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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離拉下面巾,“跟我來,曲叔就在前面。”
鄭文薇拉著香雪的手疾步跟上,又驚心動魄地回頭去看,見祭宮內仍無反應,提著裙裾一路小跑,生怕有洪水猛獸追了上來。
再行百丈之后,一輛結實的青布馬車等在參天的楓樹之下。
鄭文薇大喜過望,終于松出了口氣。
見到曲叔,姜離快步近前道,“曲叔,這位就是鄭良……不,是鄭姑娘,這位是香雪姑娘”
曲尚義亦是一襲黑衣,見她二人跑的氣喘吁吁,曲尚義笑道:“好,叫我老曲就行,都上車吧,這馬兒喂飽了的,今晚上跑一夜咱們就徹底安全了!”
鄭文薇和香雪互視一眼,連忙爬上馬車。
姜離和懷夕也跟著上了車,便見車內并無多余裝飾,木板之上只鋪著厚厚的毛墊,幾個包袱箱籠堆在一側,是這幾日給她們的補給。
馬車走動起來,姜離一一介紹所備物件,又令二人換上民間百姓的衣裳,連發髻也拆了重挽,做完這一切,鄭文薇和香雪看著彼此,皆如獲新生。
同一時間的李氏宗廟中,六個皇室祭師侍立在側,景德帝正帶著淑妃與太子、公主幾人給李氏先祖們上香。
裴晏站在隊伍末尾的方向,目光不時看向殿外,某一刻,忽見西窗外有人影一閃,他眉心動了動,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負責殿外護衛的是禁軍大統領章牧之,見裴晏出來,他投來疑問的目光。
“章統領,我有事去去便回,勞煩通融。”
章牧之深知裴晏得景德帝看重,便轉過頭去當沒看見。
他如此,其他羽林衛也不敢出聲阻攔。
裴晏轉去宗廟西側,九思立刻迎了上來,“公子,人送走了,這會兒應該已經上馬車了。”
裴晏心口微松,但九思遲疑道:“不過公子,我適才在殿頂上轉了一圈,發現今夜的祭宮布防有了變化,至少與昨夜不同”
裴晏一愣,“何種變化?是羽林衛?”
九思搖頭,“不是,是那些宮侍和各處儀門的武衛,昨夜小人四下探看之時,發現守衛沒有今夜這么多,今夜各處都多了人。”
裴晏心頭疑惑大起,“再去探”
九思轉身而去,裴晏默了默,正要返身回廟里,卻忽然看向了落云崖方向,不知怎么,一股子極大的不安在他心底蔓延開來。
夜色之中,馬車沿著蜿蜒山道一路疾行。
鄭文薇緊緊抱著胸前包袱,再三確定道:“真的到了明天晚上才會下令嗎?會不會明天一早就派人,太子今天下午離開時,倒是說過晚上和明天都沒工夫管我,可我還是擔心的很……”
馬車之外,曲尚義聽見此言,道:“姑娘不必擔心,就算明天一早發現,我們也跑出落霞山地界了,讓他們四海八方去追吧”
鄭文薇松了口氣,這時馬車一顛,已上了平路。
姜離便道:“上山頂了,前面就是落云崖,過了橋便是下后山之路,就很快了。”
鄭文薇緊握著香雪的手,正心潮澎湃時,駕車的曲尚義卻猛地勒馬,馬兒帶了嘴籠,可這一瞬間仍發出了不小的嘶鳴,車內幾人也猛地往前一傾。
鄭文薇肩膀撞在車璧之上,吃痛道:“怎么了?”
“姑娘,不對勁”
馬車之外,曲尚義驚疑不定道:“前面林子里似有人!”
“怎會有人?這里早不是獵場范圍了。”
姜離也是大驚,一把拉起面巾矮身出了車室,懷夕緊隨其后,剛一出門,前面黑嗡嗡的密林之中,竟當真現出了十多道身影。
曲尚義難以置信,壓聲道:“這么多人!且看著內息都不弱!難道我們的計劃暴露了?太子這是埋伏了人在這里堵我們?!”
馬車里的鄭文薇嚇得面如土色,緊緊抱住香雪不敢出聲。
姜離盯著對面,搖頭道:“不可能”
“來者何人?!”忽然對方先開了口,一男子粗聲喝問,又道:“此乃皇家行宮與獵場所在,平民百姓不可通過,你們是如何上來的?”
曲尚義笑呵呵道:“咦,難道我們走錯了路?這里不是早就不算皇家獵場了嗎?你們又是何人呀?”
曲尚義語氣帶著恭敬,宛若走錯路的平民車夫,對面之人立刻道:“我們是陛下的羽林衛!此處是禁地,還不快快離去!!”
