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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路上那個商人要冒著風(fēng)險(xiǎn)走私這個無主的鮫人。這樣的孩子，即便身體上有著各種缺陷，只要帶到葉城，找個大夫把肚子里的瘤子剖了，把背上的黑痣去了，不知道能拍賣到什么樣的天價(jià)！

“你叫什么名字？”她忍不住再次問。

然而那個孩子把尖尖的下頜一扭，冷哼一聲，轉(zhuǎn)過頭去。

進(jìn)了葉城，來到赤王的行宮時，朱顏卻發(fā)現(xiàn)父王沒有在那里。他的車馬、佩劍、外袍都留在行宮，然而人已經(jīng)不在了。

“王爺有急事，已經(jīng)先一步進(jìn)京去了。”行宮的管家是個四十許的男子，干練沉穩(wěn)，顯然是赤王一直安排在葉城的心腹，恭敬地道，“他吩咐郡主在這里等他幾日，等事情結(jié)束，他會來行宮找你。”

“怎么回事？”她頓時不滿起來，控制不住脾氣，“這一路父王都不理我，怎么連去帝都也不帶上我？”

“真的？太好了！”朱顏精神為之一振，打量了這個知情識趣的管家一眼，“你叫什么名字？為啥我以前沒見過你？”

“在下石扉，跟著赤王二十幾年了，一直在葉城掌管這座行宮，沒去過天極風(fēng)城覲見，所以郡主也沒見過在下。”管家笑了一笑，“郡主在這里有任何需要，都可以來找我。想去哪里想看什么，盡管說就是。”

“嗯……”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道，“那你不許告訴父王我撿了個小鮫人。”

“是。”管家頷首，笑道，“在下不說。”

“是。”管家只是答應(yīng)著，“一定辦到。”

“嗯……再去幫我找一個大夫來，要葉城最好的！”朱顏皺眉想了一想，道，“那個小兔崽子肚子里有個瘤子，得抓緊治好才行。”

管家道：“是要治鮫人的大夫嗎？”

朱顏不由得有些詫異：“治鮫人的大夫？和別的大夫難道還不一樣？”

“那當(dāng)然了。鮫人生于海上，和陸地上的人本身就很不一樣。比如說，他們可以用鰓呼吸，而且心臟是在胸口正中間的。”管家微笑，“普通大夫看不了他們的病。我替郡主去屠龍戶那里找找申屠大夫吧，醫(yī)治鮫人他最為拿手。”

“屠龍戶？那又是什么？”朱顏聽得一愣一愣，“開玩笑吧，除了七千年前被星尊大帝鎮(zhèn)入蒼梧之淵的那一條之外，云荒如今哪里還有真的龍可以屠？”

“那當(dāng)然不是真的龍，只是一個代稱而已。這個說來可就話長了。”管家笑道，“郡主還是先回屋子好好休息，等明日我找好了大夫，再來向郡主稟告。”

“不行！”她卻心癢難熬，“今天下午我就想出去逛！”

“這么著急？”管家略微有些為難，卻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好，那在下立刻吩咐準(zhǔn)備一下車馬。”

“不用啦，我們換一身衣服，偷偷溜出去看一圈就回來！”朱顏揮了揮手，笑嘻嘻地道，“弄這么大陣仗干嗎？那么多人跟著就不好玩了。”

“還是得派人貼身保護(hù)郡主。”管家這一次卻沒有依著她，道，“葉城最近不是很太平，老是有鮫人復(fù)國軍出沒。雖然總督大人剛殺了一批叛亂者，查抄了幾個他們在葉城的據(jù)點(diǎn)，但鏡湖里的大營還在，不得不小心點(diǎn)。”

復(fù)國軍？朱顏一下子想起昨天晚上那些鮫人，不由得心里也“咯噔”了一下。那是一群悍不畏死、具有攻擊性的鮫人，和柔弱美麗的一般鮫人完全不同。

這樣的鮫人，是不是也變異了呢？

“好吧。”她隨口應(yīng)了一聲。

朱顏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略作休息，準(zhǔn)備下午就出去逛街。赤王府在葉城的行宮非常華麗宏大，比城外的別院更大了數(shù)倍，她從前廳走到后花園的院落，竟然走了將近半個時辰。

