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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辛萬青終于領著幾個司禮監的宦官來到,傳下皇后懿旨。
“陛下昏迷一晝夜,這會兒還沒醒,太醫們都束手無策,只能用藥石維系著。娘娘命諸位大人火速商議該由哪位皇子繼位,寫成詔書以備萬一。”
眾臣惶然,蕭其臻追問:“陛下所患究竟何癥?能否讓我們入宮探視?”
辛萬青為難道:“陛下此刻不省人事,蕭閣老又非大夫,去了也不濟事啊。還是先遵皇后娘娘旨意,趕快商議立儲吧。”
蕭其臻爭辯無果,斷然回絕:“茲事體大,絕非我們幾個人能夠定奪,必須召集朝官們共議。”
辛萬青面有難色:“那樣會不會耽擱太久?萬一陛下支撐不到那個時候……”
蕭其臻狐疑打斷:“辛公公如此性急,難不成盼著陛下賓天?”
辛萬青怒斥:“蕭閣老這話太無理,國不可一日無君,立儲的旨意是皇后娘娘下達的,咱家遵旨辦事,你何故胡亂猜疑?”
“既是遵旨辦事便須謹慎,請去回稟娘娘,自古冊立太子有三種方式。第一、立嫡立長;第二、立子以賢;第三、立子以愛。若有陛下示意,那一切好辦,此刻陛下不能理政,該以哪種方式立儲便存爭議。須先請娘娘示下,微臣們才敢廷議。”
他始終對朱昀曦的病情存疑,直覺深宮里正醞釀陰謀,太子人選確立說不定會加速皇帝死亡,于是用正當理由和首輔身份拖延。
辛萬青沒奈何回宮請旨,臨行前蕭其臻叮囑:“請公公讓皇后娘娘當面訓示臣等,只是口諭或手詔恐有遺漏,我怕公公擔不起這個責任。”
辛萬青情知蕭其臻疑心他,黑臉應承后怒沖沖走了。
又過半日,內官宣召閣臣們到建極殿見駕。
馮如月垂簾接見眾臣,悲痛道:“眾卿家之言本宮已知曉了,陛下病入沉疴,恐回天無術,當務之急是冊立太子,為國守器承祧。諸皇子均年幼,天資之聰穎難分伯仲。而儲嗣將為一國之主,豈能因父母偏愛而居之。因此本宮以為當遵循‘立長’規制,倘若陛下駕崩,則由皇四子膠東王繼位。”
閣臣們料想這一決定放出去可以服眾,蕭其臻領了旨意,詢問:“娘娘,臣等萬分掛心陛下,請問他此刻病勢如何?”
馮如月垂淚道:“陛下自昨日回宮便昏睡著,御醫們用盡針石火齊都無起色。”
皇后賢良忠謹,蕭其臻相信她不會背主害夫,看來皇帝果真命在旦夕了。
他匆忙奏告:“微臣還有一言,萬望娘娘首肯。”
“閣老請講。”
“按照祖制,新帝即位,當尊嫡母皇后為皇太后,若有生母則稱太后。為嫡母加上徽號,而生母則無徽號,以示兩宮區別。四位皇子都非娘娘嫡出,無論哪位承襲大統,其生母都只能稱太后,斷不可更改舊制,亂了位份。”
皇子們最長的只有四歲,即位后皇太后必然會直接或間接攝政。
馮皇后賢德,娘家人也老實,還不至為禍。假如小皇帝的生母被捧到與她并駕齊驅甚至凌駕其上,定會被陰謀家利用為擅權工具。
馮如月感謝他維護自身權益,說:“閣老言辭懇切,事情由你主持,本宮便放心了。”
蕭其臻率閣臣們出宮召集群臣議事。
馮如月返回乾清宮,這兩天一夜她一直守在朱昀曦床前侍疾,幾乎沒合過眼。
轎輦剛過乾清門,幾個宦官張皇奔來。
馮如月看得心緊,只當她離開的這一小會兒皇帝已駕崩了,悚懼地瞪視跪地見駕的奴才們,質問:“何事慌張?是不是陛下出事了?”
