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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認識以后,周瑾都沒有見到過這樣的他,剝開所有的溫和斯文,露出冷酷殘忍的一面,毫無顧忌地拿她一味發泄。
她噤聲不言,在彼此沉默中,唯獨江寒聲急促粗重的呼吸清晰可聞。
他盯著周瑾,敏銳地捕捉到她眼神中一閃而過的驚懼和躲避。剎那間,就像從夢中驚醒一樣,他陡然松開手,一下站起身來,讓自己離周瑾盡可能地遠。
右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一腔的痛苦和恐懼不知道該怎么發泄,余光瞥見桌面上兩個人并排放在一起的玻璃水杯,他揮手,猛地掃落在地!
那玻璃破碎的聲響比打雷還讓周瑾心驚,她下意識縮起來,捂了捂自己的耳朵。
江寒聲沒有看向她,手杵在桌子上,撐著身體,說:“我怎么會妄想你能給我生孩子?周瑾,周瑾……我們為什么結婚呢?”
那些怒氣還未完全發泄出來,就化成濃濃的疲憊。他手覆上額頭,可笑地糾正道:“不對,不對,是該問我為什么要跟你求婚……”
他明明知道她另有喜歡的人,也知道周瑾選擇嫁給他,不過就是為了順從她爸媽的愿望,或者借一段新的婚姻來忘記蔣誠……
這一切,他明明都知道。
周瑾看到地上的避孕藥,心里驚了驚,很快從床上坐起來。
她捋起額前的碎發,勉強自己從驚懼中鎮定下來。
她理了理思路,然后試圖跟江寒聲解釋:“寒聲,我在結婚前就跟你說過,在我哥哥的案子有眉目之前,我不想生小孩……”
她起身,接近江寒聲,從背后撫上他的手臂,“因為我要出外勤,我不能懷孕?!?
江寒聲閉了閉眼睛,已經達到沸點的情緒在周瑾極力溫柔的口吻中逐漸平復下來。
與此同時,幾乎占據是濃濃的愧疚和后悔,
周瑾說:“你不喜歡戴套,所以我就一直在吃藥,我想等以后到了合適的時間,我們可以再要小孩。”
她把江寒聲拉轉過來,兩彎秀眉本該帶著笑,此刻皺得深深的。
周瑾說:“寒聲,我不明白你為什么要發那么大的脾氣。你這個樣子,真的嚇到我了……”
江寒聲的胸膛一起一伏。
他抬起全是血絲的眼,看向周瑾,她頭發凌亂,一身狼狽,或許是因為害怕,呼吸都微微急促了起來。
她白皙的皮膚上全是他吻咬過的痕跡,脖子上的牙印成了暗紅色,淤著青,看上去那么觸目驚心。
江寒聲想,自己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你經常這樣嗎?情緒失控的時候,就會有暴力傾向?」
這是那天他掐住嚴斌、險些失去控制時,周瑾對他的詰問。
他那時還跟周瑾鄭重承諾,「我不會傷害你?!?
那他現在又在做什么?
他緊緊攥著右手,連再去正視周瑾的勇氣都沒有。
她沒有做錯任何事,是他太著急了,他太想要一個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庭。至少、至少這樣,周瑾就不會輕易地離開他。
他竟還指責江博知對孩子不負責任,現在想想,他或許跟江博知也沒有什么區別。
江寒聲無法控制自己的嫉妒和貪心,又痛恨自己深陷在惡劣中無法抽身……
沒有人解救他。
他也不想再傷害周瑾。
周瑾看他神色全然不對,緩了一口氣,對他說:“我們各自冷靜一下,再來談這件事?!?
“周瑾?!彼穆曇粢呀浧v不堪,最終投降認輸,輕聲說,“我們離婚?!?
他不是請求,不是詢問,而是自己給自己下達了審判。
周瑾愣住了,“……什么?”
江寒聲選擇沉默,側過周瑾身邊,走向衣柜,拿了件衣服穿上,緊接著就朝門口走去。
周瑾終于回過神來,光著腳踩到玻璃渣上也不在乎,直接沖到門口,手拉住把手,吼道:“你把話說清楚!”
她眼睛也紅了,閃著淚光,“江寒聲,你剛才說什么?”
江寒聲想要擦一擦她的眼淚,手指捏了又捏,終究沒動。
他知道怎么惹怒周瑾,讓她徹底厭惡,沉默一會兒,江寒聲說:“我會把房和車留給你。”
果然,被羞辱的憤怒直接沖上腦門。周瑾揚手打了江寒聲一巴掌。
江寒聲閉了閉眼睛,一動不動地挨她的打。
周瑾到底是委屈狠了,盈滿的淚水一下滾出眼眶,咬牙切齒地盯著他:“你混蛋?!?
