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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處眺望北岸,依約便是宜陵城。江上有往來船只,一粒粒的,水面被日出照得波光粼粼,裊裊炊煙在遠處村莊升起。
從趙國歸降以后,分離二十余載的江水之南重歸故土,百姓紛紛團圓,正是人間最美好溫暖的時節。
唯獨他成了孤家寡人。
桐山觀主贈了他幾副傷藥,將養了兩日后,即墨潯辭別他時,觀主卻忽然告訴他,他今生與他的亡妻,許還有一線緣分。
即墨潯微微一怔,眼底卻古水無波,“觀主是寬慰我?”
桐山觀主的目光下移,點在他心口處,微微一笑,“緣法二字,法無定法?!彼D了頓,卻皺起眉頭來,囑咐道,“施主為鬼氣所傷,傷勢深重,日后恐不宜再親動干戈,也不宜讓傷口暴露在光下……”
即墨潯聽后,倒覺釋然,點點頭。
身周鬼氣劃破的傷口都在桐山觀主的秘藥下逐漸痊愈,獨獨心口上那道傷痕,長及鎖骨頸項,蜿蜒伸到肋下,傷得最深,久久難愈,碰一下都發疼。
臣僚部下們多在金陵城,只一隊百來人的輕騎駐在稚川郡,他騎上黑馬,獨自回到稚川郡城,傳令班師。
眾人暗自訝異著,陛下怎么一人一騎回來,皇后娘娘去哪兒了,見陛下神情渾渾噩噩,沒有人敢問。
渡江北回,過宜陵城,即墨潯格外駐馬,命三軍先行,他自己進到城中。
他還從未到她家去看過。
馬蹄嗒嗒敲在青石磚上,宜陵城里粉墻黛瓦,小橋流水,風景秀麗如畫。高高低低的屋檐上,積水閃閃發亮,他下馬牽韁,緩緩過了一道平石橋,向幾個人打聽了一番,終于找到她的家。
推門進去,久無人住,撲簌簌落下灰塵,迎面就嗆得他咳嗽起來。
即墨潯將馬栓在庭院,尚能見到當年趙軍破城后縱火,大火燒毀屋舍的痕跡。泰半東西都燒成灰,他見庭中有一棵老梨花樹,樹半死半生,抬手撫了撫它的枝椏,不禁想,從前到春日里,一定開得滿樹雪白。
墻根下雜草叢生,屋梁上野鳥筑巢,令他恍然怔立,卻忽然聽到門外有人聲叫他:“哎哎,你是誰啊,跑這來做什么?”
門外是個老漢,探著身子向他看來,即墨潯沉默后道:“你是?……”
老漢道:“我是裴將軍家鄰居。他們家出了事后,鑰匙托給我保管了?!?
即墨潯靜了靜,說:“他們家裴姑娘,是我夫人。我路過此地,替我夫人回來看看?!彼麖膽阎忻艘魂?,摸到稚陵的白玉釵子,攤給他瞧。
老漢旋即笑道:“噢噢,原來如此?!?
老漢蹣跚進來,取了鑰匙,打開里間屋門,絮絮念叨著說:“裴將軍他們家都是忠烈啊,忠烈啊……可惜了。裴家姑娘還好嗎?老漢也是瞧著她長大的,十里八鄉的美人兒,書讀得好,性子也好……”
即墨潯聽得不語,隨他踏進屋中,劫掠過后,的確沒有留下什么東西。他上了她在二樓的臥房,空蕩蕩的,幾乎什么痕跡都沒有留下。憑窗眺望,便是這條街巷,遠處是鱗次櫛比的屋舍,間有蔥蔥綠樹,宛轉流水。
老漢打量著這重孝在身的俊朗青年,說:“小郎君,這鑰匙就交給你啰。”
老漢想,這年輕人瞧著就像個富貴人家的公子,這樣的人約莫是不稀得還回這里住的,便又介紹他說:“城東的張員外家小公子呢一直想買下這宅子,老漢我沒敢做主。小郎君以后不長住這,不如賣給他……這個張公子啊,一向很傾心裴家姑娘的,愿意出二兩黃金吶……”
即墨潯嗓音淡漠:“老人家多慮了。夫人思鄉,故宅怎能賤賣?”