姜離眼瞳一縮,輕聲道:“不可能,他們不是羽林衛,快,先走”
曲尚義笑道:“多謝官爺寬容,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曲尚義說著便要調轉馬頭,可這時,對面林中有人不知說了一句什么,先前那人冷笑一聲道:“算了,你們來都來了,那就先別走了!”
此言一出,隱在密林陰影間的兩道人影迅速撲出,隨著寒光一閃,竟是抽刀向著曲尚義三人砍來,懷夕面色大變,“姑娘!小心”
曲尚義冷笑一聲,抽出佩刀迎上,懷夕話落,亦甩出腰間盤龍鞭撲了上去,眨眼之間,與那二人纏斗起來。
馬車里鄭文薇哭腔道:“怎么回事?他們到底是誰?怎會等在這里?”
不等姜離答話,對面撲出之人更多,似沒料到他們也是練家子,便想人多對人少來個速戰速決。
出林人多了,姜離一下看清了,這些人身著圓領墨色武袍,各個有趁手兵器,而那發令之人,卻仍然站在林間未出,其人身量高挺,頗為壯碩,雖也著墨袍,但其單手握刀的姿勢像極了軍中武將
姜離難以置信,正籌謀對策,林中傳來“咻咻”數聲,竟是十多支冷箭急射而出!
姜離急得瞠目,“懷夕!小心”
冷箭多朝曲尚義和懷夕而去,曲尚義翻身猛躲,被纏的抽不開身的懷夕卻未躲避及時,只聽一聲悶哼,姜離眼睜睜看著一支利箭自懷夕肋下一擦而過!
殺手?官兵?!姜離腦海中天人交戰,但只憑眼下局勢,姜離也明白她們不是對手,她正火燒眉毛,下一輪箭雨又紛紛而至
“姑娘!!”
這一次的箭雨不再沖著懷夕二人,而是沖著馬車而來!
姜離若躲,鄭文薇二人必死無疑,正在她遲疑難定時,一股疾風呼嘯掠至,只聽得鐺鐺數聲,隨著一道身影從天而降,這一輪箭雨盡數被擋在了劍光之下
裴晏執劍站在馬車之前,冷聲道:“上馬車!過橋。”
裴晏來得急,面上未有任何遮擋,對面眾人看到他,雖是狐疑,卻并不認識他。
曲尚義一見他來,面上焦灼一淡,一把抓起懷夕送上了車轅,姜離接住懷夕,往她肋下一看,便見那支冷箭擦著她肋骨而過,雖未洞穿,卻也刺出大塊兒血口,眼下血流如注,深可見骨!
姜離忙將她送入車室,“快,有傷藥”
鄭文薇聽著刀兵之聲嚇的不輕,此刻見懷夕受了重傷,更是如遭雷擊,她一邊扶著懷夕,一邊發起抖來,“怎、怎么回事啊!這么多人!為什么在這里堵我們?!”
“他們堵得不是我們”
姜離利落應話,這時,外頭曲尚義也坐上了馬車,“世子?”
裴晏冷冷道:“久纏不利,過橋,不要回頭。”
落云崖的木橋就在十丈外,而這些詭異出現的武士本都藏在山林之中,裴晏以一當十,替他們擋住進攻,曲尚義只需一口氣沖過橋便萬事大吉。
曲尚義立刻道:“好,你小心!”
說完這話,曲尚義馬鞭重落,受驚的馬兒吃痛沖出,直令車內幾人前傾后倒,姜離正把金瘡藥敷在懷夕傷口上,見狀她急忙道,“裴晏怎么辦?!”
曲尚義不管身后刀劍之聲,只不住地往馬兒身上抽打,馬車疾馳如電,頃刻間已近了木橋,他定聲道:“不用擔心,就這么十來個人留不住他的。”
姜離手上利落給懷夕包扎,一顆心卻怎么也定不下來,“你如何知道留不住他?”
曲尚義只高聲道:“姑娘你就放心吧,我們先過橋是最好的,待會兒萬一驚動了底下的禁軍,那真是一切都玩完了!那些人明顯不是沖著我們來的!”
疾行的馬車劇烈顛簸起來,亦如姜離越來越亂的心。
見曲尚義的語氣如此篤定,這幾日的無數疑問也一同涌入了姜離腦海中,她凜然道:“曲叔,你和裴晏到底怎么回事?你到現在還在騙我?!”
曲尚義苦澀道:“不敢騙姑娘,實在是……哎你就別擔心了,他對付的了,他最怕就是讓你擔心……”
姜離給懷夕打好布結,掀簾一看,便見馬車果然已沖過木橋,一道深澗之隔,裴晏站在木橋那一頭,當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然而過了橋,對面山梁盡收眼底,姜離分明看到林中人影雜亂,寒芒綽綽,哪里是十多人?!
