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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暖了一暖,放開了他小小的手腕:“小家伙,你……你怎么不去睡?”
“誰敢睡啊?”那孩子看了她一眼,嘀咕,“你一直醒不來,我……我擔心你隨時都會死掉……”
朱顏感覺到孩子的手腕有些顫抖,不由得有些愧疚,輕聲道:“我不會死的……只是睡過頭罷了。”
“胡說!你……你都昏迷了半個月了!”蘇摩沖口而出,聲音有些發抖,“整個行宮都亂套了!管家……管家都已經派人去找赤王回來了,就怕你有什么三長兩短不好交代……那些空桑人都已經在替你準備后事了,你知道嗎?”
“什么?”朱顏嚇了一跳,“我……我昏過去半個月了?”
蘇摩點了一下頭,咬著嘴唇不說話,雙眼里滿是血絲。
“哦,也對。”她回想了一下,頓時也沒有多大的驚訝,“我挨了一記‘天誅’,能活下來就不錯了,昏過去半個月也不算什么。”
“在星海云庭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為什么變成這樣?”孩子不解地問,頓了頓,忽然有些愧疚地道,“那一天……那一天我要是跟你一起去就好了。”
天誅迎頭轟下來,淵將她擋在了身后,尸骨無存!
那一刻,記憶復蘇了。所有的一切驟然涌入腦海,如同爆炸一般。她閉上了眼睛,肩膀劇烈地發起抖來,抬起手捂住了臉,全身宛如一片風中的枯葉,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你……”蘇摩看著她,似乎愣住了。
“郡主醒來了!”她哭的聲音太大,立刻驚動了外間的人。盛嬤嬤當先醒來,驚喜萬分地嚷了起來,隨即門外有無數人奔走相告,許多的腳步聲從外間涌過來,大家將她團團簇擁。
“郡主的脈象轉平了!”大夫驚喜道,“應該是平安無事了!”
“郡主,你覺得怎樣?”人群里傳來盛嬤嬤的聲音,擠到了她的面前,一把將她抱入了懷里用力地揉著,“哎呀,我的小祖宗……可把嬤嬤的魂都嚇掉了!”
“這……這是怎么回事?”朱顏愕然驚呼,順手就抓起了手帕往臉上擦去,“蘇摩,一定是你這個小兔崽子做的吧?”
“不是我!”一個細細的聲音從人群里傳來,抗議。在人群涌來時,那個小小的鮫人便瞬間默默地被擠到了人群之后。
“不是你又是誰?”她招手讓他過來,看了一圈周圍的人,“他們可都不會干這種無聊事。”
“是時影大人。”忽然間,有人插話。
什么?聽到這個名字,朱顏猛然一震,如同一把刀刺入心口,臉色“唰”地雪白。
說話的是管家,正站在床頭恭謹地躬身,向她稟告:“那天屬下帶人找到郡主時,郡主已經昏迷不醒了,大神官把郡主從地底抱出來,說郡主受了不輕的傷,三魂七魄受了震動,除非自行蘇醒,否則千萬不可以擦去他親手畫下的這一道符咒,以免神魂受損。”
“符咒?”她愣了一下,重新拿過鏡子,細細地端詳了一下自己臉上的朱紅色花紋,恍然大悟:是的,這的確是一道攝心咒!而且,這上面用的不是朱砂,而是……她皺著眉頭,用指尖沾了一點紅色,在唇邊嘗了一下,忽然失聲驚呼,“血?”
她頓時呆呆地坐在那里,回不過神來。
朱顏不由得顫抖了一下,脫口道:“他……他人呢?”
管家嘆了口氣,遺憾地道:“大神官把郡主送回來之后,連赤王府的大門都沒有進,轉頭就走了,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那么急。”
她沒有說話,心里一陣復雜輾轉,覺得隱隱作痛。
“看上去,大神官好像受了傷。”管家不無擔心地道,“只說了短短幾句話,就咳了幾次血。”
“什么?他受傷了?”朱顏吃了一驚,情不自禁地脫口道,然而頓了頓,她又咬住了嘴角,半晌才問,“他……他說了什么?”
“大神官說了很奇怪的話。”管家皺起了眉頭,似乎有些遲疑要不要復述給她聽,“他要我等郡主醒了再告訴您。”
“說什么?”朱顏看他吞吞吐吐,有點不耐煩。
她只覺得腦子里一團亂,心口冰冷,透不出氣來。
“郡主,郡主!你怎么了?”盛嬤嬤看到她的臉色又變得煞白,連忙上前推開了管家,急切地問,“又不舒服了嗎?要不要叫大夫進來看看?”
“我沒事。”她只是搖著頭,低聲道,“你們都出去吧。”
“郡主……”盛嬤嬤有些不放心,“要喝點什么不?廚房里備著……”
“出去!都給我滾出去!”她忽然歇斯底里地叫了起來,“別煩我!”
