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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晨深吸一口氣,道:“多謝兩位開導,但城下的兵卒都是與我出生入死多年的好兄弟好伙伴,我不能就這么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去死。要死也要和他們死在一處。”陳琳大驚失色,叫道:“使君,不要做傻事。”說著便向吳晨奔了過來,審配突然大聲叫道:“他要去砍絞盤,攔住他……”喊聲中,數名親兵手持環首刀從側旁沖了過來,吳晨微一側身,讓開沖前的兩名親兵,接著左腳為軸一個半旋,側身斜欺入這數人之間,肘撞腳踢,只數招間已將撲上前的袁軍一一撂倒,不等袁軍再上,吳晨已縱身跳上雉堞,跟著踴身跳向城外。陳琳驚得魂飛魄散,叫道:“使君……”撲上雉堞,卻見吳晨已置身一處藤籃之中。原來鄴城四處城門都放置有藤籃,以供城外來人出入城所用。那籃子可裝一人,平時就懸在城樓樓側,有人來時,兵丁將繩索放開將籃子放下。驚惶之際,陳琳反倒將吊籃的事忘了。
見吳晨無事,陳琳長舒一口氣,叫道:“使君快上來……”審榮已從陳琳身旁躥過,大叫道:“快砍斷繩子……”陳琳大驚失色,叫道:“使不得……”張臂向審榮擋去,審榮用力一推,陳琳蓬的一聲倒撞在雉堞上,幾乎從雉堞上翻下城去,恒紀手疾眼快,一把將陳琳拉住。陳琳大叫道:“吳使君破了城圍,是咱們鄴城的恩人,你們如此對待恩人,不怕天打雷劈么?”審榮和手下有的搶上前去拉沿往城外的吊籃繩索,有的揮刀便向繩索砍去,陳琳的呼聲全無一人聽在耳中,陳琳越呼越是悲愴,幾乎嚎啕大哭起來。就在陳琳的哭聲中,審榮和手下齊聲歡呼,原來是有兵卒將藤籃的繩子攥到手中用力扯動,繩索猛地繃直,下墜的吊籃頓時停了下來。
審榮抽出長刀,向著吊籃中的吳晨晃了晃,大笑道:“吳晨,不想你也有今日,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辰……哎喲,不好……”原來此時吊籃距地面不過兩丈余高,吳晨趁著籃子被眾人拉停的剎那,縱身而出,跳到城外。審榮用力將手中佩刀擲出,吳晨在空中側身,長刀鏘的一聲撞在鄴城城樓的青磚上。審榮又驚又怒,大叫道:“放箭,放箭,射死這奸詐狡猾的小賊……”話還沒說完,眼前一花,衣領已被人揪住,跟著左臉一陣火熱,已狠狠吃了一記耳光。審榮大叫道:“誰……誰打我……”話還沒說完,身子已騰云駕霧般飛了起來,接著后背一疼,肩背著地,向后直拖出去,拖了丈余,蓬的一聲,頭已狠狠撞在磚墻上,竟是被人甩手扔了出來,若不是帶著兜鏊,便只頭撞雉堞的一下,就要了審榮的小命。
審榮站起身,咆哮道:“是誰暗算老子,出來,站出來。”一名親兵指著城下,叫道:“是恒校尉。”審榮氣急敗壞地道:“殺了他,給我殺了他……”親兵大叫著將手中長刀向城下擲去,審榮快步奔到吊籃處,就見恒紀已從籃中跳了出來,在地上滾了滾,站起身追向遠處的吳晨。審榮尖聲大叫:“快拿弓來,我要射死這吃里爬外的狼崽子。”
一直沉默不語的審配此時突然厲聲道:“好了,不要再出丑了……”審榮叫道:“可是……可是吳晨和恒……”審配道:“可是什么……你方才推dao陳主薄,還不快來向陳主薄道歉?”審榮又羞又慚,但攝于審配之威,走到陳琳身前,一揖到地,道:“陳主薄,方才是審榮失禮了,請陳主薄大人不計小人過,原諒則個。”陳琳呆望著城下不住遠去的吳晨和恒紀,滿面淚水,嘴中喃喃,也不知在說些什么,審榮的舉動完全沒有看在眼中。審榮又恨又怒,卻不敢發作,就在這時,眼角余光中一人快速從城梯上沖了上來。那人衣衫襤褸,發須蓬亂,卻是淳于瓊,審榮又驚又怒,心道:“連你這個乞丐也來跟老子搗亂?”審配聽到腳步聲,側轉身向后望了一眼,面色一沉,厲聲喝道:“守城梯的兵卒在做什么,竟連這廢人也放到城墻上來,還不快將他拿下?”