她喊起來,“不,停車!不是十多人!不止十多人!”
曲尚義有一瞬遲疑,卻又堅持道:“人多些他也走得了!何況讓我們走是他的命令,我、我不能違抗他啊……”
“若是有百人千人!他怎么走得了?!”
馬車風馳電掣,轉眼就過了第一道急彎,這一下,姜離連裴晏的背影也看不見了!
她一顆心無止盡的慌亂起來,“不”
見她要出馬車,懷夕一把抓住她,“姑娘別回去!”
姜離身子一僵,反握住懷夕的手,“好妹妹,你們先下山去,這山里我來過數次,我知道如何避難”
她扯開懷夕的手,鄭文薇見狀,一把將包袱遞過來,“拿去吧拿去吧,不要死啊,若你們死了,我做鬼也不安生!”
姜離看她一眼,接過包袱,轉身而出!
“曲叔,她們就先交給你了!”
曲尚義猛地勒馬,“姑娘!!他當年費心救你,你不要”
剩下的話姜離未曾聽清,她足點車架,飛身而起,似只靈燕躍上林間梢頭,又猛地提氣,幾個起落之間,回到了木橋橋頭。
喘息的功夫,便見對面裴晏果難脫身,那林中頃刻間又涌出了幾十道身影,劍客、兵士、弓箭手,一點點將他逼上了木橋
一口氣還未喘完,漫天箭雨朝裴晏而去。
姜離目眥欲裂,下意識跨出兩步,卻見裴晏最后關頭一劍斷了木橋繩索,一聲巨響,箭矢、橋木,與他一同往崖下墜去
姜離飛身撲下深澗之時,恍然間看到了裴晏受傷的肩頭,破碎的衣衫之下,似有虬結可怖的燒傷疤痕蔓延。
姜離心如刀絞,她叫著裴晏的名字,奮力地朝他伸出手去
第220章
大結局(三)
裴晏站在橋頭,
劍氣縱橫,有以一擋百之勢。
然而當涌出山林的武士越來越多,當他發現弓箭手所用長弓乃地方駐軍制式,一個可怖的懷疑令他驚駭難定
毀橋,
撤退,
探謀,
回祭宮報信護駕,才是當務之急。
但他萬萬想不到,本該走遠的姜離回來了,
還隨他一同跳了下來,她朝他飛撲而來,奮力地伸手,似想憑一己之力拉住他。
待離的近了,
裴晏方才看清,她面上盡是駭然,像真怕他死了。
裴晏心腔有一瞬停跳,
待姜離指尖摸到他的袍擺,
眼看著橋木、冷箭紛紛而落,
他忙握住她的手,
一把將她卷入懷中,
翻身護住,
隨后提氣騰挪,躲開兩節合抱粗的橋木之后,
一個縱身往山澗崖壁的凸起處落去。
不知躍下幾丈之深,耳邊已有崖底的潺潺水流之聲,
而數十根橋木重重砸下,響聲在山壁間回蕩,
轟轟隆隆,似山崩地裂。
裴晏緊抱著姜離,將她護在自己與山壁間,一道又一道勁風自他后背擦過,竟是崖頂之人在往下盲射冷箭。
“裴晏?”姜離的聲音還在顫抖。
“我沒事,別做聲。”
裴晏下頜抵在姜離發頂,屏息聽著崖頂動靜,但很快,他身形陡然一僵。
姜離在撫摸他的脊背,準確的說,是在摸尋他脊背上的傷痕。
二人落腳之地不足尺寬,他更怕頂上亂箭傷人,便一時不敢動彈,瘦削的背脊挺直,肌理卻在姜離指尖鼓脹硬結起來,而很快,他聽到了姜離急促的呼吸聲。
“所以在書院時你不讓我治傷,所以你會看阿彩的手勢,所以我一回長安你就認出了我,你說的危險之事是滄浪閣……明華山那夜是你,帶我看生辰焰火的是你,當年在仙樓大火中救我的也是你……”
姜離壓著聲,嗓子發啞,聽起來便似帶上了哭腔一般,而她說著說著,鼻酸眼紅,確實快哭出來了,“你騙我,你騙我這樣久”
夏日衣袍單薄,隔著錦袍,她便已摸到了數處凹凸,而她不死心,指尖順著裴晏衣衫破口探入,很快,毫無阻隔地覆在了那片粗糲之上。
越是觸及,姜離越是心驚,待發現他腰側也盡是猙獰瘢痕,她再也忍不住,哽咽著落下淚來。
頂上冷箭此刻停下,裴晏一把抽出了她的手,“姜離”
“怎么會是你呢?那時你明明不在長安,后來我迷迷糊糊醒來,那通身燒傷之痛,讓我數次了無生念,‘小師父’陪了我那樣久,他日日看著我,讓我不要死,讓我記著師父之仇,讓我回長安來……每一次,每一次醒來都是他守著我……”
“那時我好恨,恨他不知我多痛……”
姜離是醫家,只摸著這些瘢痕便能想到這些傷口是如何愈合的。
這些虬結之處會腐爛,會流膿,反反復復,最終形成一道道交錯猙獰的凸起,她可以想象裴晏的傷被耽誤了多日,那些守著她的日子,他也一樣痛苦一樣折磨,他忍著這些痛,讓她活了下來……
姜離淚如雨下,“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當初為了治好那些鞭痕費了多少心力,裴晏……我、我如何值得你這樣?”