然而剛剛到了廊下，卻聽到盛嬤嬤在里面對侍女道：“快！快去叫郡主過來看看……”

“怎么了？”她很少聽到老嬤嬤的聲音這樣驚慌，不由得一揭簾子走了進(jìn)去，“出什么事情了？”

軟榻上躺著那個瘦小的鮫人孩子，閉著雙眼，胸口起伏，再也沒有了平時的兇狠，只是一動不動。盛嬤嬤正俯身撫摸著孩子的額頭，看到她進(jìn)來，連忙道：“郡主，你來看看，這孩子在進(jìn)葉城的路上就有點(diǎn)不對勁，問他卻又不說，挨到現(xiàn)在，好像竟開始發(fā)燒了！”

“沒有發(fā)燒啊？”她有些愕然，“哪里有？”

“啊……”朱顏又摸了摸，這一回吃了一驚。

她也有點(diǎn)焦急起來，便立刻讓管家去請大夫過來。

“那怎么行？這個小家伙都發(fā)燒了！”朱顏性子急，“多給點(diǎn)錢不行嗎？”

“屠龍戶說，申屠大夫已經(jīng)進(jìn)房間開始動刀了，這事兒不能半途而廢。他脾氣暴，誰都不敢進(jìn)去驚動他。”管家小心翼翼地回答，“要不……我們先換個大夫試試看，不行再去叫他？”

她脾氣急，立刻便俯下身，將病榻上的孩子抱了起來。

那個生病的孩子軟趴趴地靠在她肩膀上，再也沒有了平時的兇狠倔強(qiáng)，微涼的臉貼著她的脖子，呼出的氣息一絲絲吹在她側(cè)頸上，應(yīng)該是燒得糊涂了，在被她抱起時模模糊糊地喊了一聲“阿娘”，主動將小臉貼了過來。

朱顏摸了摸孩子小小的腦袋，心里頓時就軟得一塌糊涂。

“走。”她扭頭對管家道，“備馬車，去看大夫！”

（本章完）?

第11章

屠龍

馬車載著她們疾馳出了赤王行宮，在大道上飛速前行。

作為云荒最繁華富庶的城市，葉城人煙密集、商貿(mào)興旺，來自云荒各地乃至中州和七海的商人都在這里聚集，帶來了足以敵國的財(cái)富。一路上街道寬闊平整，兩側(cè)歌樓酒館林立，沿街店鋪里貨物琳瑯滿目。

然而朱顏沒心思看，一路只是探頭不停催促外面的管家：“還有多久到？”

“快了，快了！就在前頭。”管家坐在車夫座位旁，指著某處對她道，“就在東市盡頭拐彎的那一片小平房里，已經(jīng)看得到了。”

馬車疾馳，從大道轉(zhuǎn)上小巷，左轉(zhuǎn)右轉(zhuǎn)，路面開始不停顛簸，朱顏抱著孩子在車廂里搖搖晃晃，不知過了多久，終于停了下來。外面?zhèn)鱽砉芗液蛣e人的對話聲，她掀開簾子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居然是全副武裝的軍士。

“車?yán)锸浅嗤醺闹祛伩ぶ鳌！惫芗液喍痰亟簧媪藥拙洌f上了腰牌，“她最寵愛的一個鮫人奴隸生病了，趕著來這里見申屠大夫。”

軍士仔細(xì)驗(yàn)看了腰牌，又從側(cè)窗里看了一下車廂里的人數(shù)，在木簡上記錄了幾筆，這才齊刷刷地退開，令馬車通過。

“奇怪，怎么這里還有軍隊(duì)？”朱顏有些不解。

從車廂里看出去，這個村子外面圍著極高的圍墻，四角設(shè)有塔樓，只有剛才這一個口子可以通信進(jìn)入，一眼看去，竟似一座防守森嚴(yán)的小小城池。

“這里是屠龍戶聚居的地方，帝都自然會派軍隊(duì)護(hù)衛(wèi)。”管家坐在車夫身邊，隨口道，“特別最近復(fù)國軍鬧得兇，這邊的警戒看上去又升級了許多。”

“屠龍戶？身份很尊貴嗎？”朱顏已經(jīng)是好幾次聽到這個名字了，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疑問，“他們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笑了笑，又道：“當(dāng)然，他們屠的不是龍。”

朱顏聽得奇怪，不由得問：“不屠龍，那他們屠的是什么？既然是漁民，為啥又要叫屠龍戶？祖?zhèn)鞯氖炙囉质鞘裁矗俊?

