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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京城都無人知曉,為什么皇宮突然起了大火。
無人知曉,那天在宮中,兩王相爭,發生了何等慘烈的一戰。
只是聽說這場艱難的南北對峙,以煊王縱火,自盡而亡告終。天朗政局的勝負,水落石出,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宮中的火焰燒了整整兩周才滅。
京城上空的烏云彌漫了月余,那一陣子,連下得雨,都是黑色的。
在青嵐的悉心治療下,朗寅釋調理了整整兩周,終于撿回了一條命。
“你想嚇死本宮嗎?”臨時辟為住處的驛站里很熱鬧,東廂房里,墨子幽一襲湖水藍的鳳戲蝶百褶衣裙,坐在床邊的圈手椅上,怒不可遏道,“你知不知道看到你嘴唇發紫、眉心發黑,鼻腔流血地突然倒下去,我有多害怕?你這具身體千瘡百孔,還敢拿去冒險!本宮恨不得拼命給你說的話,你就是聽不進,是不是?”
廂房門外,一眾排隊來探望殿下的將領們面面相覷,一個個噤若寒蟬,嚇得不敢吭聲,敢情這會兒,王妃在給殿下上規矩呢!
“好啦好啦,我聽見了。”剛剛恢復了些精神的燁王殿下靠在床頭,頗為困擾地揉了揉耳朵。今天的媳婦和往日之媳婦頗為不一樣,往日總是溫柔多情的,今日竟然化身為女夜叉了,一整個上午都在訓誡她。人家剛剛經歷了這么多,也不知道體貼一下。
“來,別著急,喝杯茶消消氣。”雖是這般想著,燁王還是殷勤地端起茶水,慢悠悠給她的王妃遞過去。“當時情況那么緊急,我哪來得及細細思考。”
“你連人都認錯了,當然來不及思考了。”墨子幽沒好氣地白她一眼,接過茶水輕抿一口,頓覺清茶果能澆散心頭不少火氣。
“……”燁王臉上溫和的面色掛不住了,天哪,活不下去了,如果再開始一個新的話題,叫做“為什么你會認錯自己的媳婦”,那今天她多半要拖著殘病的身子寫萬字檢討了。
只是墨子幽到底是大氣的,并沒有糾結這個問題。
“青嵐說了,假如你下次再受重傷,就不要請她了,反正她肯定是救不回來了。”墨子幽放緩了語氣,手上摩挲著茶盞壁上的紋路,悶悶不樂道。“你已經把我們西陵最好的大夫都逼到江郎才盡了,還不好好反省嗎?自己的身體,自己怎么能不好好愛護?”
朗寅釋本是頗為輕松地聽著她嘮叨,聞言不由心中微顫。她望著墨子幽微垂的腦袋,略有些埋怨不滿的小神情,只覺柔情頓起。她牽過墨子幽的手,用力握了握。
“再不會有下次了,我向你保證。”朗寅釋說道。
“我更要向你保證的是,”朗寅釋想起在邊境與墨文聰的談話,又瞥見墨子幽脖頸上那褪不掉的尖銳傷痕,疤痕如一個月牙,已經不太明顯了,可卻依舊不可磨滅的扎在了她心頭。
那是墨子幽為了自己才付出的代價,朗寅釋深深皺起了眉頭,滿眼都是心疼。她輕撫著心愛之人愈合的傷口,望著眼前這雙目澄澈的傻姑娘,凝了思緒道,“我要拿我這輩子的所有努力保證,再不讓你受這么多委屈。”
墨子幽聞言,眼睛忽地又紅了起來,輕輕靠了過來,倚靠在朗寅釋肩頭。
朗寅釋擁著她,輕嘆道。
“幽兒,你可知你在我心里多重要?世間萬物匆匆過,如流云易散,是好景不長。可是在我世界里,唯你最珍貴。你是我拼了命也要守護的人。所以,我們都要好好活著,好好照顧自己,咱們還有那么多事情沒有一起做,還有那么多幸福,沒來得及分享呢。”
“別說了,別說……”墨子幽忍著發紅的眼睛,輕輕捂住朗寅釋的唇,溫柔地細語道,她生怕朗寅釋再多說兩句,她便要忍不住落下淚來。“想騙我眼淚,可沒那么容易。”