兵卒呼叫一聲便向淳于瓊撲了過來。淳于瓊一躬身,從兵卒的胯下鉆了過去,撲到雉堞處,沖著城外愴然大呼:“吳并州,你為什么要出城,你為什么要出城……”
這時吳晨已奔入人群,猛聽到城上有人嘶聲呼喊,那聲音便向是一頭野獸在被同伴拋棄之后絕望地咆哮,吳晨急忙轉身向城上望去,就見淳于瓊趴在雉堞之間,直著脖子向這處呼號:“吳并州,你為什么要出城,你為什么要出城……你出了城,還有命么?你沒有了命,我的仇還有誰能幫我去報……”
審配大怒,厲聲叫道:“拖下去,快將他拖下去……”
兵士扯著淳于瓊向城下拖,淳于瓊雙手緊緊攀住雉堞,雙腳被扯離了地面,淳于瓊恍若不覺,嚎啕大哭:“這么些年我早就認命啦,什么報仇,什么雪恨,都和我無關,吳并州,你為什么要說我是為了報仇才活下來……我是想茍活的,我是想茍活的啊,可你為什么說我是為了報仇才活下來……”
審配面色鐵青,厲聲喝道:“快將這瘋子拖下去,拖下去……”兵丁叫道:“他扣得太緊了……”審榮叫道:“把他的手砍斷,看他如何扣!”淳于瓊的手指在兵丁的撕扯下,在雉堞的青磚上露出一道道血痕,但淳于瓊仍是緊抱著雉堞,上氣不接下氣地嚎啕道:“……在河北人眼里,我早已是條癩皮狗了,只有你把我當人……可你為什么要出城,為什么要出城……”卡啦數聲,兵卒將淳于瓊的十根手指盡數折斷,淳于瓊痛得尖聲慘呼,但任他如何嚎啕,斷折的手指已扣不住任意一道磚縫,身子被兵丁拽著拖向城下。淳于瓊眼見離雉堞越來越遠,五年所受的煎熬和委屈就像一團火一樣燒了起來,淳于瓊被燒得渾身顫抖,猛地站起身,張嘴咬在拉著自己雙手的兵卒臉上,兵卒慘叫一聲向后跌倒,淳于瓊掙脫拉扯,向雉堞奔了過去,審配厲聲喝道:“快攔住他……”淳于瓊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聲慘叫:“我什么都沒有了,什么都沒有了,活在世上還有什么意思。”大叫一聲,縱身撲出雉堞。
淳于瓊就像一只折翅的飛鳥,從半空中直落而下,蓬的一聲落在城墻下,身體微微扭曲了一下,便再不動彈。
城上袁軍、城下百姓盡皆默然。
吳晨就覺一股熱血從胸口猛地向上沖,直沖到鼻腔,鼻中一酸,視線登時一片模糊。吳晨仰面朝天,讓淚水順著淚痕重新流回眼中,再低頭時,就見四周百姓都望著自己。這些百姓雖然面容不同,但此時都是滿面淚水,疲憊的眼神中充滿了絕望,就那么呆呆地望著。吳晨心中愴然,就在這一剎那,就在這剎那間,吳晨生出與這些百姓血肉相連的感覺,提聲喝道:“鄴城城門已經關閉,在城下也只是等死,想活命的就跟來我。”心情激蕩下,吳晨的這番話說的有些哽咽,嗓音有些嘶啞,但人心惶惶之際,反倒是這番發自肺腑的言語,更令百姓心動,數十人跟在吳晨身后,向北而去。
恒紀奔到吳晨身側,低聲道:“使君,向北是漳水,使君是要渡河去北岸么?”吳晨沒有直接回答恒紀,深吸一口氣,道:“恒校尉是鄴城人,對漳水水道熟悉么?不知哪里渡河比較容易?”恒紀急道:“使君真的要渡河?六月五月是漳水的豐水期,要渡河可不是件易事,何況還有曹軍追在身后,咱們這么些人,如何來得及……”吳晨苦笑道:“恒校尉有什么更好的主意?”恒紀愣了一愣,說道:“雖然沒有更好的主意,但渡漳……渡漳……”頓了頓,道:“據未將所知,距此上游五里處的草河灘地勢平緩,漳水水面雖然比較寬,但水不深。”用手比了比,道:“最深處也只是沒到脖頸這里。”恒紀身材高大,水面沒到脖頸,那便是有六七尺深,身旁的百姓多數都是要被淹沒的。吳晨暗自苦笑,但知此時也唯有如此再沒有別的法子,點頭道:“好,這就去草河灘。”頓了頓,道:“你先領十余名青壯在水深處這樣手把手搭成人橋,我領人隨后就到。”說著用手比劃了幾下,恒紀連連點頭,提聲道:“有會水的青壯么?有會水的就跟著我先去草河灘,咱們把橋先建起來,大伙兒就可以快速渡河啦。”當下便有數十人響應,恒紀向吳晨匆匆一揖,領著那些人先向漳水奔了過去。
這邊喊搭橋過河,城下的百姓人人聳動,有些將信將疑的百姓也動了起來,從兩側涌了過來,隨在吳晨所領的百姓身側,有些會水的更是轉身向漳水方向奔去。從城上望去,萬余百姓匯成一道洪流,離開城下向北而去。城上的兵丁七嘴八舌議論起來,審榮叫道:“這些泥腿子要做什么?是要渡河么?曹操就在身后,這些泥腿子連橋都沒有,竟然還想渡河?他們瘋了么?哈哈,一定是瘋了,一定是瘋了……”
審配望著吳晨身側越匯越多的百姓,心中突然莫名地升起一股懼意,轉頭望向西面,但見那處塵煙不住翻滾,但從方才至今,竟像是絲毫沒有再向前推進,心中暗自焦急,忖道:“為何曹賊此刻還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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