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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安靜了十幾秒鐘,英賢問:“時間來得及嗎?”
“嗯。之前陪同學一起考過GRE,分數還行,直接用就可以,其他材料也都準備得差不多了。”
準備歸準備,他一直沒下定決心,所以才沒說。現在看來,潛意識大概早就猜到會有今天,所以才會提前準備。
又是一陣沉默。
英慎說:“如果在那邊順利的話,我應該會繼續讀博。”
英賢頷首:“你的成績一直很好,沒問題的,有什么需要和我說。”
“三姐,我有可能留在那邊,不回來了。”英慎看著她,眨眨眼睛,笑道,“也有可能回來和你搶公司。”
英賢微怔,彎唇抿嘴笑,眸光溫柔有力:“很好,我等你來搶。記得別手軟,我可不會因為你是我弟弟就放水。”
英慎嘴唇動了動,終是什么都沒說。
其實見到傅城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之所以說那句話,完全是出于不甘。
兜兜轉轉,竟然還是這個人,越發襯托出他的卑鄙和徒勞。
他可以再做點兒別的,只是,有必要嗎?
考慮到傅城入伍后不能隨便出國,趁他放暑假,英賢帶他一起去探望蔣震。
蔣震精神不錯,見到她就招手笑:“老三,過來看看我新種的日本楓,Geisha(藝伎),和Ukigumo(浮云)很像,但是比它更粉。你來得不是時候,現在顏色深了,上周還是粉葉子。”
“這一棵得有幾十年樹齡了吧?”英賢接替許俏,推著蔣震在花園散步。
“不錯,你會看。就這棵,足足叫我等了兩個多月。在它之前的四棵都死了,那個法國園藝師還想勸我放棄,說不可能成功。怎么不可能?這不就成功了?”蔣震不無驕傲地說,能讓他等上兩個多月的東西可不多。
英賢笑著應了一聲。
蔣震蒔花弄草與找女人一樣,征服欲高于一切,真愛花的人,死兩棵就該放棄了。
蔣震興致勃勃地向她展示自己的戰利品,他不愛等,全部移栽老樹,后花園相當于翻新了一遍。
精神雖好,穿著也考究,蔣震看上去卻老了許多,由氣質到肉體的全方位衰敗。從服老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過去的蔣震。現在的他恐怕很難再吸引到年輕女孩,無論有多少錢。???
看過一圈,英賢推蔣震回去修剪盆栽,這是他唯一親力親為的園藝。
蔣震問:“英見最近在做什么?”
英賢說:“大哥最近在千湖島,那邊的度假村項目啟動了。”
“他有沒有在董事會上難為你?”
英賢微笑著說道:“沒有,爸,大哥不是那種人。”坦白說,她對蔣英見仍有防備,只是就目前來看,蔣英見似乎沒有太大的野心。
蔣震冷諷道:“連自己老婆都管不住的人,也翻不出什么大浪。”說著,咔嚓一下,手起刀落,剪掉廢枝。
英賢默不作聲,心想,蔣震八成看到了八卦。
董苒之前為蔣震所不喜,活得像個隱形人,現在蔣震不在國內,她終于可以高調復出,頻繁現身各類社交活動。每每露面,衣服、珠寶都要能引起一番討論才好。蔣英見也幾次被人拍到與董苒手拉手逛街,看來對妻子的高調并無不滿。
蔣震譏了一句便沉默,過了半晌,突然說:“他和老二都像月琴,重感情。”
放下剪刀,蔣震看著遠方出神,不知在想什么。長久的沉寂過后,他慨然嘆出一口氣,說:“是我對不起她。”
英賢靜靜地聽著。上輩人的恩怨,她無從插話。
不知莊月琴聽見這句遲來三十年的道歉會是何感想,會感動嗎?還是釋然?又或者更怨?
