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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遇而安？皇位之事乃立國之本。不知姚大人因何可以‘隨遇而安’？”

道衍突然之間轉(zhuǎn)入正題；姚表只覺得一股寒氣溜下脊柱。縱是他早有準備，也受不了這和尚的招數(shù)。

他稍作思索，嘆了口氣，問道：

“我與大師交情不深，更從未有過私談；大師初至寒舍，你我便談這些事情，大師真的就放心嗎？”

道衍合十弓身道：“阿彌陀佛；姚大人君子之名老衲早有耳聞，今日一會果然不虛。你我共事燕王已十五年，老衲竟一直沒有機會接近大人，以至于對你了解不深。不過王爺看人的眼光，老衲還是清楚的。我想以姚大人的為人，你我今日的談話，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姚表沉默了片刻，問道：“大師可知道，王爺心中對這件事，究竟是怎么想的？”

道衍道：“姚大人為王爺心腹十八年，豈能不知王爺心思？”

“姚某只能揣度，尚不敢肯定。”

道衍笑道：“王爺年富志高，戰(zhàn)功赫赫，又重兵在握；他的心思，又何須揣度？”

姚表道：“姚某以為這正是最糟糕之處。皇上既已立了皇太孫，王爺再有此意，那便是不折不扣的篡逆之心。”

道衍笑道：“姚大人原來也會如此拘泥禮法。老衲想問問大人，一個弱不禁風(fēng)、毫無經(jīng)驗的書呆子，和一個雄才大略、成熟穩(wěn)重的燕王相比，誰更適合接掌大明的江山社稷？我想大人不會不明白，勝者為王敗者寇的道理吧。”

姚表嘆道：“大師差矣；外人看來，似乎王爺與太孫有著天壤之別；可是皇上呢？大師似乎認為，皇上就看不到兩人的區(qū)別，皇上就不曾考慮過燕王。這可能么？皇位大事，皇上是反復(fù)斟酌過才做出決定的。他既然立了太孫，其中必有他的道理。”

“恐怕未必吧。”道衍淡淡道，“皇上選立太孫，只是因為礙著嫡長子繼承制的規(guī)矩；皇上對太孫，只怕未必有大人想象中的滿意。”

“何以見得？”

“姚大人是否還記得，去年中秋佳節(jié)，皇上在宮中擺宴，望見中天圓月，命太孫題詩；太孫題得五言絕句一首：‘誰將玉指甲，抓破碧天痕？影落江湖上，蛟龍不敢吞。’[1]皇上聽后極為不悅，連連責(zé)備太孫一身酸軟，毫無君人氣魄，只會死讀書。私下里，皇上還對東宮輔官說道，太孫此詩寓意極為不祥，恐有讖詩之患。”

姚表嘆道：“大師啊，姚某恐皇上說出如此話來，恰恰正說明了他心向太孫，而擔(dān)憂諸王。如果說為帝王，燕王的確是頗有父風(fēng)，憑這一點皇上對他自是青睞有加。然而現(xiàn)在不同于洪武初年了。武治天下已經(jīng)實行了三十年。皇上嚴刑峻法，典罰太重；胡藍、空印幾案，牽連無辜，坐死甚眾；民間是敢怨不敢言，的確到了該改制的時候了。太孫做的幾件事，確實帶著很強烈的書生氣，可關(guān)鍵在于他仁厚愛人，深察民心，力減重典，并且得到了臣民的擁戴。嚴刑重法已經(jīng)收到了該有的效果；凡事過猶不及，現(xiàn)在唯仁愛可化解民怨，為朝廷籠絡(luò)人心。皇上定是想過全面推行仁政，只是他自己已經(jīng)力不從心，所以便把改制交給太孫來完成。選定太孫，也許更有利我大明的前途。”

道衍搖頭笑道：“敢問姚大人，韃靼殘勢未消，時有侵擾，邊患頻頻未能有以應(yīng)之策；西邊又崛起了瓦剌一族。皇上現(xiàn)在尚且如此，輪到文弱的太孫登基，豈不是沒法收拾了？何況，眼下諸王各擁重兵，不止一人懷有異心。他們都不把太孫放在眼里；然而對燕王卻是無話可說，瞻其馬首。因此，須得有一位久經(jīng)沙場、成熟干練又戰(zhàn)功煊赫的皇帝即位，才能鎮(zhèn)住大明江山。而此人，非燕王莫屬。”

“還有晉王呢？”姚表反駁道，“即便是兄終弟及，燕王前面還有晉王；何況，晉王和燕王一樣是塞王，重兵在握，也曾多次率軍征戰(zhàn)。王爺和皇位之間的障礙，晉王是無可逾越的。更何況，諸王并非像大師所想那樣離心，只有少數(shù)王爺是如此。論實力，他們雖有強兵在握，也難敵天子可御四海之將，八方之兵，更兼天下之心啊。”

道衍笑道：“我想，姚大人不會不知道，晉王縱欲不知節(jié)制，酒色無度，身體已是極度虛弱，說危在旦夕并不夸張。身強體健、堅忍自制的燕王完全不用擔(dān)心晉王會是個威脅。至于四海之將，老衲還請姚大人指教，徐達、常遇春這些開國將軍已沒；像藍玉這樣有衛(wèi)青、霍去病之才的年輕大將又被滅門九族。功臣名將都已差不多被皇上殺戮一空；朝中能領(lǐng)兵打仗的，現(xiàn)在還剩下誰呢？”

