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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簡單的道理,她本該一想就明白的??墒?,在急痛攻心的情況下,她竟然一直沒有想通這一層!
那一瞬,她只覺得心里涌出無窮無盡的絕望,整個人頓時委頓了下去。
“是啊……你說得沒錯。無論如何,我都救不了淵!”她聲音有些發抖,頓了頓,喃喃道,“所以……所以,我就只能去找師父報仇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心里驟然揪緊,幾乎有哭音。
那個孩子在一邊靜靜地看著她,眉頭蹙起,小臉上也有擔憂的神色。
“你師父很厲害,你打不過他的。”他說,“你教我,我幫你打?!?
那一瞬,朱顏心中一震,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本章完)?
第19章
師徒之緣
自從在星海云庭受了重傷,朱顏在赤王府里躺了一個多月才漸漸恢復了元氣。等她進了飲食,恢復了一點氣色,赤王府上下無不歡慶。
她重傷初愈,平日里只能和蘇摩在房間里切磋一下術法,聊聊天,直到五月初才下地行走,第一次回到了庭院里。
外面日光明麗,晴空高遠,令臥床已久的人精神一振。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回憶起來,這一年的時間,似乎過得分外快呢……不過短短數月,世事更迭、變亂驟起,她一直平順的人生大起大落,在半年里經歷了無數之前從未想過的事情?,F在站在葉城溫暖和煦的春風里,回想初嫁蘇薩哈魯那天,師父打著傘從雪夜里向她走來的樣子,竟恍然像是前世的事情,如此遙遠,恍如夢幻。
是的,師父他……他把淵給殺了!
她曾經是那么地依賴他、信任他,可是,他毫不留情地摧毀了她的一切!
大病初愈后,朱顏怔怔地站在庭院里望著暮春的晴空,心里恍恍惚惚,空空蕩蕩,覺得一切似乎都是假的,就像是做了一場夢。
是的……真希望這都是一場夢啊,醒來什么事都沒有,那就好了??墒?,這一切雖然殘酷,竟都是真的!淵死了……她要為他報仇!
朱顏一想到這里,胸口血氣上涌,便變了臉色。是的,既然她要為淵報仇,便不能什么也不做地坐以待斃。以她現在的微末本事,師父一只手都能捏死她,如果不抓緊時間日夜修煉,此生此世是沒有報仇的指望了。
朱顏剛走到石臺上,雙手虛合,忽然間覺得身后有一雙眼睛。
“誰?”她驟然回身,看到了藏在假山后的那個鮫人孩子。
蘇摩沒有和其他人一起離開,依舊跟著她來到了這里,遠遠地看著。
“怎么了?”她忍不住皺了皺眉頭,“你是怕我有什么事嗎?放心,我還要為淵報仇呢,現在要好好修煉,可不會想不開。”
那個孩子沉默著,卻不肯回去。
朱顏想了一想,招了招手,讓那個孩子過來:“哎,你不是想要學術法嗎?先看看我怎么練,如何?”
“在這里?”蘇摩愣了一下,眼里露出了一絲光芒。
“嗯。你坐那邊走廊底下去,免得被傷到了?!敝祛佒噶酥覆贿h處的長凳,讓蘇摩避開一點,然后便退入了天井,在中心站定。那個孩子在遠處乖乖地坐下,靜默地看著她,湛碧色的眼睛里出現了一絲罕見的好奇。
天高氣爽,朱顏沐浴在傾瀉而下的日光里,微微閉上了眼睛,將雙手在眉間虛合。那一瞬間,她心里的另一只眼睛在瞬間睜開,凝視著天和地。
她緩緩將雙手前移展開,十指微微動了動。
忽然間,那落了一地的荼蘼花簌簌而動,竟然一朵一朵地從地上飛起,排列成了一條線,飄浮到了她的掌心上!
“啊?”那個鮫人孩子坐在廊下,眼睛一亮。
“啊!”蘇摩再也忍不住,脫口驚呼了起來。
“這只是最基本的入門功夫。”朱顏拍了拍手,對一邊的孩子解釋道,“提升個人的靈力,固然是必要的。可是人生不過百年,即便一生下來就開始修煉,又能攢下多少力量呢?所以,最重要的是控制六合之中五行萬物的力量,為自己所用。知道嗎?”
“嗯?!蹦莻€孩子似懂非懂地點著頭,忽然開口,“可是……我們鮫人可不止百年啊,我們能活一千年呢!”
朱顏被他噎了一下,忍不住白了這孩子一眼:“好吧,我是說空桑人!我教你的是空桑術法好不好?”
蘇摩努力理解著她的話,又問:“六合五行?那又是什么?”