老漢愣了愣,后來,見到好些軍漢官差工匠過來修葺屋舍,這宜陵太守都親自過來監工,也不知這年輕人是什么身份。工匠師傅還請老漢去指點,詢問他,這宅子從前長什么樣。
老漢納悶:“若說個囫圇大概,我自然能說,可細節上卻只有人家自己曉得了呀,怎么不請姑娘回來指點呢?”
太守聽到,連忙示意他噤聲,比著手勢:“低聲些!你可曉得,夫人新喪,爺最聽不得這些話了!”
老漢愕然。
望向石塘街前,裹一身密不透風的玄色斗篷,身服素衣,臨水而立的青年,今日方曉他身上重孝從何而來。
即墨潯立在門外,對小河流水,那工匠們請示他屋舍一些細枝末節,譬如問到,要什么顏色的簾子,什么樣式的花瓶,什么款的桌案,裝點誰的字畫,……他竟沒有一條能答上來。
他才發現,從前,她總是迎合于他的喜好,而至于她自己喜歡什么——他全然不了解。別說喜歡什么顏色,欣賞誰的字誰的畫,就連愛吃什么,愛喝什么,他也都模模糊糊,說不上來。
他懊惱頹喪,捂著太陽穴,陣陣作痛。這會兒,他突然覺得他好像從未參與過她生命一般。
若不是奈何橋頭稚陵回眸一眼,碧色紗裙,烏發雙髻,裙袖飄搖,小巧銀鈴鐺叮鈴鈴地響——他還從未見過她那樣輕盈明亮的裝束打扮。
那樣的她,像所有那個年紀的姑娘一樣明亮爛漫,不曾是旁人眼里寡淡古板的樣子。
他以為窺到她真實模樣的冰山一角,殊不知她更有他從未見過的前十六年。那十六年沒有他的日子,她自由天真,幸福美滿,過得很好。
她在最美好的年華遇到他,為他收斂一切,將他視作依附;也在最美好的年華因他而死。為什么上天要在無可挽回之時才讓他悔悟。若早一點悟到……就好了。
他沉默著,喉結一滾,低垂眼眸,搖了搖頭,兀自沿街獨行。
行到一顆碩大的梅子樹下,他仰頭看去,冬日的梅子樹并無果實可摘,但已可以想象,梅子成熟季節,她會提著小籃子到這兒來摘梅子回家釀酒。
今年夏天,她在宮中也釀了青梅酒,埋在承明殿的梧桐樹下,她說,過半年飲用風味最佳。
今已半年,青梅酒尚在,釀酒之人何在。
即墨潯踟躕徘徊良久。
他追封了她父親為宜陵侯,她兄長為忠勇侯,母親為楚國夫人,立祠刻碑,然而……她不會再因此歡喜了——她死后他再去做的這許多事,全然于事無補。
他抱著膝,緩緩坐在臨水石階上,天色將暮,城中各家漸漸亮起燈。已是十二月嚴冬,又近除夕佳節團圓之日,大家忙著過年,加上才打了勝仗,街頭巷尾喜氣洋洋,張燈結彩,十里八鄉的鄉紳豪富,莫不都出了錢,請了人在城里街上舞龍舞獅子。
燈燭熒熒,人間歡慶,他靜靜望了許久,這顆梅子樹下別無燈火,他像融進這烏黑陰影里一樣,人間的煙火熱鬧與他毫不相干。
天色漸沉,部下臣僚們找不到他,急得團團轉。京中加急的信件千里迢迢飛到了這里來,部下們在宜陵好容易尋到即墨潯,即墨潯才恍然回神,淡淡說:“嗯,拔營回京吧。”
他怕再多看幾眼,就更舍不得走。
他冥冥地想,稚陵,你的兩個心愿,我都替你實現——能換你來生的一面之緣么。
裴家的宅院修葺一新,他命人找了幾個當地妥帖可信的婦人看管,這宜陵太守不敢輕慢,費盡心思找到幾人,其中一個姓繆,似是裴家遠房的表嬸,讓她好好照料院中草木。
繆家母女拍著胸脯保證一定會照料得枝繁葉茂的,保管枯木逢春。
即墨潯班師回京,剛回禁宮,雪片一樣的折子便飛到他的書案上。他無暇理會,立即去看孩子,待見他哭得撕心裂肺,奶娘怎么也哄不好時,他心頭酸楚,接了孩子,讓所有人退下。
