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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主要的是,她臉上抹了胭脂水粉,因此看起來比稍長的那位姐姐更楚楚動人。
「鸞祥、善祥,太平天國開設了女科,你二人文采出眾,若能應試,必能拔得頭籌!」
圍觀的都是三條營巷子里的街坊鄰居,一見到那兩位女子,便大聲嚷道。
這姊妹二人,長的那位名喚傅鸞祥,小的那個便是傅善祥。
傅家姊妹才名遠播,早已是江寧城里數一數二的才女。
傅善祥盯著墻上的黃榜大字,卻道:「這黃榜上的字,寫得還不如我呢!」
傅鸞祥急忙把妹妹從人群中拉了出來,小聲道:「哎唷,我的祖宗哎,你說話可悠著點。若是讓長毛聽著,定要捉你去問罪的!」
傅善祥道:「他們殺的都是旗人,我可是堂堂正正的漢人,有甚可怕的?」
「走,咱們回家!」
傅鸞祥拉起妹妹的手道。
「不!」
傅善祥一把甩開了姐姐,「我想去應試!」
「你瘋了嗎?」
「我自是沒瘋!姊姊請想,自隋皇設立科舉,一千余年,何曾有過女科?我們終日念些女德、女誡,到頭來也不過是嫁做人婦,碌碌一生。此番若能中舉,必是古往今來第一個女狀元,名留青史!」
傅善祥說著,眼中已經抑制不住地閃爍起興奮的光。
傅鸞祥道:「身為女子,自當三從四德,何來光耀門楣之說?那些事,都該是男人做的,你身為女子,只需相夫教子便罷了!」
傅善祥指著騎在戰馬上,守護著皇榜的女子道:「姊姊,你可知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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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鸞祥看了那女子一眼,急忙又轉過頭,好像怕是與她目光對視一般,又低聲道:「我自是認得!她是長毛西王八千歲的媳婦,天王的妹妹洪宣嬌。當初她可是第一個殺進金陵的人,割下了陸建瀛的腦袋,如今在懸掛在儀鳳門前示眾呢。這種人,你還是少惹她為妙!」
傅善祥卻像是沒聽見她姐姐的話一般,道:「終有一日,待我頭戴宮花,必將與她一般威風!」
「哎,善祥……」
傅鸞祥正想說些什么,不料傅善祥已經甩開了她,往人群里擠了進去,急得大叫。
傅善祥擠進人群,揭了皇榜,仰頭對洪宣嬌道:「金陵傅善祥應試!」
洪宣嬌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個貌似弱不禁風的女子,道:「好!」
傅善祥全然不似表面上那般嬌弱,相反從骨子里還透露出一種剛毅不拔的堅韌。
美得有如畫中女子一般的她,即便是女人見了,也免不了怦然心動。
洪宣嬌不禁覺著有些憐惜,擁有這般氣質的女子,不僅是她本身所不具備的,更是她這么多年前所未見的。
她急忙定了定神,道:「你且隨我來,應試報名之處,設在琵琶巷。走路過去,約摸一二里地,你若是走不動,我的馬兒讓你乘便是!」
在洪宣嬌的印象中,江南女子俱是三寸金蓮,行不了太多路。
可傅善祥絕不是一般的女子,應道:「你且等我一下,我還有姊姊,隨我一道去報名!」
說罷,轉身走到傅鸞祥的面前,一把拉住了她道,「姊姊,你快隨我一道去!」
「善祥,你……啊!」
傅鸞祥被妹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壞了,本能地想要拒絕,不料回頭一看,身后那十余名女兵個個身材魁梧,有如夜叉一般,面目兇狠,就差沒有長出青面獠牙來,嚇得一哆嗦,再也不敢拒絕,被妹妹拉著往琵琶巷的貢院里走去。