郡主雖然頑劣,但對下人一直很客氣,從沒有發過這么大的火,盛嬤嬤倒吸了一口冷氣,連忙站了起來,對管家遞了一個眼神,管家連忙將手一擺,帶著下人齊刷刷地退了出去。
房間里終于安靜下來了,安靜得如同一個墳墓。
朱顏獨自坐在深深的垂簾背后,一動不動。低頭將事情的前因后果想了又想,心里亂成一團,又悲又怒,忽然間大叫了一聲,反手就拿起枕頭,一把狠狠地砸在了鏡子上!
然而學著學著,她的手指忽然在半空定住了,一大顆眼淚滾落下來。
她心里一動,急急地將冊子又翻了一遍。
手指顫抖地一頁頁翻過,最后停在了手札的最后一頁。那里,本來應該是記錄著最艱深強大的最后一課的位置,翻開來,上頭卻只有四個字:星魂血誓。
朱顏心里一震,擦去了眼淚,睜大了眼睛。
這個咒術的力量是如此強大,只要對方新死未久、魂魄未曾散盡,甚至可以點燃黯星,逆轉生死!但與之相配的,則是極其高昂的代價:施術者要祭獻出自己一半的生命,來延續對方的生命。
下面有蠅頭小楷注釋,說明此術是九嶷最高階的術法,非修行極深的神官不能掌握。一旦施行,可以“逆生死、肉白骨”,乃是“大違天道之術”“施此術,如逆風執炬,必有燒手之禍”“若非絕境,不可擅用”。
朱顏一陣狂喜,迅速地翻過了這一頁,馬上又怔住了。
這最后的一頁,竟然被撕掉了!
忽然間,她聽到窗外有簌簌的輕響,如同夜行的貓。
“誰?”她正在氣頭上,抓起了一只花瓶,“滾出來!”
窗被推開了一線,一雙明亮的眼睛從黑暗里看了過來:“我。”
“怎么又來了?”朱顏沒好氣地將花瓶放了回去,瞪了窗外那個孩子一眼,聲音生硬,“我不是說過了誰都不要來煩我嗎?”
蘇摩沒有說話,只是輕靈地翻過了窗臺,無聲無息地跳進房間里,將那本小冊子交給了她:“別亂扔。”
然而朱顏一看到封面上熟悉的字跡,心里就騰起了無邊無盡的憤怒和煩躁,一把將那本書又狠狠地扔到了地上:“拿開!”
那個孩子看著她發狂的樣子,只是換了手,將一個盒子推到了她的面前。
“什么?”朱顏定睛一看,卻是那個熟悉的漆雕八寶盒。然而,里面不光有糖果,也有各種精美的糕點,滿滿的一盒子,琳瑯滿目,香氣撲鼻。蘇摩將盒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抬起眼睛看著她,小聲道:“吃吧。”
“說過了別煩我,沒聽見嗎?”朱顏一巴掌就掃了過去,怒叱,“煩人的小兔崽子,滾開!”
“嘩”的一聲響,那個遞到眼前的盒子被驟然打翻,各色糖果糕點頓時如同天女散花一樣撒了出來,掉落滿地。蘇摩驀然顫了一下,似被人扎了一刀,往后退了一步,默默抿住了嘴唇,看了她一眼。
“哎……”她開了口,試圖說什么。然而蘇摩再也不看她,只是彎下腰,將那些散了一地的糖果糕點一個個撿起來,放回盒子里,緊緊抿著嘴角,一句話也不說。
“喂,小兔崽子,你從哪里找來那么多糖果糕點?”朱顏放緩了語氣,沒話找話,“是盛嬤嬤讓你拿來給我的嗎?”
那個孩子沒有回答她,只是彎下腰,細心地吹去了糕點上沾著的塵土,放回了那個漆雕八寶盒。然后他直起了身子,轉身就走,也不和她說一句話。
“喂!”朱顏急了,跳起來一把拉住了他,“我和你說話呢!”
蘇摩卻只是看了她一眼,又轉過頭去往外走。
“喂!不許走!”她怒了,一把抓住這個瘦弱的孩子,用力拖回來,“小兔崽子,我和你說話呢,鬧什么脾氣?”
“我不想和你說話。”蘇摩冷冷道,用力掙開了她的手,“煩死了,滾開!”
那孩子已經走到了門外,回頭看到她狼狽的樣子,不由得停了下來。
“好痛!”朱顏連忙捂著膝蓋嘀咕了一聲,“痛死了!快來扶我一把!”
蘇摩停頓了一下,回身看了她一眼,眼神如同一只受過傷的小獸警惕地望著人類,正在遲疑要不要靠近。
看到孩子的神色,朱顏連忙哄他:“別生氣了……剛才是我不對。你小人不記大人過,別讓我摔死在這里,好不好?”
蘇摩停了片刻,最終還是轉身走了回來,伸出細小的手臂,用力將她從地上攙扶了起來,面無表情地把她送回了榻上,轉身就走。
“哎!”朱顏連忙一把拉住了這個孩子,好聲好氣地說道,“我剛才心情不好,對你亂發火了,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蘇摩只是冷冷斜了她一眼,問:“為什么心情不好?”