她湊近過去,在朗寅釋臉頰邊蹭了蹭。攬起她的脖頸,微微抬頭,獻上殷紅嬌嫩的唇瓣,似乎是想用吻來撫平心中那泛濫而難以言表的情意。朗寅釋有所感應,低頭吻上那垂涎已久的櫻唇,感受那微闔的睫毛輕輕觸碰著自己的臉頰,不斷擁緊自己心愛的人。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忘卻了時間,忘卻了……在門外等候的人群。
“咳咳。”
廂房外邊,作為王爺的忠實代表,蘭溢澤當然明了究竟。她果斷登臺,站在臺階上,朝著一眾等候接見的官員甩了甩袖子,作了個揖,清清嗓門道。
“哎諸位啊,都散了、都散了!今天的探訪臨時取消。王爺王妃太久沒見了,人小兩口說悄悄話呢!大家都長途跋涉,不好容易在京城安頓下來,也累了,各回各家好好休息吧,有老婆的記得去找老婆,沒老婆的,回頭我請你們喝酒去!”他的心情此刻很輕松,桃花眼里滿是光彩,笑嘻嘻的說罷便一個跳躍,從臺階下上來,沖到蘭溪身旁。
“蘭溪,咱們又在一起了,真好。” 蘭溢澤抬手摟緊了身旁的姑娘。
蘭溪由著前兩天哭了太久,眼睛還有些紅腫,像個桃子似的。她偏了偏腦袋,不想讓蘭溢澤看見。
“就你話多。”見官員們正四散離去,蘭溪以手肘拱開了她,頗不自在,“你才是最讓人操心的那個。”
“我怎么舍得讓你操心呢?我還想陪你活到一百歲呢!一直老到變成一個老太婆,然后,我還想繼續照顧著你。”
蘭溪心里又是觸動,又是哭笑不得,到底是誰照顧誰?可是,哪怕是讓她繼續這么照顧著這個“煩人的姐姐”,她也會無比感恩地滿足于這份幸福。
“走開啦,等你變成老太婆,我才不要你照顧。”蘭溪甩開她的手,徑自離去。
“別嫌棄我嘛……”蘭溢澤在后邊臭美,“你看我長得這么好看,老了也是個美麗的老太婆……帶出去可有面子的!……算了,你嫌棄我也沒關系,反正我不嫌棄你,我賴定你了嘿嘿~~”
她緊跟在蘭溪后頭,笑意盎然,屁顛顛的走遠。
一個月后
熄滅的灰燼里,墨子幽望著這片空曠的皇城廢墟,陷入了沉思。
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還是個英武俊朗的少年,眼中雖有睥睨之色,可是態度卻頗為誠懇。只是沒想到,當年一語成讖,他真的成了皇位的有力競爭者,也真的為了皇位而死。
墨子幽凝視著朗康轍墜落之處,悠悠地想著,眼中浮起一片縹緲的霧氣,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個下雪的冬天。
有感慨嗎?感慨,何止是萬千呢?
人這一生,到底是什么時候,走向了與他人不同的方向呢?
曾經的伙伴,如今的敵人,曾經陽光的少年,如今弒父篡位的陰謀家。曾經的生命,如今已經消逝。
人永遠無法確定,某個時刻,一個你曾經真心與之相交的人,未來會變成什么樣。
每個人,都只能沿著看得見的軌跡,不停地往前走,種下因果,無法回頭。
可是好在,總有些人,無論時光怎么改變,他都一種令你心安的方式存在著,供你倚靠,供你寄托信任。
宮門外,陽光燦爛而奪目,一個頎長的身影,穿著一身素雅的衫子,孤單的立在那里,他像是才從閻王殿門口被解救出來,精神不很振奮,面容略帶疲憊。人雖消瘦了不少,眼眸卻依然深邃而清明。一切又回歸到原點,第一次見他時,他也有這種清明而深邃的眼睛。
墨子幽看著他,突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便掉下來。
她快步上前,迎著那人張開的手臂,倚進了這個熟悉的、充滿陽光氣息的懷抱。
緊緊的抱住了她。墨子幽突然意識到,皇位也罷,權勢也好,都沾滿了鮮血,而唯有懷里抱著的人,才是真真切切,不離不棄,永遠屬于自己的。
“他……”朗寅釋開口,遲疑片刻,仍是頓住了。
“嗯。”墨子幽應了一聲。
“沒事,你還有我。”朗寅釋聲音有些啞,但聽了讓人心中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