他將孩子抱在自己懷中,笨拙地哄了哄,卻忽然望見堂中白幡與靈位,想起懷中幼子也再也沒有娘親,父子兩人竟同命相憐,霎時間悲從中來,抱著孩子,在靈位前,驀然痛哭出聲。
這飛進涵元殿的雪片一樣的折子里,有三分之一反對他匆忙立下一個母族毫無根基勢力的太子,三分之一反對他遣散了后宮,從此不再納世家女為妃,還有三分之一,是建立在前兩項基礎之上,來自諸多權臣世家對他或深或淺的威脅。
他幽幽看過,將這些折子通通燒了。
凡是反對的聲音,他一一剪除,凡是試圖威脅他的人,他一一處死。
只有他足夠強大,他才能保護他所愛之人;只要他足夠強大,他就能保護他所愛之人。他在她死后,才徹悟了后一句。
上京城中,雖是王師凱旋,一統江南三千里河山的大好時候,可仍舊籠罩著低抑的氣氛。菜市口已連續十幾日血流成河,朝野上下風聲鶴唳。
坊間說,陛下立了太子,十月份下令大赦天下,可這一回陛下回京以后,性情似乎更加冷血無常,連殺了這樣多人。
也有人說,那是他們咎由自取,陛下早有清洗異心的打算,只不過如今到了時候了。太子年幼,陛下自然要為太子日后多做籌謀,這些人若是不聽話,留著他們禍亂朝廷么?
眾人以為然。
陛下誠然是個冷血無情的人了。
他親自率兵征戰,得勝凱旋,一雪國恥,如今是民心所向,眾望所歸。那些曾經不服他的,今日不服他的,當然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除夕過后,菜市口沒有再血流成河了,只是經過那十來日的噩夢,朝野上下自再沒有人敢觸碰陛下的逆鱗——先皇后和太子殿下,便是他的逆鱗。
朝廷里也換了一批新人。元光三年年初時,侍郎官薛儼奉天子令實行了新的拔擢人才的考核方法,在元光三年第一次實行,選出一批青年才俊,現今一一補缺。
薛儼為人忠心可靠,博學多才,政績突出,自然也備受重用。他更是在一水兒反對陛下立太子的折子里,獨樹一幟地支持陛下,更得即墨潯的看重。
因此,翻了年一開春,便遷為吏部尚書,并加封太子太傅。
眾人都說,薛儼真是好福氣,非但娶到了晉陽侯家知書達理又漂亮能干的周姑娘,現在加官進爵一路順風順水,前途不可限量。
即墨潯為孩子物色了三十余位名師,薛儼是其中一位,兵部尚書陸盟、武寧侯世子鐘宴也是其中一位。
除夕依然設了宮宴,大樂設而不作,不演歌舞助興,氣氛顯得十分冷清。
眾人只看到,從皇后殯天以后,益發冷峻淡漠的帝王,重階上,高□□坐,高處不勝寒。
元光帝依然服孝,眾臣也沒有敢作歡愉狀的。整場宮宴,各自緘默。
獨獨太子忽然哭鬧起來,叫人心紛紛一緊,卻看陛下抱他在膝頭,難得柔情。眾人面面相覷。
謝老將軍一向最遺憾沒有個女兒入宮替即墨潯生個兒子,見此情狀,一口氣吊在胸口。旁邊蕭夫人低聲說:“你氣什么,皇后殯天了,死人還能與活人爭么?天下長情的男人有幾個,過個把月,恐怕就要想新人了。我們疏云哪里差了,……”
謝老將軍說:“你這外甥最固執,難道你不清楚?”
蕭夫人冷哼了一聲:“過幾年,你們哪,再聯合起來,語重心長地勸一勸,逼一逼,他保準就答應了。年輕男人,況且是二十歲的年輕男人吶,我還不知道么?先帝是什么樣,有目共睹,他的種還能變到哪去?”
謝老將軍不說話了,旁邊的謝疏云卻低著眉說:“娘,女兒不想做續弦?!?
