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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翎玉睜開眼睛,沒有轉(zhuǎn)過頭看她,只盯著翻飛的紗帳。他維持如今的冷靜和體面,已經(jīng)用盡了力氣。周身全是少女身上的味道和香氣,明明不濃郁,卻充斥著每一次呼吸。
他的聲音在夜里聽上去有幾分喑?。骸霸趺戳??”
“你是不是也睡不著?”
“嗯?!?
師蘿衣提議道:“那我們來聊聊天吧?!?
“你想聊什么?”
我想聊你是不是心悅我,師蘿衣把這句話咽回去,換了一種問法:“你以前很討厭我嗎?”
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沒有。”
這令師蘿衣很意外,她眨了眨眼,以為從前兩人水火不容的情況下,加上卞清璇的緣故,他會特別討厭她。沒想到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那如果以后,你不當我道侶了,有沒有想過,下山去找一個喜歡的女子,與她共渡一生?”
她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佯裝鎮(zhèn)定,其實心跳很快。
這一回卞翎玉幾乎沒有停頓,道:“不會?!?
“嗯?”
卞翎玉道:“如果你不需要我當你道侶了,我也不會再娶妻。”
他說這句話時,就沒指望師蘿衣懂。畢竟大部分人,不會覺得他殘破成這樣的身子,還有能力再娶妻。
可師蘿衣從未瞧不起他,她只想問出個結(jié)果:“那如果我一直需要你呢?”
這句話出口,卞翎玉終于轉(zhuǎn)頭來看她。
師蘿衣對上他的目光,臉頰莫名有些發(fā)燙,她默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發(fā)紅的臉頰。
兩個人一時誰都沒說話。
卞翎玉從不肖想師蘿衣會喜歡自己,師蘿衣把半張小臉都埋在了被子里,卞翎玉看不清她臉色。他本來就活不了多久,也沒打算在這種事上撒謊,于是道:“我會留在不夜山,直到我死之前?!?
卞翎玉看不見的地方,師蘿衣耳朵也開始發(fā)燙,默默又把被子拉了拉,幾乎整個都縮在錦被中,以至于傳出來的聲音都是悶悶的:“嗯,我要睡覺了?!?
話題單方面被她終結(jié),卞翎玉卻也沒什么意見。他闔上灰墨色的眸,安安靜靜的。
師蘿衣說要睡覺,卻儼然已經(jīng)睡不著。
前世今生,沒人用一輩子來陪她,她死的時候,孤零零在破廟,只有一池塘盛開的荷花。
這輩子卞翎玉卻會陪著她。
她在被子里捂了一會兒,心里已經(jīng)確定卞翎玉應(yīng)該都是有點心悅自己的。若出于恩義,世上沒有一個人會用余生陪著另一個人。
師蘿衣不知道他這份心意有多重,又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但她既然知道了,就不想裝作視而不見。
凡人的一生并不長,她本來就說過會好好待他,若卞翎玉的愿望是和她做道侶,也不是不行。
應(yīng)該……行的吧?她挺喜歡和卞翎玉待在一起的,看他生氣她有時候都覺得有趣,卞翎玉還從不制造麻煩。反正當真的道侶,和現(xiàn)在應(yīng)該也沒多大區(qū)別。
師蘿衣向來不會遮遮掩掩,輾轉(zhuǎn)幾番后,她從被子里探出頭。
卞翎玉比她規(guī)矩多了,一直一動沒動。
師蘿衣看見陶泥兔子還在輪椅上,她驟然想起自己生辰那日,卞翎玉為自己擦淚的手。
而今回想起來,好像很多被她忽略的東西,如今都成了佐證。
她決定做最后一個試探,如果卞翎玉惱怒得要掐死她,她就當做無事發(fā)生,也不提道侶的事了,可若他不生氣,也沒趕走她,她就問問,他要不要自己真的做他道侶。
下定了決心,她掀開了自己的被子,磨磨蹭蹭,她又拉開卞翎玉的被子,給自己蓋好。
少年的被子里,就像他的人,冷颼颼的。睡了這么久,他看上去平靜如斯,卻沒想到被子里沒有一點兒溫度。
也不知是因為冷,還是緊張,她輕輕顫了顫。
卞翎玉從她靠過來就有感覺,但他一直沒睜眼,手心已經(jīng)被掐出血。今夜一晚,師蘿衣都在折磨他,先是要在房里沐浴,后面還要和他同榻。她不把他當男人,他也就只能冷漠地把自己當個死人。
但現(xiàn)在,被子里鉆進來暖呼呼的一團,他終于忍無可忍,別過頭垂眸看她,道:“師蘿衣,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在克制,在隱忍,不是真的死了沒感覺。
月亮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來了,月色從窗外傾泄,沒有先前那樣黑漆漆一片。
師蘿衣仰起瓷白的小臉看他,手臂不小心碰到了他緊繃的胳膊。她也很緊張??!見他沒掐自己,她鼓起勇氣很有擔(dān)當?shù)匕言捳f完:“我就是想到,你若在凡間,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齡。你若一輩子在不夜山,我豈非耽誤了你一生。所以我想問問,你若愿意……”
她想了想,換成卞翎玉那種說法:“你若需要,我給你做真的道侶吧?”