“大師乃一代高僧，對這世間的道理該比姚某懂得多。自古順民者昌，逆民者亡。王爺起兵奪位，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后果難料。”

道衍淡淡笑道：“阿彌陀佛。老衲但知有天意，不知有民心。自古萬物萬事，順天者昌，逆天者亡。天意在燕王，民心卻是一盤散沙，一陣風(fēng)過，灰飛煙滅，哪里敵得過實實在在的戰(zhàn)將軍隊呢。”

一番話瞬間噎住了姚表。對方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繼續(xù)談下去已經(jīng)不再有任何意義。他沒有出聲，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來，慢慢飲了一口。茶水已經(jīng)有些涼了；咽下喉嚨，心里似乎稍稍冷卻下來，舒服了一些。道衍在一旁，耐心而胸有成竹地等待他開口。

終于，姚表說道：“無論如何，一切最終都是由王爺來定度；他起兵也好，稱臣也好，都不是你我說了算的。我們不該、也不可能替大明來做主；無論是大師還是姚某，還是其他人，都沒有這個權(quán)利和本事。”

道衍道：“老衲從來沒有說過要替王爺和大明做主。但是作臣子的，應(yīng)當(dāng)看清國家未來的方向，目標明確，才能為江山社稷更好地盡心盡力。”

姚表淡淡道：“在姚某看來，這個方向從一開始就很明白，姚某從來不曾為此擔(dān)心過。大明的江山，一定是朱家的天下；這是唯一的方向。無論是王爺還是太孫，都在為這個目標努力。大師與姚某也是一樣。”

“姚大人差矣。同是一家人，卻能把大明領(lǐng)上不同的路，通往不同的前景。作臣子的，豈能不關(guān)注這些不同的‘方向’呢？”道衍微微笑道，“即便拋開這些不論，你我作臣子的也該想到，王爺如果不起兵，那就只有被消滅；在王位的問題上，從來不講究窮寇勿追，更從來沒有親情可言。你我的前途，甚至身家性命，都已經(jīng)和王爺緊緊拴在一起了。”

姚表道：“既然已為人臣，自己的身家性命，從來就不該當(dāng)作考慮因素。姚某本是一山野郎中，采了三十年草藥，從來也不曾有過什么志向，不想?yún)s能得到王爺賞識，留我在身邊，視我為心腹。王爺心中裝的自然是江山社稷；姚某對這宮廷政事，本沒有絲毫熱心與好感，卻無論如何也該對王爺知恩知遇，以死相報。大師是不是懷疑，姚某膽小貪生，置王爺?shù)陌参２活櫍诩阶鱾€騎墻之士？”

道衍微笑道：“老衲向來知道，王爺從不會看錯人。我只是有些意外，不知姚大人看事情為何如此多慮，過于謹慎；老衲原以為，以王爺?shù)男愿瘢髦氐娜硕荚撓袼粯痈蚁敫覟椤！?

姚某儒雅地微笑道：“說到底，大師還是在罵姚某膽小怕事了。姚某實在不知，以我的愚鈍，王爺究竟看上我什么。我只知道，應(yīng)當(dāng)全心全力輔佐王爺，盡我所能；而姚某所能的，也就是一個‘慎’字，無時無事不敢不反復(fù)周密考慮，極盡小心謹慎，深恐對王爺不利，更何況是這樣驚天的大事。天性使然，自然比不得大師。大師乃出家之人，卻也能不憚于凡塵之中，以己慧根，事天下蒼生，哪怕涉及宮廷斗爭，也毫不退避。大師才是和王爺一樣，真正的敢想敢為之士。”

道衍不以為意，輕輕松松接了這招，微笑著合十道：

“阿彌陀佛。姚大人過獎；真正論敢想敢為，那是誰也比不上當(dāng)今圣上的；想不到我佛門中也有如此奇才，當(dāng)年皇覺寺一個普普通通的小沙彌，如今卻是萬世矚目的大明開國皇帝。”

這是一部死棋；自己把自己將死。姚表心里承認，這個和尚實在是個太難纏的對手。剛才這一番較量，自己竟被他占了上風(fēng)。

他無可奈何，只得叉開話題，問道：“大師是剛從王宮出來吧？姚某有幾日不曾見到王爺，不知他身體可好？”

道衍很清楚他的用意。話題就這樣轉(zhuǎn)移到一些無關(guān)痛癢的東西上。可是沒多久，談話漸漸不知不覺又回到了皇位的問題上。姚表心中一面叫苦不迭，一面愈發(fā)惱火；交談始終不能投機。他幾次叉開話題，但最終無奈一切還是重歸舊題。最后，連道衍也感到厭煩了的時候，兩個人終于終止了談話。時辰已是正午。

“大師何不留下與姚某共進午餐？”姚表挽留道，“我去吩咐內(nèi)子做幾個清淡素菜，一定合大師的口味。”

他實在巴不得這和尚趕快離開；然而時辰既到，留客人吃飯是起碼的禮節(jié)。多年來的修養(yǎng)，他把情緒掩藏得滴水不漏。

道衍卻根本不領(lǐng)情，高傲地笑道：“不勞煩姚大人了；老衲還是回寺里去用齋飯了。王爺每次賜宴，老衲都從來不受。請恕老衲無禮，這就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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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詩紀事》載，原出處無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