蕭夫人擰著眉:“這有輪到你挑的地方了?”
謝疏云默了默,抬起眼遙遙看向高臺上至高至寒那個位置。
元光帝眉眼淡漠,漆黑的眼睛被冕旒遮擋著,光照不到那里。
宮宴結束,吳有祿才發現陛下一杯未飲。此前三軍班師回朝的慶功宴上,陛下也不曾沾一滴酒。若是往常,這樣的喜事,少說也要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他不知道的是,即墨潯不再飲酒,皆因這世上,他無法再像從前一樣,毫無保留地將后背交給一個人——稚陵看顧他,會幫他處理得很妥帖——如今沒有了她,世上也沒有第二個人,讓他能放心地爛醉過去。
他在宮道上徘徊,漸漸走到去年宮宴結束后,他等她的地方。
一盞宮燈昏暗嵌在壁上,他抬起眼,看到紛紛揚揚的雪花。驀然間,他想到,在世上,那些不可與人言說的心事,那些他的煩惱,他的快樂,他的憂愁,他的喜悅,更與誰說呢?
他撐了一把墻壁,冷得凍手。他回到涵元殿,坐在寢殿里,睜眼到天明。
去年此日,他、皇姐還有稚陵三人在承明殿里說說笑笑?;式闼土怂话扬粑睬?,絮絮叨叨說起那個賣琴的琴師,為了救治重病妻子而賣藝賣琴的故事。他聽得不耐煩,只覺皇姐乃是善心大發。今日回想,去年的種種皆已成回不去的美好過往,連稚陵在那時的一顰一笑,歷歷在目。
他彼時暗自嘲笑那琴師,沒有本事;今自嘲不已,自己還不如那個賣琴的琴師。
他幾乎能在宮中每一個地方看到她曾經的身影。
他在春風臺練劍時,她不再會在臺下遠遠兒地看,也不會帶來一盅她親手做的銀耳百合羹,更不會小心翼翼地期盼,他能待她好一點兒。
他在明光殿的長案前批折子時,他下意識喚了一聲“稚陵”,想念起她素手纖纖揉在臉上的滋味,想念那一線朦朧的蘭草香,想念她在案邊細心研墨時的認真模樣。
似見她立在門外,斜陽的光半罩住她。他覺得自己太可恨,那時不知她病了,想當然地以為她爭風吃醋,便叫她來明光殿門前站規矩,叫她黯然神傷。如今只要想一想,若讓他站在門外,看著她和鐘宴兩人一起讀書寫字畫畫,他只怕要當場拔劍劈開殿門,氣得嘔血——對于心中所愛,哪里能真正做到大度?
見望仙橋,便要記起她縱身跳進水里救人的善良英勇;見飛鴻塔,便要記起她在這里刻苦練琴,伏在琴上嘆息的可愛;見她的妝奩,便要記起她當日梳起長發,不經意回頭時,長發如瀑散落,像一匹光滑黑亮的綢緞,他給她簪上一支玫瑰金簪,她十分歡喜,眉眼盈盈;見她的藥碗,便要記起她不愛喝藥,可為了孩子,那樣苦的藥,也喝下了許多碗……。
風雪漸重,他躺在床上,翡翠衾寒,鴛鴦瓦冷,無人入夢,無人與共。
——
此次南征大捷,武寧侯父子功不可沒,他們父子二人兵鎮西南,抵御了眾多試圖從西南進攻,攻其不備的趙國和諸多小國聯軍。
這諸多小國里,便以南越國最為強盛——南越國大軍也是敗得最厲害,鐘宴率兵渡江打到了南越王都,以至于南越國王和王后險些在宮中上吊。
好在他只是勸降。
南越國王與王后只得投降,歸順了大夏朝,從此俯首稱臣。
他們商議一番,為表誠心,決意獻上公主,獻給元光帝。
元光帝風神俊秀,龍章鳳姿,年紀輕輕功勛赫赫,自是無數少女的傾慕之人。他新喪妻,更叫人垂涎這空蕩蕩的后位。
南越眾人打的算盤太響,叫鐘宴聽了都笑了,涼涼說:“陛下要的誠心,可不是這樣的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