管家笑了一笑：“說起來話長，郡主見到就知道了……”

說話間，馬車已經(jīng)在路邊停了下來。

朱顏掀開簾子，探頭四顧：這里哪是什么東市，分明是海邊的小漁村。這個地方一眼看去都是木骨泥墻的低矮房子，沒有超過三層的，整條道路坑坑洼洼，毫無葉城的喧嘩熱鬧，寂靜得幾乎沒有人聲，街上也不見一個人。

她一掀簾子跳了下去，卻“撲哧”一腳踩到了一汪泥水里，不由得“啊”了一聲。

“郡主小心。”管家連忙上來攙扶，連聲解釋，“這里實(shí)在是有點(diǎn)破。不如您先在馬車?yán)镒仍谙逻M(jìn)去把申屠大夫請出來？”

然而話音未落，寂靜空曠的村子里，忽然間傳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仿佛是瀕死的人用盡全力發(fā)出的大喊，聽得人毛骨悚然。

“怎么了？”朱顏嚇了一大跳，“里面怎么了？在殺人嗎？”

“郡主莫慌。”管家連忙道，“沒事的。這兒住的都是良民。”

而此刻，溝渠里的水，忽然變成了血紅色！

“快開門！”朱顏再也顧不得什么，抱著孩子就上前一腳踹開了房門，厲聲大喝，“誰在這里殺人？給我住手！”

門打開的瞬間，房間里涌出了濃重的血腥味，熏得她幾乎一個跟斗摔倒。里面的幾個人應(yīng)聲回頭，怔怔地看著她，滿手滿身都是鮮血。

地面上挖出了一條血槽，那些血旋即又被沖入溝渠。

這……這個地方，簡直是被設(shè)計(jì)好的屠宰場！

“這是什么地方？！”朱顏臉色變了，手微微一點(diǎn)，頭上的玉骨“唰”地躍出，化作一道流光環(huán)繞在她身側(cè)，隨時隨地便要出擊，“你們在做什么？！”

“郡主，別緊張！”管家沖了進(jìn)來，一把拉住了劍拔弩張的她，連忙道，“他們是在給鮫人破身呢！你別擋著，再不縫合止血，這臺子上的鮫人就要死了！”

“什么？”朱顏看著那些人圍著臺子忙忙碌碌，不由得愣住了，“破身？”

臺子上那個被剖開的人在竭力掙扎，眼看就要死掉，然而那些人飛快地摁住了他的手腳，一個拿一碗藥給那個人灌下，另一個飛快地用水沖洗掉他全身上下的血污，然后用一把特制的刷子沾了濃厚黏稠的汁液，將整個身體都刷了一遍。

那的確不像是在殺人，倒像是在救人。

朱顏看得有些迷惑，喃喃：“他們……到底是在做什么？”

朱顏看著被固定在臺子上的赤裸鮫人，只覺得觸目驚心。

那個臺子上的鮫人看不出是男是女，全身上下都是血，潔白如玉的皮膚微微顫抖，正在低微急促地呼吸著。臺子下果然丟棄著一段血肉，卻赫然是一條魚尾，還在無意識地蹦跳著，微弱地甩來甩去。

剛才她在門外聽到的那一聲慘叫，想必便是這個鮫人的魚尾被一刀剁去時發(fā)出的吧？

房間里的那些人只在她闖入時停下來看了一眼，此刻早已經(jīng)重新圍住了那張臺子，各自忙碌起來。有人喂藥、有人上藥、有人包扎……很快，這個鮫人便被全身上下抹滿了藥膏，包裹在了層層疊疊的紗布里，嘴里被灌入了藥物，呼吸平穩(wěn)了下來，陷入了深深的昏迷，再也沒有一絲聲音。

