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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她想起了手札最后幾頁上面記載著一種最強大的防御之術:千樹。那是從大地深處召喚木系的防御術,以身為引,只要腳踏大地,便能汲取無窮無盡的力量。
那樣高深的術法,卻是她這幾個月時間里尚未來得及學的。但此刻面對著師父施展出的天誅,也只有千樹才能勉強與之對抗!
她顧不得什么,只是竭盡全力回憶著、手指飛快地畫出一道道防御的符咒,冒著巨大的危險勉力嘗試,完全顧不上萬一施法失敗會有怎樣可怕的結果。
天啊……早知道那卷手札最后幾頁是如此厲害,她就算不飲不食也該早點把它們學會!如今臨時抱佛腳,怎么來得及?
完了!天誅落處,尸骨無存!
她的千樹,只差了一刻就能完成,卻偏偏來不及!
那一瞬,她嚇得捂住了臉,絕望地大喊:“師父!”
“退下!”就在同一個剎那,眼看她無法抵御,本來被她拉到背后的淵忽然厲喝了一聲,躍出,擋在了她的前面!淵一把用力將她推開,迎著落下的閃電,拔劍而上!
“淵!”她睜開了眼睛,失聲驚呼。
然而,開眼的剎那,她只看到黑暗的地下有滾滾的雷霆從頭頂降落,帶著誅滅神魔的氣勢;而淵一人一劍疾刺而上,用黑色的劍迎向了淡紫色的光芒,竟也是不顧一切,毫無畏懼!
她大聲驚呼,心膽俱裂,不顧一切地一點足掠了過去!
看到她忽然躍出阻擋,時影的神色微微變了一下,手腕卻依舊往下迅疾地斬落,毫不容情!
“不!”她撕心裂肺地大喊,“不要!”
那是直視天誅之后導致的暫時失明。
“淵……淵!”她滑落在地,痛得四肢百骸都像裂了一樣,在地上掙扎著爬過去,失聲大喊,全身因為恐懼和憤怒而發抖:師父……師父他,竟然在她眼前把淵給殺了?而且,師父為了殺淵,竟然不惜將自己也一起殺掉!
這……這是怎么了?為什么忽然之間所有人都變了!
她掙扎著爬過去,大喊著淵的名字。然而,在黑暗中一路摸索過去,房間的地面空空如也,除了滿手的血跡,她什么也沒有觸碰到。淵……淵去了哪里?
天誅的力量極大,若是正面擊中,定然尸骨無存。
“淵……淵!”雖然明知無望,她還是絕望地大喊著,五臟如沸,拖著身體在地上掙扎著爬行,摸索著空蕩蕩的地面,“淵!你在哪里?回答我!”
忽然間,一只腳踩住了她的肩膀。
“別白費力氣了。”頭頂傳來一個聲音,淡淡道,“你受了重傷,動得越多,臟腑就破損得越厲害。”
她愣了一下,失聲驚呼,“師父?!”
那、那是師父的聲音!師父……他安然無恙?那么說來,淵真的已經……她一時間倒吸了一口冷氣,只痛得全身發抖,眼前一片空白。然而,當那個人俯下身,試圖將她從地上抱起來的時候,朱顏卻一下子回過了神,只覺得憤怒如同火焰一樣從心底爆發而出!
“滾開!”她一把推開他,反手就要發出一個咒術。然而時影的速度遠遠比她快,她的指尖剛一動,他一把就捏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整個人從地上拖了起來。
“別亂動。”他冷冷道,“不然要挨打。”
“放開我……放開我!”平時聽到“打”字就嚇得發抖的朱顏,此刻卻全然無懼。恨到了極處,熱血沖上腦子,她拼命掙扎,情急之下用力抽回手臂,將他的手一起拖了過來,惡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驟然受到襲擊的人猛地一震,卻沒有把手抽出來。
時影低下頭,看著如同狂怒小獸一樣的她,既沒有甩開,也沒有說話。她的勁頭不小,虎牙尖銳,一下子幾乎把手腕咬穿。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任憑她發泄著內心的憤怒。
“渾蛋!你……你殺了淵!”她一邊大哭,一邊拼命地廝打著他,大喊,“該死的,你居然殺了淵!”
是的……師父殺了淵!就在她的面前!她……她要為淵報仇嗎?又該怎么報仇?難道去殺了師父?肯定殺不了的吧……不過就是殺不了也得拼一拼!哪怕是被他殺了也好!
睜開眼,師父就站在她的對面,依然如同平日高冷淡漠、不茍言笑、不可接近的樣子,然而臉色有些蒼白,嘴唇是反常的紅,仿佛是剛吐了一口血。她顧不得這些,只是四顧看了一眼:“淵呢?你……你殺了淵?”