曾經被她戲謔過的無暇白壁,如今變作了她掌下的累累疤痕,姜離悲從中來,淚如滾珠,壓抑的嗚咽聲盡數落在裴晏耳中。
裴晏聽得心痛,只能緊擁住她,撫上她背脊發頂,一時也不知如何解釋,他知道但凡和曲尚義見面,便早晚有這一日,但實在沒想到她發現的這樣快。
姜離哽咽問:“怎會救了我?又怎會留下這樣多疤?”
裴晏收緊臂彎,“當年我收到廣安伯府出事的消息是正月末,待我趕回那日,正是你離開皇后出宮那日,我遍尋你不見,直到看到了登仙極樂樓的大火,許多人看到你上了樓,我便潛進了火場,彼時你傷的太重,性命都難保,我也顧不上別的了。”
姜離又問:“滄浪閣那么遠,我是如何去的呢?”
“我先將你送去秉筆巷宅子里,但你的傷勢太醫也無法,我想到江湖上有幾位奇門醫家,便先用天元碧靈丹保你性命,而后我和曲叔、十安,一同送你回去的
。”
姜離恍然大悟,“難怪我覺得那宅子熟悉,原來我早就去過,你的天元碧靈丹也用給了我……”
天元碧靈丹是裴晏當年師門奪魁時所得,當年他回師門比武之前,全靠姜離幫他療傷,后來兜兜轉轉,這碧靈丹保了她的命。
裴晏這時道:“我不該騙你,但當年你因魏旸之事不愿見我,我只怕你知曉是我救你,不愿留在閣中養傷,再加上我假做滄浪閣主乃不傳之秘,便先瞞了你,后來你回長安,你我交集漸多,我想坦白,但又不知如何開口了。”
姜離此前便怕外人知曉裴晏暗查沈家舊案,連查舊案都忌憚,若旁人知曉后來的滄浪閣主是他這名動長安的世家驕子假扮,自要引得軒然大波。
如今已是開誠布公,她掌下更是裴晏遍布疤痕的背脊,她哪里還忍心怪他?
說起當年之事,姜離啞聲道:“當年我全心信任于你,甚至……將你視為極重要之人,這才對你失約釀禍耿耿于懷。”
姜離話意含糊,可意思卻十分分明
十二歲的少女,何以能將最親近的兄長交予外人之手?
除卻信任裴晏文武之才,無非是因這份信任萌動過少女情懷罷了,可這份萌動釀成慘禍,她對裴晏耿耿于懷,又何嘗不是覺得自己不可原諒?
裴晏聽來此言,卻覺心花怒放,仿佛這些年的悵惘都分明了,“若是如此,那我又有何不值?還有你適才隨我而下,我實未想到……”
這片刻坦誠姜離早不覺悲痛,她自他懷中退開少許,擦干淚痕,隔著晦暗天光,距離極近的看著他的眼睛,“我以為這么多年早就不似當初了,可適才那一剎……”
適才那一剎,才驚覺當年那些少女情懷,已積攢到了愿意為他以命犯險的地步,哪里是她自欺欺人的一點點,分明已經有許多許多。
但這話姜離說不出口,只轉而問:“那你何以假做了滄浪閣主呢?你說你有一位患了口疾的故友過世了,可是指的沈涉川?”
“就是我失約的那一次”
裴晏沉聲道:“景德三十三年年初,師兄與姚璋的父親姚憲在蘄州一場大戰,那次雖殺了姚憲,可他自己也受了重傷,當年滄浪閣在武林樹敵頗多,他自己又收留了不少無家可歸之人,他們都指望著他活命,他眼看著自己傷重不治,便令曲叔來找我,當時我剛離開師門返程,驚聞之下,立刻趕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