她將江寒聲一把推出門外,重重關上房門。
玄關處的關線黯淡下來,她扶著柜子,望了一周滿目狼藉的家,蹲下來抱起膝,痛哭出聲。
……
省廳犯罪研究室。
眼下已經到深夜里十一點,主任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王彭澤剛剛跟國外的一個老朋友打了一通視頻聊天,了解到一些情況后,又戴上老花鏡,翻看檔案卷宗。
他收到一條語音消息,打開播放著,是他小孫女奶聲奶氣地喊:“爺爺怎么還不來看我呀?什么時候能夠抓完壞人呀?”
王彭澤不禁笑了笑。
接著又播放了一條,是他兒媳婦,“爸,您都快退休了,哪里經得起這么熬?囡囡想見您了,今天一直不肯好好睡覺?!?
王彭澤回:“沒事兒,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你讓囡囡快睡?!?
他兒媳婦又回:“詹科長的老婆生了,再過兩天要在龍興大酒店辦滿月酒。爸,詹科長一直說想請您去參加,您看,到時候要不要抽空去一趟?那孩子蠻可愛的。”
王彭澤說:“我跟信息科的人不熟,有什么好去的?怎么,他有個當省委書記的公爹,我就要給他臉?……你替我隨個紅包就行了?!?
頓了頓,王彭澤又拿起手機補充道:“就二百塊,多了沒有?!?
正在此時,王彭澤辦公室的門被敲了敲。
王彭澤一皺眉,這個時間研究室大樓早該沒人了,誰會來敲門?
他警惕心大起,先把卷宗檔案都放在抽屜里,又左右找了一圈趁手的武器,還不等他找到,王彭澤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老師?!?
王彭澤:“……”
他打開門,就見這么冷的夜晚,江寒聲單衣單褲站在白慘慘的燈光里,腳上還穿著拖鞋。
他跟江寒聲認識了那么久,只見過他穿著一絲不茍、意氣風發的模樣,還沒見過江寒聲衣衫不整穿著拖鞋就上門的。
江寒聲也沒有多余的表情,就是抿了抿薄唇,說:“老師,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王彭澤難道還不了解自己的這個學生么?不用多問,就知道事情或多或少跟周瑾有關。
他大嘆一口氣,說:“我一把年紀了,寒聲,你也讓我省省心?!?
106
沒有人的房子太空了,有種溫暖不來的冰冷。
周瑾像是被黑暗纏住,抱膝蜷縮在角落里,睡得像是醒不過來似的。
她又見到了周川。
在梔子巷飄著小雪的街道上,路燈灑下一小片光芒,雪花沙沙地下著。
他們站在那一片光影里。
周川穿著整整齊齊的軍裝,單膝跪在她面前。他把自己暖烘烘的手套摘下來,給周瑾的小手戴上,又捧住她凍得通紅的臉頰搓了搓。
周川說:“冷吧。”
她搖搖頭,又小聲問:“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他要去軍隊,或者要去很遠的地方。從小到大,周川從來沒有離開過周瑾,她不想讓周川離開。
“哥總不能一直陪著你?!敝艽ㄕf,“你在家要好好聽話,誰敢欺負你,就去找蔣誠。”
蔣誠就站在她身后不遠處,聽到周川點他的名字,就走了過來。雙手抄在口袋里,小小年紀就一臉誰也不放在眼里的壞樣。
周川看他,忍不住一笑,伸開雙臂,將兩個小孩一起摟進懷里。
他搓著蔣誠的腦袋,說:“你是男子漢,要照顧好妹妹,聽到沒有?”
“還用你說?”
蔣誠嫌棄他肉麻,很快退出他的擁抱。
看著周川,停了一會兒,蔣誠鼻息間呼了一口白霧,低聲說:“哥,你要早點回來?!?
周川唇角勾起笑意。
周瑾在旁癟著嘴,下決心不想讓周川擔心她,就堅定地說:“我不哭?!?
飄著小雪的夜里,蔣誠拉起周瑾的手,目送著一身軍裝的周川轉身離開。
周川走得很慢,卻始終沒有回頭搜摳摳號:一八七六二四一六捌三,最終消失在茫茫雪夜當中。
回家的路上,周瑾只管低著頭,看自己的靴子咯吱咯吱踩在雪中。
蔣誠領著她走到半路,說:“現在你可以哭了。”
周瑾沒抬頭,而是攥緊蔣誠的手指,繼續搖搖頭,“我不哭……”
可說完,她的眼淚就掉下來。
她一邊走一邊擦眼淚,倔強地說:“我沒有哭?!?
沒多久,她聽見蔣誠無可奈何地嘆息道:“小五,你這樣要我怎么辦呢?”
等周瑾回過神,忽然發現自己攥著蔣誠的手也空了,不知道什么時候,蔣誠已經走到很遠的前方。
她有點害怕,跌跌撞撞地追上去。
路燈像是壞了,街道上黑漆漆的,身后周川離開的方向沒有了光,前路也是,可她不敢回頭,只能閉著眼睛往前跑。
她腳步被狠狠絆了一下,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地面跌去,剎那間,預想的疼痛沒有到來,一條手臂穩穩當當地扶住了她。
她被那人一下拉進懷中,撞在他堅實溫暖的胸膛。
他身上有種很好聞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