“是又如何?”他只是冷冷道。
朱顏心里一冷,最后的一絲僥幸也沒了,如同被沉重的鉛塊墜著,向萬丈深淵急墜而去,一時間痛得發抖,大腦里一片空白,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一下子頹然癱坐到了地上。
時影低下頭,審視著她此刻臉上的表情,似乎是遲疑了一下,忽然開口問:“你,喜歡那個鮫人?”
他的語氣里有一種平常沒有的調子,似乎帶著一絲不敢相信。然而,深陷在狂怒和悲傷中的朱顏完全沒有聽出來,全身因為憤怒而發著抖,想也不想地咬著牙大聲道:“是!我當然喜歡淵!從小就喜歡!你!你竟然把我最喜歡的淵給殺了!渾蛋……我恨死你了!”
她的話沖口而出,如同一柄劍“唰”地急投,劃破空氣,扎入心臟。對面的人眼神驟然變了,身子一晃,猛然往后退了一步。
“你……真的喜歡那個鮫人?可是你以前明明說過想嫁給……”時影下意識地脫口說了半句,卻又頓住了,將剩下的話語咬死在了唇齒之間,沒有再說下去,臉色變得蒼白,低聲道,“你是在說謊嗎?”
“廢話,那當然是騙你的啊!你……你不是會讀心術嗎?”她氣急敗壞地脫口大喊,一把推開了他,哭喊,“我從小就喜歡淵!我……我今天剛剛才找到他呢,你為什么就把他給殺了?渾蛋……我恨死你了!”
之前,無論她怎么拼命地掙扎反抗,都壓根碰不到他一根指頭,然而不知怎的,這一推居然推了個實。時影似乎有些出神,一時間竟然沒有躲開,就這樣被她狠狠一把推開,踉蹌著往后退了好幾步,后背重重地撞上了走廊。
他的臉一下子重新陷入了黑暗里,再也看不見。
“你要為他報仇嗎?”沉默了一瞬,黑暗里的人忽然問。
朱顏愣了一下:“報仇?”
這個問題讓她腦子空白了一瞬,不知如何回答。然而頓了頓,看到滿地的鮮血,想起片刻前電光石火之間發生的事情,朱顏心如刀割,忽然間哭出聲音來,一跺腳,大聲喊:“是!我……我要為淵報仇!我……我要殺了你!渾蛋!”
黑暗里的人似乎震了一下,眼里瞬間掠過一絲寒光。
“殺了我?”他低聲問,語聲冰冷,“為他報仇?”
“是!”她心里一怒,大聲回答。
“就憑你?”忽然,時影冷笑了一聲,無聲無息地從黑暗里走出來,“現在我反手就能取你性命,信不信?”
話音未落,他已經出現在她面前。
他臉上的那種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那一刻,朱顏只覺得毛骨悚然,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可身后仿佛忽然出現了一道透明的墻,抵住了她的腳步,竟然是一步都動不了!
“要殺我?”時影冷冷道,手指指尖凝結著淡紫色的光芒,直接點向了她的要害,“等下輩子吧!”
他的食指如電刺到,一道凌厲的紫光如同尖刀“唰”地插入了她的眉心!
“師……師父?!”她不敢相信地失聲驚呼,連退一步都來不及,一下子往后直飛出去,“哇”地噴出了一口鮮血,立刻失去了知覺。
所有一切都平靜了,黑暗里,安靜得連風回蕩的聲音都聽得到。
九嶷山的大神官站在這座銷金窟的最深處,一手抱著昏迷的弟子,一手點住了她的眉心,將靈力注入,逼開了逆行而上的瘀血。只聽“哇”的一聲,昏迷中的朱顏嘔出了一口血,氣息順暢起來,臉上那種灰敗終于褪去。
被天誅傷及心脈,即便只是從旁波及,也必須要靜心斂氣、迅速治療。而這個傻丫頭,居然還氣瘋了似的不管不顧,想要和他動手!
就和八歲那年闖入石窟深處,被自己震飛瞬間的表情一模一樣。
這個傻丫頭……要得到多少教訓,才會乖覺一些呢?
時影低下頭看了她片刻,忽然間輕輕嘆了口氣,用寬大的法衣輕輕擦去了她臉上血淚交錯的痕跡。她的臉上還殘留著片刻前的表情,悲傷、驚訝、恐懼和不可思議……鼻息細細,如同一只受傷的小獸。
他修長的手指從她頰邊掠過,替她擦拭去了滿臉的血淚。
“嗯?喜歡什么樣的人?我覺得像師父這樣的就很好啊!”
“既然看過了師父這樣風姿絕世當世無雙的人中之龍,縱然天下男子萬萬千,又有幾個還能入眼呢?”
