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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官人看地回來了?”
鐘應忱應了一聲。
他借住在一個村中一個普通人家,他出手闊綽,主人家便也十分殷勤,才要說話,卻見又多了兩人。
“這兩位是…”
“朋友。我們自在說話,阿爺不必麻煩。”
鐘應忱止住要給那兩人準備茶水的主人家,三兩句將他支出門去。桌上空盤冷茶,毫無待客的熱情。
周先生左右看看,只有一個矮腿凳子,坐起來必定不雅,且有何師爺也輪不到他,只好酸痛著腿腳站在那里。
“何師爺。”鐘應忱拱拱手。
“你認得我?”何師爺有些意外,他打量鐘應忱一番:“你便是池姑娘的同鄉親戚?”
鐘應忱點頭,說話不溫不火:“我和小秋一路流離,剛落下腳來,不期天降橫禍。她向來心澄性明,若只是想出氣,范大郎絕動不得她一個指頭,這事著實蹊蹺。”
何師爺揚起下巴點點他方才裝進兜里的那團臟污東西:“你發現了什么?”
鐘應忱拿了一個茶盞,將那團疙瘩往里一投,粘在上面的泥巴慢慢化在水里,露出里面暗紅不透明的一團,是塊粗糙飴糖。
鐘應忱拿了隨身的環子,掛在線上慢慢往里,一點點浸下去。
黑色,便在那兩人震驚的目光中,從渾濁的茶湯里,一點點爬上锃亮的環子。
“砒霜遇銀而黑,這飴糖里有毒。”鐘應忱將銀環拎起來,由白而黑的那半環痕跡在兩人眼前蕩來蕩去,讓他們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
“聽說當日范大郎房中,除了一塊玉帶羅糕,還搜出了一塊飴糖?”
何師爺皺眉:“你疑心范大郎之妻?”
“不知——何師爺當日可曾問過她?”
“自然問過。”何師爺怫然不悅,好似鐘應忱在質疑他辦案不力:“當日她所敘行跡,四周皆可有人佐證,且無論是在她家中還是詢問四周之人,都未發現不妥。”
任憑誰當日看了她摧肝斷腸的模樣,也不會疑心到她身上去。
“當日衙中搜尋現場幾次?”
“兩次。一次是方發現尸體之時,隔了四五個時辰,又搜了一遍。飴糖放在顯眼處,進屋便能看著,玉帶羅糕卻是后來在范大郎被褥下發現的,一半已經壓碎了。”
何師爺示意周先生將一直隨在兩人身邊的東西取出,一個精致木盒開了鎖,便見里面分作兩格,一邊是咬了半塊的飴糖,鐘應忱目光落在上頭。
色澤一致,用料仿佛。
而另一格還躺著塊一半稀碎一半完整的糕點,那糕點側邊刻著四個字,“云橋池家”。
何師爺端詳著他的神色,卻見鐘應忱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瞧,便哂笑道:“便是你池家手藝。”
“小秋所賣的糕點,模子是我悉數所刻,池字下有個暗花,家右邊其中一筆要比尋常短上一分。這個印,筆記粗糙,印子模糊,絕不是我家出的。況且—”
他目光一轉,直視著何師爺,眼睛深黝黝不見底:“若何師爺提審過小秋,便能從她口中得知,這樣粗鄙的用料做工,她絕不屑于為之!”
何師爺不置可否,可不妨周先生嘴快。他憤憤然,怪聲怪氣道:“可不是,你們這一家人可都是能言會道,絕不讓人后哩!”
話說到一半,他又受了何師爺一個眼刀。
這老先生,年齡大他一輪,怎的這般沉不住氣!
好似滔天的巨浪慢慢平復,呼嘯的山風停止肆虐。
鐘應忱高高提起在半空,讓他夜不能寐日不能食的心,終于晃悠悠落下了一半。
能讓他們倆人吃癟,卻依舊不敢有所妄動,不管池小秋用了什么法子,吃虧的也不會是她。
他兩人心情不好時,鐘應忱心情便明朗許多。
他點點這盞中半化了的飴糖,聲音沉郁郁的:“只怕何師爺還需再找范妻問上一問。”
何師爺沉吟道:“所投之毒并非是撒在糕點飴糖之上,而是將東西半制成后入模之前所放。范家鄰居曾看見過,那日范大郎醉酒歸家時,確是拎著包飴糖,還只道自己路上撿了個好東西。”
既是如此,這外面來的東西,便與范妻無干。
周先生也湊上來道:“便是他看這糖,反應大了些,你怎知不是這可憐婦人看見丈夫被毒死,心有余悸,才不許自家小兒吃那外面的東西!”
鐘應忱走至窗前,轉身似笑非笑:“我何曾認定,那范妻便是造意殺人者?傳她過來,不過是想問問,這塊帶了砒。霜的飴糖,他家小兒是在哪里拾到的!”
話到此處,好似一巴掌響亮打來。
何師爺變了臉色,周先生面皮也脹得通紅。
他們兩人讓鐘應忱一路引著,只顧得上去懷疑范家大娘子,卻不記得,拾到的那塊飴糖才是個最關鍵的物證。
何師爺咬牙盯著鐘應忱片刻,硬邦邦撂下一句話:“周先生,著武大帶人請了范大娘子和她那對孩兒過來!”
秀娘顯然是半夜讓人急急扯了過來,相比著白日衣衫整齊的模樣,連頭發都是草草梳上去的。
大女兒緊緊偎著秀娘,秀娘一手摟著她,一手摟著小兒子,三人抱作一團,除了因著困乏頭一點一點的土哥兒,那一大一小臉上的神色,足讓人以為她們進了土匪窩。
秀娘一害怕便落眼淚,大女兒更是慌了神,一個勁往她懷里鉆:“嗚——娘——”
何師爺放柔了聲音,道:“范妻,你莫要慌張,只是你丈夫的事有了些許別的線索,因怕時間久了打草驚蛇,便連夜差遣了你來問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