一切都進(jìn)行得飛快，嫻熟得似操練過千百次。

朱顏還沒有從驚駭中回過神，只見又有幾個人抬過來一架軟榻，將那個鮫人小心地平移了上去，抬往了另一個院落。其他幾個人各自散開，解下了身上的圍裙，將沾滿鮮血的雙手伸入了一邊的水池，仔細(xì)地擦洗，把上面薄薄的一層淡藍(lán)色透明鱗片洗掉。

“申屠大人在嗎？”管家看到事情結(jié)束，這才捂著鼻子從門外走過去，取出了一面赤王府的腰牌，“在下是赤王府總管，有要事求見。”

那幾個人停下手來看了他一眼，面上卻沒有什么表情，似乎帶著呆滯的面具。朱顏皺了皺眉，這些人連眼神都是直的，似乎腦子有些殘缺，智力低于普通人。直到管家重復(fù)了第二遍，其中一個人才道：“申屠大人還在里面。”他緩慢地屈起了三根手指，口齒不清道，“還……還有三條要剖！要……要調(diào)制很多藥物！”

另一個看看他們，又看看朱顏，道：“剛才是她踢的門？這次的破身如果弄砸了，你們……你們要賠貨主的錢！”

“知道了。”管家皺著眉頭，“如果那個鮫人死了，我們來付錢。”

耳邊卻聽到管家提高了聲音，厲聲道：“赤王府的郡主親自前來，你們敢不去叫申屠大夫出來？小心扣掉你們?nèi)齻€月的俸祿！”

聽到“俸祿”兩個字，那幾個人呆滯的臉上震動了下，露出畏懼的神色，連忙擦干凈了手，結(jié)結(jié)巴巴道：“稍、稍等，我……我就去叫他！”

那幾個人拉開了門，走進(jìn)后室。

“太慘了……”她看著，只覺得怒火中燒，“這是人干的事嗎？”

“郡主不該闖進(jìn)來的。”管家嘆了口氣，“這種場面，除了屠龍戶之外，外人乍一看都會受不了，是有點(diǎn)血腥。”

朱顏有點(diǎn)不可思議地問：“那么說來，云荒上每一個可以行走的鮫人，都是這么來的嗎？”

說話之間，那個孩子忽然在她懷里微微顫了一下。

怎么，醒了嗎？朱顏低頭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那個孩子還是閉著眼睛。臉龐蒼白瘦小，緊閉著的長長睫毛微微顫抖，她忍不住輕輕摸了摸孩子柔軟的頭發(fā)，嘆了口氣：“這可憐的小兔崽子，以前得吃過多少苦頭啊……”

“那個白風(fēng)麟管得這么嚴(yán)嗎？”她隨口應(yīng)著，然而看著眼前的這一切，只覺得胸口窒息，又把話題轉(zhuǎn)了回來，“那么說來，這里的整個村子，住的都是屠龍戶？”

管家頷首：“是。一共有三百多戶。”

“有那么多……太不可思議了。”朱顏倒吸了一口冷氣，“那么說來，一年得有多少鮫人被送到這里來啊……”

很不方便？朱顏冷笑了一聲：是不方便那些家伙尋歡作樂吧。

朱顏聽得不舒服，抱住了懷里的孩子，皺眉：“那干嗎帶我來這里？這個小兔崽子已經(jīng)有腿了，又不需要再挨一刀！”

“哦。”朱顏這才恍然大悟。

“申屠大夫怎么還不出來？這架子未免也太大了。”管家皺著眉頭嘀咕了一句，看到她一直抱著那個孩子站著，不由得伸出手來，“郡主，把這孩子交給我抱著吧。”

“不用。”朱顏搖了搖頭，“輕得很。”

這個孩子只有在昏迷之中才會這么乖，這么軟，鼻息細(xì)細(xì)，如同一只收斂了利爪和牙齒的小貓，令人一時間真是舍不得放下。

然而下一個瞬間，她眉梢微微一挑，臉色“唰”地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