英賢對莊月琴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是獨女,當年對一窮二白的蔣震一見鐘情,非他不嫁。婚后,對蔣震的風流韻事不聽、不看、也不說,甚至不準兒女提,想來是愛慘了蔣震。
只是,既然愛,又怎么可能不在乎?莊月琴自小養尊處優,卻在三十六歲病逝,很難說不是因為蔣震。
陳楓提起這些往事時,表情往往很復雜,有輕視、鄙夷,也有一絲切齒。
至于切齒什么,陳楓不會說,那是她一個人的秘密。但是英賢知道,若陳楓得知蔣震親口說自己對不起莊月琴,一定更切齒。
“老三,老二做的事不可原諒,但她是糊涂,是蠢,不是壞得沒救,你就讓她在越南待著吧。”
“好。”
蔣震點點頭,又說:“話不可說死,事不可做絕。”
“爸,我知道。”
蔣英思不足為懼,貿然動她,極可能引起蔣英見反彈。正如蔣震所說,蔣英見重感情,親妹妹出事,他一定有反應。也許最后還是她贏,但是家族內斗,鮮少有真正的贏家,只看誰輸得少些罷了。只要蔣英思老老實實待在越南,她就不會動她。
英賢曾經懷疑過,蔣震把蔣英思流放到越南,是不是有防著自己的意思,怕她以牙還牙,對蔣英思下殺手。
今天這番對話,讓她有了確切的答案:是的。若她當時對蔣英思出手,只怕沒這么容易接手公司。
蔣震點點頭,回頭掃了里屋一眼,輕描淡寫道:“前兩天張海豐給我打電話,邀請我參加他小女兒的婚禮,你代我去一趟吧。”
“好的。”
“聽說新女婿和沈家很熟,到時候沈東揚可能也在。”
“我之前和沈東揚打過幾次照面,沒什么。”英賢想了想,說,“海豐的海外業務前陣子全部出售了,可能是著急賣,價格不太好。爸,塞翁失馬,也許是福呢?”
她不信蔣震會無緣無故提別人家的女婿。
蔣震抬眼看她,不說話,英賢也不吭聲,任他看。最后,蔣震先笑了,搖頭道:“你啊。”
英賢也笑。
背靠大樹確實好乘涼,但是也要緊跟大樹的生長方向。前幾年鼓勵民營企業投資海外,海豐首當其沖地走出去,收購了不少國外企業,還建了海外生產線;這兩年風向變了,海豐又要首當其沖地拋售海外資產,折騰一圈,不賺反賠。
蔣震自始至終沒問傅城是誰,只在晚飯前問他有沒有什么忌口,吃不吃蝸牛,傅城說吃,他便讓許俏吩咐廚師晚上做焗蝸牛。
英賢的身份不一樣了,蔣震對她的態度自然有所改變。
過去,她是女兒,婚姻必須對公司有益;現在,她是董事長,能聯姻更好,不聯也不再讓他難以接受。尤其經過沈家一事,蔣震也有些心灰意冷。
晚餐過后,蔣震又問傅城會不會下棋,傅城說會,許俏便擺起棋局。
傅城話少,一心落子,幾步之后,蔣震也開始認真起來,蹙眉戴上老花鏡。
英賢與許俏悄然離開,留兩人專心對弈。
許俏的穿著打扮更勝從前,態度倒是和以前一樣,主動為英賢送上水。
英賢道過謝后說:“你費心了,爸看上去很高興。”
當初安排她帶蔣震來法國時,英賢當然想過許俏會不會為了早點兒脫身謀害蔣震。今日見到蔣震,英賢暗暗吃了一驚,沒想到許俏如此盡心盡力。
許俏說:“都是我應該做的,我一直記得自己是老董事長的陪護。”
見過太多心比天高的人,碰上一個許俏這樣的,英賢竟有點兒不知道說什么好。
晚風溫柔,花香似有若無,就著一點兒月光,許俏主動說:“三小姐,我真心感激老董事長。”
她知道其他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她也不否認自己目的不純,可是,她對蔣震有真情,雖然不是愛情。
英賢緩聲問:“不會不甘心?”
她還這么年輕,蔣震已經老了,連哄女人的本事也再懶得拿出一二。他滿足不了許俏對愛情的向往,更滿足不了她的欲望。
許俏搖頭:“三小姐,在老董事長之前,我也做過別人的陪護。人身體不舒服,心情很難好。”沉吟片刻,她輕聲說,“能遇見老董事長這樣通情達理的人,我已經很幸運了。至于別的,我以前想都不敢想。三小姐,我唯一能拿出手的東西就是年輕,可是年輕人人都有……”
頓了頓,許俏如夢初醒,尷尬地說:“對不起,我不該和您說這些。”
英賢笑一下,說:“求仁得仁,許俏,只要你信守承諾,我也會說到做到。”
兩人所處的立場注定了她們無法深談,如果換個身份,英賢也許會欣賞許俏。可這世上沒有如果,兩人的唯一交集便是蔣震。
許俏小聲應:“三小姐,我會的。”
里屋,下棋的兩人遲遲沒能分出勝負,蔣震已露疲態,卻死活不肯停手。
英賢勸:“爸,棋局給您留著,明天再下。”
蔣震這才點頭,由英賢推著進房間。趁許俏離開拿藥,蔣震開口:“他叫傅城,是吧?招招要將我的軍,沒輕沒重。”話雖這樣說,臉上卻是笑著的,“老三,果然你最像我。”選的人也都差不多。
蔣震以過來人的姿態提醒她:“談戀愛就算了,結婚是另外一回事,老三,你要考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