“因為……因為……”朱顏說了一句,停頓了半晌,聲音有點發抖,“你知道嗎,我最喜歡的那個人,他死了!”
“你說的是那個鮫人嗎?”那個孩子終于轉過頭來看著她,眼神變幻,有些吃驚地問,“他……他死了?”
“是啊。”朱顏咬牙點了點頭,終于哭了出來。
孩子似乎也不知道說什么好,許久才開了口,聲音細細地說:“最喜歡的人死了?那應該真的會很難過吧……就像……就像我阿娘死了一樣,會讓人覺得……雖然這世上那么大,以后卻只能自己一個人活著了。”
那句話簡直是直插心肺般痛,那一刻,朱顏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孩子看著她,終于遲疑地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口里輕聲道:“好了……不要哭了。”頓了頓,看她還是哭得傷心,他便從盒子里拿出了一顆康康果,剝了糖紙塞過來,“吃吧。”
她捏在手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孩子拿起手絹,小心地替她擦去滿臉的血淚,眼神里的陰鷙和猜疑完全不見了,嘴里輕輕地念著:“好了好了,不要哭了。你是大人了啊……怎么還能哭成這樣呢?”
朱顏沒有理睬,只管放聲大哭,這一哭便哭了半個時辰。直到她好容易哭得沒有力氣了,那個孩子才放下了手絹,俯身將漆雕八寶盒推了過來:“吃點東西吧,不然你連哭都沒力氣了。”
朱顏嗚咽著,將那顆康康果吞了下去,一口氣吃了十幾顆糖。
“慢點……慢點。”蘇摩拍著她的后背,低聲勸,又從地上撿起了那本小冊子,放在了她面前,“別亂扔,這東西丟了被撿走了就麻煩了。”
朱顏擦著眼淚,看了他一眼:“你看過了?”
蘇摩沒有否認,只是點了點頭。
“看得懂嗎?”她問。
孩子點了點頭,想了一下,又搖了搖頭。
“上面是空桑上古的文字,你估計看不懂。回頭我翻譯出來講給你聽。”朱顏嘆了口氣,聲音因為一場痛哭而有些嘶啞,“等學會了這些,以后天下再也沒人敢欺負你了!”
“真的嗎?”蘇摩一喜,然而眼神瞬間又黯淡了,遲疑地問,“我是鮫人……學你們的東西,你的師父會同意嗎?”
她愣了一下,一想到師父,心里有一陣怒火沖上來,脫口道:“才不管!這個家伙殺了淵,我和他勢不兩立!他再也不是我師父了!”
蘇摩愣了一下,忽地明白過來:“你喜歡的人,難道是被你師父殺了的?”
朱顏點了點頭,眼神黯淡了下去,用力咬著嘴唇才咽下了淚水,沉默了片刻,啞聲道:“我……我會替他報仇的!”說到最后一個字的時候,她已經帶了哭音,惡狠狠地道,“我一定會替他報仇的!”
那個孩子看著她,忽然抬起細小的手臂,輕輕抱了她一下。
這一場傷,令她足足在榻上休養了一個月。
在這足不出戶的一個月里,朱顏只覺得自己如同一只被困在牢籠里的鳥,無比低落和煩悶,偶爾興致剛剛略微好一點,只要一想起師父的絕情和淵的死,心情便立刻跌落到谷底。心情一差,脾氣便跟著變壞,連盛嬤嬤在內的所有人都被她罵了一個遍,漸漸地,侍女們都不敢再到她跟前來了。
只有蘇摩,還是每天來房間里陪伴她。
大部分時間,這個孩子并不說話,只是沉默地陪著她坐著。她打起精神,把里面難懂的上古蝌蚪文翻成空桑文,再耐心地講給這個孩子聽,同時自己也在心里溫習默誦了一遍。就這樣,在短短的一個多月內,她竟然將手札上的所有術法都學會了。雖然有些還不能徹底領會,但都已經大致過了一遍。
當冊子翻到了最后一頁時,她忽然有一種空洞的感覺。
是的……缺了最后一頁,學什么都是沒用!
那個沉默寡言的孩子陪伴她挨過了這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很顯然,從小孤僻的他,此生從未和其他人建立過太深的聯系,不擅長言辭,也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每天只是不說話陪伴在她身邊,低下頭認認真真地翻閱著手里的冊子。
終于有一天,翻到最后,他忍不住指著被撕掉的那一頁,好奇地問她:“這上面,本來寫的是什么?”
那個孩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星魂血誓的釋義,許久,才輕聲道:“即便你學會了星魂血誓,也救不了喜歡的那個人啊!”孩子抬起頭來看著她,“這個術法只對空桑人起作用吧?鮫人沒有魂,又怎么能夠靠著這個術法復生呢?”
那一瞬,朱顏竟然愣住了。
是的,鮫人和陸地上的人類不同,是沒有三魂七魄的。他們來自大海,在死后也不會去往黃泉轉生,只會化成潔凈的云,升到天上,然后再成為雨水回到大海,進入永恒的安眠。既然沒有魂魄,星魂血誓又怎能對他們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