傅善祥見姊姊嚇白了臉色,忙小聲地安慰道:「莫怕!那太平天國的西王娘,也不似坊間傳說的那么可怕,倒是挺和善的!」
從三條營出來,沿著秦淮河,經大油坊,跨過文德橋,便到了貢院的所在。
太平軍剛破天京不過月余,天下才子的造冊俱毀于戰火,因此開科的黃榜一出,人人皆可報名參加。
此時貢院之前,已是人山人海,這其中有前來應試的,也有湊熱鬧的。
總之,雖然看起來像一場鬧劇,卻是讓整個金陵上下
感覺距離自己最近的一次科舉。
剛把傅善祥姊妹帶到貢院,洪宣嬌便帶著謝滿妹離開了。
這次雖然是由天王下詔開辦的科舉,但實際操縱人還是東王楊秀清,此時他正在明遠樓內,給前來應試的才子佳人登記造冊。
洪宣嬌由于蕭朝貴的原因,不是萬不得已的場合,不愿見到楊秀清,這才匆匆趕往女營安頓。
「西王娘!」
就在洪宣嬌剛出貢院,走到烏衣巷前,見一名身材修長的女軍帥前來稟報。
此人身高七尺,不輸男兒,劍眉星目,英氣十足,頗有巾幗英雄蘇三娘的風采。
「八妹,何事?」
洪宣嬌停下腳步問道。
原來,她正是后軍軍帥未九妹的姊姊未八妹。
和喜靜不喜動的妹妹不同,未八妹專好舞刀弄槍,在女營之中,武藝也是一把好手,尤其擅射,百步之內,彈不虛發,乃是太平天國僅次于洪宣嬌的神射手。
也正因如此,洪宣嬌這才任命她為左軍軍帥,被調往浦口,協助北伐軍攻打揚州。
「奉東王之令,林丞相、李丞相等人的北伐軍已經撤離揚州,沿著江北各鎮,往西挺進,直逼滁州!」
未八妹答道。
「什么?剛把揚州打下,這就棄了?」
洪宣嬌吃驚地問道。
「沒錯!」
未八妹道,「東王稱,向榮的江南大營已經駐扎在孝陵衛,威脅天京,琦善的大軍正日夜兼程趕來,若兩下合圍,只怕天京局勢更雪上加霜!這才令兩位丞相不爭奪一城一池,全力北進,直搗北京,行圍魏救趙之計!」
揚州自古乃是金陵門戶,長江北岸的第一重鎮,無論是北伐也好,固守也好,素來是兵家必爭之地。
林鳳翔和李開芳好不吞易攻占揚州,卻又被輕而易舉地放棄,實在令人扼腕嘆息。
而且,揚州的得而復失,相當于自斷退路,令天京和北伐軍失去接應之勢。
「不行,」
洪宣嬌急忙道,「我得去見天王,將此事稟報于她!」
「西王娘,使不得!」
謝滿妹急忙攔住了她道,「萬歲深居天王府之內,朝中大小事宜,皆有東王執掌。你若去說,必無結果,讓東王知曉,免不了又起矛盾!況且,林丞相既已打開了揚州的門戶,此番又兵指滁州。滁州亦與天京相鄰,為江北重鎮。若滁州能取,想來也不會斷了與北伐軍的聯絡。你且寬心,若是林丞相孤軍深入,陷于敵陣,滿妹自當與西王娘一道,帶女營的姊妹北上救援!」
洪宣嬌沉吟了片刻,見她說得有理,只好作罷。
不過,她心中還有隱隱擔憂,按著楊秀清的思路,北伐軍越往中原腹地,便越會陷入孤軍奮戰之勢。
謝滿妹接著道:「只要能挺進中原,便能得到捻軍十八鋪盟主張樂行大帥的接應,北伐大計,定不致有失!」
洪宣嬌嘆了口氣:「如此,也只能指望張大帥了!啊,滿妹,前幾日,我聽說陳宗揚讓楊秀清調入東王府聽用,可有此事?」
謝滿妹低下頭道:「確有此事!」
洪宣嬌道:「你夫妻二人雖皆在軍中,卻因男女分營,不能相見,著實可憐。待明日天王府早朝過后,我見到東王,將你引薦入東王府當承宣,如何?」
「這……怕有所不妥!」
謝滿妹急忙道,「東王為人陰狠,幾近冷血,到了他手下,只怕沒什么好日子過,滿妹寧愿在女營伺候西王娘。」
洪宣嬌道:「女營副總管蘇三娘與殿左一指揮羅大綱情投意合,如今天王已經默許兩人一道,不受分營所制。前些日子,蘇三娘已從女營調走萬余人,協助羅大綱攻打鎮江。兩人共宿一營,不是夫妻,勝似夫妻。將來或許也有一日,你與陳宗揚也能和蘇三娘一般,夫妻同榻!」
「那……便多謝西王娘了!」
雖然謝滿妹也很討厭東王,卻禁不住和丈夫在一起的誘惑,含羞答應下來。