“金木水火土謂之五行,東南西北天地謂之六合。在它們中間,有著無窮無盡的力量在流轉。凡人只要能借用到萬分之一,便已經不得了啦!”朱顏盡量想說得直白淺顯,然而顯然并沒有昔年師父那么大的耐心,雙手再一拍,道,“落花返枝算什么,我再給你看一個厲害的!”
她手腕一翻,十指迅速結了一個印,掌心向上。不到片刻,頭頂的萬里晴空中,驟然憑空出現了一朵云!
那朵云不知道是從何處招來的,孤零零地飄著,一路逶迤,不情不愿,似乎是被一根無形的線強行拖來,停在了庭院的上空,幾經掙扎扭曲,最后還是顫巍巍地不能動。
“???這云……是你弄來的嗎?”蘇摩忍不住輕聲驚呼。
“從碧落海上抓了一朵最近的!”她帶著一絲得意道,卻微微有些氣喘,顯然這個術法已經是頗耗靈力,“你看,操縱落花返回枝頭,只是方圓一丈之內的事。而力量越大的修行者,所能控制的半徑范圍也越大?!?
“那最大的范圍能有多大?”孩子的眼睛里有亮光,驚奇不已,“有……有整個云荒那么大嗎?”
朱顏想了一下,點了點頭:“有?!?
“啊……”孩子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驚嘆,“這么厲害?!”
蘇摩“啊”了一聲,小臉上露出吃驚憧憬的表情來。
她默默念動咒術,在雙手之間凝聚起了力量,飛速地變換著手勢。萬里晴空之上,那小小的一團云被她操控著,隨著她手勢的變化,在天空里變出各種各樣的形狀:一會兒是奔馬,一會兒是駱駝,一會兒又是風帆……如同一團被揉捏著的棉花。
“啊……”鮫人孩子在廊下看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看,竹雞!”最后,朱顏把那朵云揉搓成了她剛吃完的竹雞的形狀,不無得意地抬起手指著天空,“怎么樣?我捏得像吧?”
蘇摩嘴角一動,似是忍住了一個笑,哼了一聲:“這明明是一只……一只肥鵝?!?
“胡說八道!”朱顏剛要說什么,忽然頭頂便是一暗。
頭頂那朵飽受蹂躪的云似乎終于受不了折磨,驟然變暗。烏云蓋頂,云中有傾盆大雨轟然而下,雨勢之大,簡直如同水桶直接潑下來一般!
朱顏站在中庭,壓根來不及躲避,就被直通通地淋成了落湯雞。
“哈哈哈哈!”她濕淋淋地站在雨里發呆,卻聽到蘇摩在廊下放聲大笑。
朱顏看在眼里,滿腹的怒氣便散去了。
“沒良心的,我還不是為了教你?”她嘀咕了一聲,抹了抹滿頭的雨水,等回過神抬起頭來,那朵號啕大哭的烏云早就飛也似的逃得不見了蹤影。
“給?!碧K摩跳下地來,遞過來一塊手巾。孩子的眼睛里閃著亮光,仿佛有人在他小小的心里點起了一盞燈,他抬頭看著她,語氣都變得有些激動,“這些……這些東西,你……你真的打算都教給我?我學了真的可以控制七海嗎?”
“叫我一聲姐姐?!彼瘟艘幌履莻€小鮫人的鼻子,“叫了我就教給你。”
蘇摩有些不高興:“我都七十二歲了,明明比你老?!?
“不愿意就算了?!敝祛伜吡艘宦?,“那我走了?!?
當她扭過頭去裝作要離開的時候,那個孩子的嘴角動了動,卻沒有發聲,似乎有無形的力量在他心里設了一個牢籠,將什么東西給死死地關了進去,無法釋放。
“哎,真的不肯啊?”她裝模作樣地走到回廊盡頭,眼看他不動,又飄了回來,沒好氣地瞪了一眼,“臭脾氣的小兔崽子!”
“好!”蘇摩用力地點頭,兩眼放光。
朱顏用手巾草草擦了一把頭臉,重新回到了庭院里,開始演練從師父那個手札上剛學會的術法。從最簡單的紙鶴傳書、圓光見影,到略難一點的水鏡、惑心,到更難的定影、金湯、落日箭……一個一個施展開來。
或許是這些日子真的突飛猛進了,或許是來不及救淵的記憶令她刻骨銘心,這一次,那么多那么復雜的咒術,她居然一個也沒有記錯,飛快地畫著符咒,瞬間就從頭到尾演練了一遍!到最后,便輪到了最艱深的防御之術:千樹。
當她結印完畢,單手按住地面,瞬間無數棵大樹破土而出,小小的庭院轉瞬成了一片森林!