為首的宦官忙搖頭否認,急稟:“僖妃娘娘剛才來了,把為陛下治療的御醫都趕了出來。奴婢們想喂陛下喝藥,她連藥碗一起砸了,說整個太醫院都不是好人,要謀害陛下。”
馮如月趕到乾清宮,御醫們果在殿門外跪著,走進東暖閣,地上猶散落著瓷碗碎片和藥漬。
春梨坐在床邊喂朱昀曦喝參湯,昏迷的人食難下咽,一勺湯頂多灌下去小半勺,其余都順著嘴角往外淌,必須不停用布巾擦拭。
見皇后進來,春梨放下碗勺起身拜禮。
她挺著孕肚行動不便,馮如月見狀不好發火,忍怒責問:“僖妃,陛下對你恩寵有嘉,如今他病成這樣,你怎忍心來鬧事?聽說御醫們都是你攆出去的,你還砸了陛下的藥碗,這究竟是何用意?”
春梨肅然道:“娘娘,臣妾懷疑太醫院里有反賊,陛下起初只是頭暈乏力,自從吃了他們的藥,病就越來越重,直至現在昏迷不醒,娘娘就不起疑嗎?”
辛萬青忙替御醫們辯解:“陛下病了非只一日,中途受太皇太后和三位皇子的死訊刺激,嘔血癥發作,加之回程中顛簸勞苦,病情才迅速惡化。僖妃娘娘想是焦心圣疾,遷怒太醫院,其實這當口誰人不急呢?最急的莫過皇后娘娘,還請僖妃娘娘稍安勿躁,為了陛下,也為了您肚子里的龍種,多保重自個兒才是。”
春梨厲色怒斥:“混賬奴才,我跟皇后娘娘說話哪輪得到你插嘴?這兩天我要與我娘家哥哥通信,你百般阻撓,把我們這些人困在宮里是何居心?”
辛萬青跪下辯解:“冤枉啊,這都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奴才只是奉旨辦事。”
馮如月替他辯護:“是本宮授意他這么做的,陛下病重,國儲未定,倘若走漏了風聲,攪得外面亂起來,后果不堪設想。”
春梨提醒:“娘娘所慮甚是,可防外患也不能忽略了內鬼,他們這起人最會仗著咱們耳目不通,里外欺哄,當年唐振奇不就是如此嗎?”
辛萬青驚叫:“這可冤死奴才了,娘娘若看奴才不順眼直接打殺了便是,平白給奴才按這些罪名,奴才死了也擔待不起!”
說完咚咚咚磕起響頭。
馮如月喝止住,命他退下,嚴厲訓斥春梨:“許春梨,本宮念你曾是滎陽君的婢女又深得陛下寵愛,是以處處容讓。但你身在宮廷就必須守這里的體統,再敢放肆,本宮照樣重重罰你。”
春梨公然不懼,堅持己見道:“臣妾任憑娘娘責罰,但眼下圣躬危殆,臣妾懇請娘娘下旨傳宮外的名醫來為陛下診治。”
馮如月看她如此信不過太醫院的大夫,心想:此女一直在陛下身邊侍奉,或許真覺察出不妥。低聲質問:“這次好幾個太醫給陛下看過病,陛下此時吃的湯藥也是太醫院眾主官會診后商議調配的,難不成整個太醫院的人都想害陛下?”
春梨激憤含淚道:“恕臣妾無禮,娘娘和臣妾都不懂醫術,看不出門道。但陛下體魄向來康健,今年六月末去廣州周邊巡視一天之內策馬馳騁兩百里,未見積勞成疾的征兆。怎會僅僅隔了半月就一病不起呢?”
“病來如山倒,或許陛下患了罕見的急癥?”
“娘娘!您是陛下的發妻,他如今命在垂危,您不千方百計救他,還想任由他被那些形跡可疑的庸醫禍害致死嗎?”
春梨將一生的抱負都賭在了朱昀曦身上,未達目的前不能讓這座云梯散架。
馮如月對丈夫是有真感情的,更不愿做寡婦,可是在皇帝病重時更換太醫干系太重,她缺乏擔責的勇氣,十分猶豫。
春梨知道皇后懦弱,趁辛萬青不在,膝行到她身邊抓住袖子悄聲請求:“娘娘若拿不定主意,請速派人去接滎陽君過來,她精通醫理,定能瞧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