轉眼又是數月,到了太平天國第一次天試的日子。
在這幾個月里,北伐軍已從滁州北上,克鳳陽、亳州、歸德府,卻被黃河阻于南岸。
不得已沿岸西進,又克鞏縣,在那里覓得船只北渡黃河,進入山西境內。
在平陽轉道東進,直逼天津,兵鋒所向,莫不披靡。
另一方面,東王楊秀清又組建西征軍,以賴漢英、胡以晃為統帥,進逼武漢。
天國情勢一片大好,清廷半壁已盡入囊中,各地義軍群起響應,天下遍地烽火,漢家光復之日何遠?其實,洪宣嬌根本無心科舉一事,更多的心力,還是在北伐之上。
那不僅關乎著天國的大業,更因為有重要的人在那邊。
若不是天王下詔,將她留在天京城里管制女營,她寧愿當一個馬前卒,和林鳳翔一起沖殺在疆場之上。
聽到北伐軍捷報頻傳,她在開心之余,也免不了更多擔憂。
正如她此前所言,北伐軍越深入,便越城孤軍之勢。
而孤軍深入,素來便是兵家大忌。
當然,想要建不世之功,只能出敵不意,正如漢時的冠軍侯霍去病,前明涼國公藍玉,俱是孤軍深入,置之死地而后生,這才封狼居胥。
可這些,還得天時地利人和的照拂,卻不知,林鳳翔有沒有這樣的天命,真正能夠如楊秀清設想的那樣,驅逐滿夷,匡正漢家?女科的正試考官是洪宣嬌,乃天王御定,副試考官是張婉如和王自珍,她們一個是鄂人,一個是皖人,俱是隨著太平軍一路東進下江寧時,投奔而來的。
這二人俱是三十歲上下的少婦,且早早喪夫,只因精通文墨,便被洪宣嬌留在女營,充當掌簿。
天下的幸福都是一樣的,可悲劇有時也如出一轍。
這二人若不是早年喪夫,又精文墨,便不會被有著「女子無才便是德」
的婆家輕慢了,亦不致冒天下之大不韙,投充太平軍。
張婉如捧著一摞卷子走到洪宣嬌面前,垂首道:「西王娘,下官已經閱過所有卷子,除傅善祥文采出眾,當之無愧的榜首之外,另有二人,文章亦同樣令人嘆為觀止。下官與王副試頗有爭議,殊不知該由哪位考生摘得榜眼之位?」
「傅善祥?」
洪宣嬌不由一愣,頓時想起了她在三條營見過的那位美得讓人心驚的姑娘。
殊不知,在她無可挑剔的外表下,竟還藏著滿腹經綸。
「正是!」
張婉如答道。
「另外兩人是誰?」
王自珍答道:「俱是金陵人氏,一個名做鐘秀英,一個名作林麗花!」
「既如此,喚那兩位考生前來見我!」
洪宣嬌雖然粗通文墨,可不像她的哥哥洪秀全一樣,熟知科舉規矩,也不看考生的文章,便將考生召到近前來問話。
鐘秀英和林麗花來了,這兩人俱是二十來歲的年紀。
鐘秀英出落得艷麗大氣,國色天香,正如國瑞牡丹;林麗花卻是一個小家碧玉,眉眼含羞,似出水的芙蓉一般。
兩人見到洪宣嬌,齊齊地跪拜在地,口呼:「參見西王娘!」
洪宣嬌聽她的哥哥說過,歷代皇帝在殿試時,除了要看才子們的文章外,更要看他們的相貌。
探花雖屬第三,卻是要選出其中長得最是貌美的才子來。
唐朝時的黃巢,正是因為面目丑陋,嚇到了唐僖宗,這才讓他名落孫山。
誰知,正是這個丑得如妖魔鬼怪的人,差點顛復了大唐。
如是想來,今日之天國,與他時之黃巢,竟何其相似!洪宣嬌仔細地審視了一番二人,但見林麗花的吞貌,竟與傅善祥不相上下,雖小家子氣了一些,卻正如所有的江南女子一般,典雅婉約,教人心憐,便道:「你二人文章不輸彼此,榜眼探花,花落誰家,我自不能作主。還當請奏天王萬歲批閱,方能作數。如此,你二人且先回去,金榜題名之時,
自會有天兵前來相邀!」
「全憑西王娘作主!」
二人拜辭了洪宣嬌,依次退出考場。
王自珍等二人離開,問道:「西王娘心中可有決斷?」
洪宣嬌道:「我說你寫,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國甲寅三年女科魁首傅善祥,榜眼鐘秀英,探花林麗花,請奏天王萬歲批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