“怎么樣,我厲害吧?”她擦了擦額角的微汗,無不得意地問。
“嗯!”蘇摩看著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眼里露出由衷的敬佩。
“來,我教你?!彼趯⑺行g法演練過一遍后也覺得疲累無比,便拉過他,將師父給她的那一卷手札拿了出來,翻開,“我們從最基本的五行生克開始……”
蘇摩非常認真地聽著,一絲不茍地學習,甚至拿出筆將手札上那些上古的蝌蚪文用空桑文重新默寫了一遍,方便背誦。
然而,奇怪的是,這個孩子看著聰明無比,學起術法來卻是十分遲鈍,任憑她耐著性子一遍又一遍地復述,居然什么都記不住,半天下來,就連最簡單的七字口訣都背不下來。
蘇摩仿佛也有些意外,到最后只是茫然地看著那一卷手札,湛碧色的眸子都空洞了。
“沒事,剛開始學的時候都會慢一點的?!敝祛亸娮园崔嘧×瞬荒停瑢δ莻€孩子道,“我們先去吃晚飯吧……等明天再來繼續!”
然而,到了第二天,第三天,無論怎么教,蘇摩始終連第一個口訣都記不住。
“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俊敝祛佇愿窦痹?,終于不耐煩起來,劈頭就打了他一個爆栗子,“那么簡單的東西,就七個字,連鸚鵡都學會了,你怎么可能還記不???”
孩子沒有避開她的手,任憑她打,咬緊了牙關,忽然道:“可是,我……我就是記不住!這上面的字……好像都在動?!?
“什么?”朱顏愣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記不??!”蘇摩低下頭看著手札第一頁,眼里流露出一種挫敗感,喃喃,“那些字,我一眼看過去清清楚楚,可到了腦子里,立刻就變成一片空白了。就好像……就好像有什么東西擋住了一樣。”
朱顏越聽越是皺眉頭,不由得點著他的額頭,怒罵:“怎么可能?才七個字而已!你們鮫人是不是因為發育得慢,小時候都特別蠢啊?”
蘇摩猛然顫了一下,抬頭瞪了她一眼。
朱顏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閉上了嘴。這個孩子大約由于童年時遭受過太多的非人折磨,心理脆弱非常,只要一句話就能令他的眼睛從澄澈返回到陰暗。真是養不熟的狼崽子……
“唉,算了,我怕了你!”她嘀咕了一聲,“你自己練吧。”
她扔下了那個孩子,自顧自進了庭院。侍女戰戰兢兢地跟在她后面,不敢湊得太近,生怕這個小祖宗忽然間又翻臉鬧脾氣。
外頭傳來一陣喧鬧聲,似是管家在迎送什么賓客。
“誰啊?”她順口問。
盛嬤嬤在一邊笑道:“大概是總督大人又派人來問安了?!?
“白風麟?”朱顏怔了一下,“他來干什么?”
“郡主昏迷的這段日子,總督大人可是親自來了好幾趟!每次都送了許多名貴的藥材補品……哎呀呀,郡主你就是活一百年也用不了那么多!”盛嬤嬤笑了起來,臉皺成了一朵菊花,“最近幾天大概是外面局勢緊張,忙不過來,所以才沒親自來探望了,但還是每日都派人送東西過來?!?
“他怎么忽然那么巴結?”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覺得有些不舒服,嘀咕,“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盛嬤嬤笑瞇瞇地看著出落成一朵花的赤族小郡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ぶ髂敲雌恋呐?,自然每個男人都想獻殷勤……”
“哼,我在葉城出了事受了傷,他一定是擔心我會轉頭在父王面前告他的狀,所以才來百般討好罷了?!敝祛亝s是想得簡單,冷哼了一聲,忽然想起了一事,不由得轉頭問,“對了,我父王呢?我病了那么久,他怎么都沒來看我?”
“王爺他……”盛嬤嬤愣了一下。
“我父王怎么了?”朱顏雖是大大咧咧,心思卻是極細,一瞬間立刻覺得有什么不對,瞪著眼睛看住了盛嬤嬤,“他到底怎么了?為什么一到葉城就把我扔在了這里,那么久沒來看我?”
盛嬤嬤咳了一聲,道:“王爺其實是來過的。”
“啊?”她不由得吃了一驚,“什么時候?”
“就是郡主受了傷回來后的第三天?!笔邒叩?,“那時候大神官把郡主送回來,同時也通知了在帝都的王爺趕來?!?
“真的?”朱顏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那……父王呢?”
“王爺在病榻前守了一天,看到郡主身體無虞之后,便匆匆起身走了?!笔邒哂行擂蔚氐溃罢f是在帝都還有要事要辦,不能在這里耽擱太久?!?
“什么?”她有點愣住了,一下子說不出話。
父王雖然是霹靂火般的暴脾氣,從小對自己的寵愛卻是無與倫比。她有一次從馬上摔下來,只不過扭了腳,他都急得兩天吃不下飯。這次她受了重傷,父王居然不等她醒來就走了?到底是什么樣天塌下來的大事,才能讓他這樣連片刻都等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