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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阿爾弗雷德抖了抖眼皮,菲利普手里拿著那份電文,“……要繼續聽嗎?”
“繼續。”
“所以,這是一樁有計劃的謀殺。”
薩克森政府很快投入了大批人員全力追捕在逃的槍手。沒過多久,警察便抓住了一條漏網之魚。刺客的身份并不算意料之外:對新政權和安格利亞極度不滿的退伍軍人,戰爭中負傷,戰后沒得到任何賠償與撫恤。主謀落網了,有幾人甚至就在新政府內任職。施普雷地方安全保衛廳的副手也參與了此次刺殺活動,他情緒激動地供認,策劃行刺阿爾弗雷德,是要為“帝國”復仇。
“他們將被依法審判。”菲利普嘀咕,“我記得薩克森沒有廢除死刑。”
“我沒死。”阿爾弗雷德說。
“他們最終的陰謀是顛覆新政府……然后把馬克西米安三世請回來,‘愿皇帝萬歲!’我們認為施普雷的那個市長馮·克萊布爾也是小團體的一員,不過沒找到證據。他中了一槍,問題不大。此外——”
菲利普走來走去,腳步聲令阿爾弗雷德有些煩躁,“什么?”
從昏迷中醒來,他得知自己動了兩次手術,醫生曾下過病危通知。瑪格麗特來探望過一回,據說她聽聞阿爾弗雷德遇刺后大發雷霆,連夜召集內閣進宮,要求重回戰時狀態。一個半月過去了,阿爾弗雷德最希望得到君特的消息。君特怎么樣了?他想給他打電話,哪怕幾秒鐘也好。人們來了又去,帶來各種各樣的新聞,卻從未提起那位軟禁在療養院中的薩克森元帥。釋放薩克森的高級軍官的進程暫緩了,因為要仔細檢查他們的“思想狀況”,排除一切“軍國主義”死灰復燃的可能。
“馮·斯普林上將參與了那個極端軍人團體。”菲利普說,“他要被重新審判了,但他說不后悔,哪怕會上絞刑架。他是極端的保皇派,誓死效忠馬克西米安三世。”他頓了頓,“有人舉報……”
“還有誰?”阿爾弗雷德閉上眼睛。
“先聲明,這只是匿名舉報,或許是無稽之談。”
“到底是誰?”
菲利普深吸一口氣,“……你的點滴快打完了。”
“普利普,”阿爾弗雷德說,“我沒那么脆弱。”
“匿名信稱,君特也參與了那個團體。他和馬克西米安有……長期的……不正當、不正當關系。阿爾菲?”
窗外的鳥聲和蟬鳴混雜成一團刺耳的噪音,他無法辨認其中藏著哪幾種鳥兒。野鴿子在施普雷到處漫步,留下簡陋的窩。勞特巴赫宮的玫瑰是白色的,沒有紅玫瑰,一朵也沒有。老房子的草坪開滿了蒲公英,種子隨風飛進書房,他撿起夾進書中做標本。戰爭結束了。他討厭舞會。作戰室里,年輕的參謀官圍著地圖交頭接耳,每個人指尖都夾著香煙。空襲,爆炸,碎屑。洛林戰役慘敗。蒙巴頓暴跳如雷,摔了電話。下雨了,蝸牛緩緩爬過玻璃,留下濕漉漉的痕跡。他與陌生的舞伴站在露臺聊天。鏡子里苦惱的臉。他拉開抽屜,將首飾盒掀翻,一枚戒指……
“阿爾菲,阿爾菲?”
阿爾弗雷德倏然驚醒,“點滴快打完了。”他低聲說。
“我叫護士來。”
菲利普按響了電鈴,兩名護士隨即走了進來。她們給阿爾弗雷德更換了一瓶藥水,輕輕詢問他的感受。
“我想吐。”
“應該是藥物的不良反應……”
醫生們討論那瓶藥物,仔細檢查阿爾弗雷德的臉色和脈搏,對著儀器核對數字,仿佛一群大頭鵝。“我想見斯托克醫生。”阿爾弗雷德說,“讓他來。”
“斯坦利·斯托克醫生嗎?很遺憾,他現在有事。”
醫生和護士離開了,菲利普湊了上來。“阿爾菲,你還好嗎?”
“軍事情報處怎么說?”
“情報人員調查過了……”
“君特參加了嗎?”
“很復雜,不過——”
“他想殺死我嗎?”
“阿爾菲,”菲利普嘆了口氣,“君特本人否認了,軍事情報處經過調查,認為僅憑一封匿名信就認定他參與謀殺你……證據不足。但君特承認,他完全不認可薩克森的新政體。他說,他希望馬克西米安三世回來繼續統治薩克森。‘沒有國王的薩克森將陷入永久的混亂。’這是君特的原話。”
阿爾弗雷德緩慢地思考著,疼痛的傷口令他反應遲緩,“我想見見他。”
“你傷得太厲害了。”
“他在哪里?”
“聽我說,”菲利普握住阿爾弗雷德的幾根手指,“你傷得很厲害,需要安靜休養。君特還在那個醫院,母親下令不許放他回國。不用擔心,真的。至少等你能坐起來……傷口痊愈,才能同他見面。醫生在你胸口縫了好多針,背后也縫了……你知道嗎,媽媽看到你的槍傷,心疼得流下眼淚……”
阿爾弗雷德陷入高燒,有時他感到自己似乎飄在半空,冷漠地俯視忙碌的醫生。他模糊地記得妹妹來探望過他,小公主摸著他的臉,呼喚他的名字。偶爾他飄到窗邊,窗外一片耀眼的白光。他想走出去尋找君特,卻被一只手拽了回去。他似乎看到君特在向他微笑,灰藍色的眼睛調皮地閃爍。他忽然年輕了許多,走在馬恩河邊,牽著君特的手。
“你的手很熱。”他對君特說。
“啊,我的手指上有槍繭。”君特笑嘻嘻地答非所問。
“你想殺了我嗎?”
“唉,阿爾菲,阿爾菲。”
君特忽然消失了,像一縷煙。阿爾菲茫然地在河邊徘徊,最后,一片濃霧裹住了他。
“嚴重的并發癥。”
槍傷引發了炎癥,醫生使用了最先進的藥物,才再度將阿爾弗雷德從死亡的山谷中拽了出來。為了使他情緒平穩,瑪格麗特嚴禁任何人提供報紙一類的讀物。阿爾弗雷德無所事事地躺了幾個月,幾場大雪過后,他好不容易得到允許,終于能夠下地走動。
“我想見一見君特。”
醫生簽署了出院許可,阿爾弗雷德被送到格蘭瑟姆宮。他要求回老房子居住,遭到了母親的拒絕。“君特?”她皺起眉頭,“為什么要見他?”
“我想見見他……”
“他想殺了你。”
“我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