我沒報。”
“這我管不著。”班上沒人喜歡宋子昱,因為宋子昱和他們不一樣,是情婦的兒子,而班長能是班長,是因為他是最有眼見的人,“這關乎我們班的集體榮譽,你不能缺賽。”
班長走了,宋子昱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的手機太老,話筒漏音,卓情聽到有人在電話里提醒他別忘了下午的兼職。
卓情把頭發扎起來,下床倒了杯水,“他們搞你。”
宋子昱接受良好,他從小經歷過很多這樣的事情,平靜道:“而且我要是不去,班長以后只會更加明目張膽給我穿小鞋。”
卓情喝完了水,用有些濕潤的聲音說:“你叫一聲爸爸,我幫你跑。”
宋子昱毫不猶豫,“爸爸。”
卓情:“……”
一點都不爽是怎么回事。
兩人又絆了幾句嘴,宋子昱去兼職,卓情懶洋洋地往操場去。找到體委拿了號碼牌,正好聽到廣播說讓三千的集合。
卓情站在起跑線上,把號碼牌隨意地拿在手里,旁邊有一個穿著志愿服的女生非要讓他把號碼牌別后面。他不想別,就找理由說看不到,女生竟然直接上手幫他弄了。兩個回形針還別了好一會,弄完后,對方又莫名其妙和他說加油。
他旁邊的男生曖昧地“喲”了一聲,問他:“女朋友?”
卓情這才回味過來,沒來得及回話,裁判已經把槍舉起來了,“砰”,眨眼間,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跑出去了。
卓情答應宋子昱過來幫忙就真的只是幫忙,打算走完三千完事,榮譽啊什么的和他又沒關系。他非常不尊重比賽地靠著內圈散步,逐漸有人將他套圈了,但是每一個人又只能從他身邊繞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