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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心有些不耐,道:“一把扇子也要問我,只要咱們的大車裝得下,你就是要把涵芬榭搬了走我也沒意見!”
青鸞微微嘆了一口氣,道:“英郡王賞的這兩把扇子,算得上扇中極品,此時拿來納涼正好,就只怕糟蹋了好東西。”
聽到英郡王三個字,蕊心的眼皮跳了一下。前些日子她在陽翟侯府的生辰宴上,無意中說起夏日里沒有稱手的紈扇,這話傳來傳去的結(jié)果就是,昨日英郡王經(jīng)明心之手,給侯府幾位小姐公子送了些禮物來,蕊心得了兩把泥金紈扇。
原本想著兩把扇子也不值什么,可拿來一看,嚇了一跳,原來這扇子的材質(zhì)并非尋常綢絹,而是世間罕有的冰蠶絲。
這冰蠶絲外面看起來與普通縞素一模一樣,只是拿在手中取涼時,才覺得涼風(fēng)徐來,如置身幽谷之中,晉人王嘉的《拾遺記員嶠山》中說:“有冰蠶長七寸,黑色,有角有鱗,以霜雪覆之,然后作絲,長一尺,其色五彩,織為文錦,入水不濡,以之投火,經(jīng)宿不燎?!?
這冰蠶絲的制法失傳已久,據(jù)說近年來才由蜀地一位隱士摸索出培育冰蠶的方法,但冰蠶絲的制作極其繁瑣,且要與天時地利相應(yīng),經(jīng)春雨夏露秋風(fēng)冬雪,方能織成,十位技藝精湛的工匠忙活一年,也不過得了七八匹,鎮(zhèn)守蜀地的云麾將軍當寶貝似的,全送進宮里來了。
這樣名貴的東西,叫蕊心惴惴不安。
蕊心翻動著描金海棠紅木匣子里的兩把紈扇,一把繪著梅花紋樣,一把繪著辛夷花的紋樣,扇柄的象牙雪白瑩潤,觸手生涼。
“這樣的宮扇是單給我一個人的呢,還是各位姑娘都有呢!”蕊心問。
青鸞道:“各位姑娘那里都有,小姐們是每人兩柄宮扇,少爺們是每人御制新書兩部,銀盞兩只?!鼻帑[又有些得意道,“自從大姑娘嫁入恪郡王府,多少王公貴胄都把咱們長寧侯府當作正經(jīng)姻親來走動,這都是大姑娘給咱們家掙來的體面!”青鸞見蕊心盯著扇子發(fā)呆,又問道,“姑娘是帶著還是……”青鸞見蕊心不大說話,還以為她又為崔嬤嬤的事憂心了。
“帶著!有好東西不用,難道還要當牌位供起來么?”蕊心不知不覺得跟自己賭上了氣,兩把破扇子而已,有本事送我一臺空調(diào),那才算你有能耐呢!
青鸞見蕊心兩頰微紅,就說道:“涵花榭雖近水,這屋里也有些暑意了,井里有新湃的果子,拿出來給姑娘吃吧!”
蕊心點了點頭,把匣子往旁邊一扔,準備洗手吃果子,才抹上桂花胰子,只見素心穿著青煙紫繡荼靡花的羽紗褙子,蓮青色夾金線多褶斜裙,笑意澹澹地走了進來。
她姿容中上,好在眉目舒展沉靜,算得上一位氣質(zhì)美女,蕊心知她是來給自己送行的,連忙把手沖洗干凈,笑道讓坐。
蕊心笑道:“妹妹是個有口福的,青鸞才去取果子去了,新湃好的,又清涼又新鮮?!?
素心也笑道:“眼看著暑氣漸漸來了,姐姐在莊子上小住,不可貪涼,莊子上白日暖和,夜里卻比京里要涼。”
這位妹妹倒頗有些長姊風(fēng)范,蕊心笑著應(yīng)了。
素心的手里托著一瓶鵝黃箋子的瓶子,有二寸來長,遞給蕊心道:“這是上回大姐姐賞的七里香的花露,驅(qū)蚊蟲是極好的,我一直沒舍得用,莊子上蟲子多,姐姐帶在身上吧。”
七里香的花露也是貢品,統(tǒng)共賞下來那么幾瓶,晚上在身上抹一點,就是沒有帳子,蟲子也不近身,蕊心的那瓶早已用完了,見素心相贈,連忙推辭道:“大姐姐不過賞咱們一人一瓶子,我怎么好用妹妹的?還是妹妹留著自己用罷!”
素心道:“不過一瓶子花露,姐姐還跟我客氣什么?”
蕊心想著卻之不恭,就收下了,回頭吩咐檳榔道,“把上個月喻姨媽送來的那一領(lǐng)芙蓉蕈拿來。”對素心笑道,“這芙蓉蕈是蜀中的青竹篾子編成的,夏天躺在上頭,不生汗?jié)n,妹妹務(wù)必收下。”
檳榔取來,素心翻開一看,果然是貴重的,福身謝過了,蕊心就叫涵芬榭的粗使小丫鬟送到素心院子里去了。
素心笑道:“輔國公府果然是鐘鳴鼎食,這芙蓉蕈一看便是上用的,說起來,到底是宮里的人會享受,就說昨兒英郡王賞的這把扇子吧,聽說是尚寢局的司設(shè)親手所制,的確比官用的扇子精致許多?!?
素心一面說,一面伸過手中的紈扇給蕊心看,蕊心恍若無意地撫了撫扇面,繪的是芍藥紋樣,與蕊心的兩把扇子是同一風(fēng)格,只是扇面不過是普通白絹罷了。
蕊心咯噔一下,隨即笑道:“妹妹不說,我倒忘了,昨兒賞的東西還沒來得及看呢!這兩日只忙著出府的事了!”