在伽藍白塔絕頂上,他和大司命透露了自己將要脫去白袍、辭去大神官職務的意向。然而那一刻,只有頭頂照耀的星辰,才知道他說出這句話的真正原因:是的,他曾經想過要為了她那幾句話,放棄在深山大荒的多年苦修,重新踏入這俗世的滾滾紅塵。
可是,那些他曾經信以為真的話,到最后,竟然都是假的!
她真正深愛、為之奮不顧身的,居然是一個鮫人!
“廢話,那當然是騙你的啊!你……你不是會讀心術嗎?”
“是!我當然喜歡淵!從小就喜歡!你!你竟然把我最喜歡的淵給殺了!我恨死你了!”
“我要為他報仇!我要殺了你!”
她一把推開他,流著淚對他大喊。
那一刻,他只覺得森冷入骨的寒意,和滿腔的啼笑皆非。
多么可笑啊……多年的苦修讓他俯瞰天下,洞穿人心的真假,為什么卻聽不出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其實只不過是敷衍奉承呢?
說到底,是他自己欺騙了自己,和她無關。
他想起來,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經這樣抱著她,在神鳥上掠過九天。那個被他所傷的孩子在他的懷里,氣息奄奄安靜得如同睡去。
可是……為什么到了今天,他們之間會走到這一步呢?
時影站在黑暗里,將朱顏從地上抱起,用寬大的法袍卷在懷里,低頭看著她,沉默著站了很久,腦海里翻涌著明明滅滅的記憶。
而她,一睜開眼睛,就嚷著要殺了他為那個鮫人復仇!她說要殺他,她說恨死了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眼里燃燒著烈烈的火焰,狂怒而毫不猶豫。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女孩,似乎會永遠依賴他仰望他的女孩,怎么忽然就變成了這樣呢?他自以為洞察人心,卻竟然從頭到尾都誤讀了她的意思。
他在黑暗的地下靜靜地不知道站了多久,心中冰炭摧折。思慮到了極處,他身體微微一震,又是一口血從口中噴涌而出,濺得白衣上斑斑點點。
“算了……”許久,一句輕嘆從黑暗里吐出,無限寂寥。
說不定,這就是懲罰吧?
“再見。”他輕輕抬起手指,沾著血跡輕輕點在了她的眉心,想要消除她在星海云庭的這一段記憶。既然止淵沒有死,只要把這一段插曲抹去,那么,他們之間便能恢復到之前吧?這樣激烈的對抗、撕心裂肺的宣戰,都將不復存在;而他內心最深處的那一點失落,也就讓它一起沉默下去,永遠無人知曉。
如果時光可以再倒流更多,他真想把所有的記憶都抹去。這樣的話,他從未在她人生里出現,她也不曾陪伴過他,對彼此而言,說不定是更好的人生。
然而,當手指停在少女眉間的時候,看著她臉上殘留的憤怒,時影的眉頭微微一皺,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停頓了下來。
“我不要忘記你!”
那個孩子的臉又在記憶里浮現出來,驚惶不已,滿臉的淚水,拼命扭動著試圖躲開他的手指。
最終,他還是放下了手,嘆息了一聲。
或者,這樣也好?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就讓她恨著自己吧。
(本章完)?
第18章
星魂血誓
等朱顏醒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
頭頂燈光刺眼,眼前旋舞著無數銀色的光點,她下意識地又把眼睛閉上,發出了一聲呻吟,在被窩里翻了一下身,只覺得全身滾燙,如同發著高燒,非常難受,不由得下意識地胡亂囈語。
“醒醒。”恍惚中有一雙小手停在她額頭上,冰涼而柔軟,“醒醒啊!”
她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感覺眼皮有千斤重,神志只清明了一瞬,只是一恍惚,又急速地陷入了深睡。
“別睡過去!”那個聲音有些著急,小小的手用力地搖晃著她,“睜開眼睛!快睜開眼睛!”
誰?是誰在說話?
“別吵……”她嘀咕著,下意識地抬起手將那只小手撥開。然而那只手閃開了,在她即將陷入再度深睡之前,忽然重重地打了她一下!
“誰?!”因為劇痛,朱顏一瞬間彈了起來,眼睛都沒睜開,劈手一把抓住了那個人,“敢打我?!”
那人被一把拖了過來,幾乎一頭摔倒在她懷里,身體很輕,瘦小得超乎意料。
“是你?”她愣了一下,松開手來,“蘇摩?”
那個鮫人孩子滿臉的不忿,狠狠瞪著她,如同一只發怒的小豹子。朱顏一怔,下意識地又看了看周圍,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赤王府行宮里。外面斜月西沉,應該正是下半夜時分,四周靜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