第41章
親吻
同樣的對話,發(fā)生第二遍,卞翎玉還是難以平靜。
但這次他已經(jīng)沒有像在荒山那樣腦海一片空白,他等著師蘿衣補充后半句,這次是為了她爹爹師桓,還是不夜山?
總歸他如今已經(jīng)這樣了,朱厭也快要現(xiàn)世。他病骨支離,只余這幅皮囊,還有剩余不多的時間。能給的,十年前卞翎玉早就給她了。他已經(jīng)想不出,師蘿衣還需要自己為她做什么。
等了好半晌,師蘿衣卻沒有下文。
卞翎玉不得不轉(zhuǎn)過頭看她,兩人現(xiàn)在處在一個被窩了,再靠近一點,連呼吸都能交織。
師蘿衣問的時候還沒有這么緊張,這會兒月光照亮半間屋子,兩個人的表情都清晰可見,她的心漸漸提起來。
她已經(jīng)把胳膊收了回來,盡量離卞翎玉不那么近,如今對上卞翎玉面無表情打量她的臉,她幾乎想要回到自己被窩去,當作什么都沒說。
卞翎玉卻不可能當她什么都沒說:“做我真的道侶,然后呢,需要我為你做什么?”
她有些困惑:“不需要你做什么?!?
卞翎玉見她不似說謊,也確實沒有后半句,良久,才意識到師蘿衣竟然是認真的。他沉默地看著她,沒想到她會提出這樣荒謬的提議。
卞翎玉若還能活很久,他必定拒絕。神族的尊嚴不容許有人因為可憐他而施予他。
但人間三年,無力被困在明幽山小院,他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以失去。哪怕沒有衛(wèi)長淵,他也沒有時間再得到她的愛,他心里覺得有些嘲諷,是啊,曾經(jīng)連她的羞辱他都心甘情愿受了,如今這點又算得了什么呢?
茴香擔(dān)心師蘿衣懂了情愛,會像師桓那樣,為救綰蕁付出一切??杀弭嵊裰缼熖}衣不會,她懵懂的生命里,少許動過的情只有衛(wèi)長淵。卞翎玉永遠不會擔(dān)心自己死后,師蘿衣有多傷心。
這樣也很好,他擁有一場夢,也陪她走完這一段最苦的路。他死后把神珠鎖在她體內(nèi),縱然她將來斗不過那些人入魔,也不會魂飛魄散。
須臾之間,卞翎玉已經(jīng)做出了決定。但他還是決定最后給師蘿衣一次反悔的機會:“做我的道侶,你考慮清楚了嗎?”
師蘿衣已經(jīng)走到這一步,也沒法退縮,她點了點頭。怕卞翎玉看不清,她出聲道:“嗯!”
卞翎玉平靜地看著她:“你知道真道侶都會做些什么?”
師蘿衣當然知道,但她沒想到卞翎玉會問出來。她耳根有點燒,還是鎮(zhèn)靜應(yīng)道:“我知道?!?
卞翎玉這次沒再問她問題,他直接傾身覆了過去。
原本師蘿衣睡在里側(cè),后面為了挨到卞翎玉身邊,剛好在榻中央。
兩人又在一個被窩里,卞翎玉過來再方便不過。
師蘿衣作為修士的本能,下意識地擋住卞翎玉,她的手比腦子還快,撐在他胸膛上,沒讓他寸進一步。
卞翎玉垂眸看著她。安安靜靜的,仿佛意料之中她會反悔。
師蘿衣反應(yīng)過來移開了手。她倒是沒有反悔,她下決心后鮮少有反悔的事。她只是有點臉熱,她沒想到這么快,她今晚只是打算問一下的。
卞翎玉見她移開手,也沒說什么,他冰冷的手覆在她纖細的腕上,恰好是師蘿衣方才推他的那只手。卞翎玉在上方垂眸看她,似乎還存著耐心等她再次反悔。
月華似流螢,師蘿衣在他身下,呼吸紊亂。這次她控制住了自己不亂動。
兩人對望了片刻,卞翎玉的另一只手,輕輕撥開她臉頰上微亂的發(fā)絲,做完這一切,他沒有立刻收回手,拇指落在她的臉頰上,眼瞼下,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樣的眼神,讓師蘿衣明白接下來總會發(fā)生些什么。
“可以嗎?”
這是卞翎玉第二次這樣問她,這一次師蘿衣沒法再拒絕,既然決定要做真的道侶,那有的事遲早會發(fā)生。這本就是她提起的,師蘿衣沒有道理拒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