素心散淡的笑道:“姐姐出府散散心也好?!焙鋈痪X地看看四下,并無閑人,悄悄道,“聽說承陽伯家的二舅舅在南門上街新開了一家酒樓,才開張,一日里也沒幾個客人,可又聽說二舅舅的酒樓外頭瞧著冷清,這才一年下來,就賺了上萬銀子,舅舅立時就在京郊購了幾百畝田莊,卻又寫在了母親的名下?!?
素心看似云淡風(fēng)輕地在與蕊心嘮家常,可聽在蕊心耳朵里,卻是一震,這兩日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怎樣跟平氏斗法,對涉及到銀錢產(chǎn)業(yè)的事也就分外敏感。
素心這些話,含意豐富,平氏的兄弟開了酒樓,但生意冷清,既然生意冷清,那應(yīng)當是賺不到銀子,可就算他賺到銀子后,把銀子變成地,又為何要寫平氏的名字?
平氏的兄弟不在朝中為官,用不著擔(dān)心旁人去查他一個巨額財產(chǎn)來歷不明,所以答案只有一個,那些所謂的開酒樓賺到的銀子,只能是平氏給的,平氏又是哪里來的錢?
哼,蕊心眼底掠過一絲恨意,想洗黑錢?那就先讓平氏替她存著好了。
然而蕊心仍有一事不明,問素心道:“妹妹是如何知道這些事的?”
素心含著慧黠的微笑道:“我姨娘的兄弟,替東平侯府經(jīng)營南門上街的的鋪子,正好與平家舅舅的酒樓鄰著!”
原來如此!長寧侯元配盧氏是東平侯府的嫡出小姐,素心的生母原是盧氏的陪嫁丫頭,也是東平侯府的家生女兒,后來開臉作了通房,去世后被追認了個姨娘,算起來,那一個才是她的親舅舅呢!
看來素心與東平侯府始終沒有斷了聯(lián)系,況且,就算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平氏兄弟開酒樓且經(jīng)營不善,要再往深處想,直至打聽到平氏兄弟買田莊卻寫在了平氏的名下,是很需要費一番功夫的,看來素心暗地里搜集嫡母的陰私,不是一日兩日了。
她會做這些事,是意料之中,也是情理之中的,平氏嫁到長寧侯府時,長寧侯正當盛年,可是十幾年過去了,后宅姨娘通房一大堆,卻沒有一個有所生養(yǎng)的,聽說當初還有幾個得寵的姨娘莫名其妙的因病早逝。素心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能活生生在長到現(xiàn)在,的確是個奇跡。
蕊心看著這位妹子明眸善睞,顧盼神飛,心想這位妹子有雜草精神,這樣的生存能力,真是嘆為觀止啊!
蕊心留下枇杷與荔枝看守院子。枇杷厲害,能夠降得住小丫頭,至于荔枝,蕊心這段時間,沒少給荔枝留機會,誰知這條魚兒竟死活不上鉤,難道是覺察到什么警覺起來了?
去訪崔嬤嬤這樣的大事,自然不能帶著她,蕊心臨走時,拉著她的手,笑道:“你是這涵芬榭的大丫鬟,沒有你留下,我放不心,你只管看好屋子,回來我自然賞你!”
荔枝臉色不自然地變了一變,低頭答應(yīng)了。
第16章 定計浣云莊
春末夏初的時候,天亮得很早,蕊心迎著第一縷曙光出門了。行入京郊農(nóng)莊時,天已大亮,從翠幄馬車里向外看去,只見油綠的農(nóng)田,暗綠的樹林,鮮綠的池塘,依次從身邊劃過,晨風(fēng)挾著泥土的芬芳透入胸臆,使孟冰恍惚間想起小時候全班去野外春游的情景。
走了兩三個時辰,蕊心覺得車外之景并無什么變化,青鸞卻熟門熟路地笑道:“到了凌云莊了?!?
果然,延著田野小徑不過拐了兩個彎,就見遠處一座農(nóng)家莊院拔地而起,淡黑的瓦檐,青黑的院墻,院門外烏壓壓地立著一群大姑娘小媳婦,為首的是一個四十開外的婦人,深青色的一身細棉布衣衫,青鸞瞧見,遠遠地就跳下車來,叫道:“娘——”
這時車已然行至跟前,青鸞的娘撫了撫溜光的鬢角,恭肅地領(lǐng)著身后的人給蕊心行禮,蕊心虛扶了她一把,笑道:“大娘何必客氣,我不過來住兩日,不好擾了這些人。”
青鸞娘看了看身后一群人,笑道:“咱們雖是莊稼人,但禮數(shù)不可廢,姑娘輕易不來莊子上,如今來了,叫她們也見見主人家的面,也是她們的造化?!?
青鸞娘給介紹一番,蕊心才知道原來這莊子上有些頭臉的大小管事家的女眷,都想趁著這個機會看看侯府的小姐,紛紛央求著來給三姑娘請安。
蕊心見后面十幾個女人中,有的羞口羞腳地低頭,眼睛卻歆羨地看完蕊心的藕合色夾金線的繡鞋,又去看煙霞紫倭緞縷金絲的留仙裙,有的開朗些地中年婦人熱情地請蕊心往院子里歇息,卻又不住地去看青鸞娘的眼色,生怕錯了禮數(shù),叫三姑娘笑話。
蕊心一路保持著端莊的微笑,跟著青鸞娘進了院子,丫鬟端上茶點來,青鸞娘賠笑道:“莊子上一應(yīng)茶食比不得侯府,難免粗疏些,姑娘少不得要受些委屈了!”
青鸞本姓李,蕊心就笑道:“李大娘言重了,這鄉(xiāng)間的野趣兒,府里想要還沒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