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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天華眼見得父親那里結成陣的人越來越少,馬上就要淹沒在賊兵的刀槍叢中,顧不得自己能不能幫上忙,大叫一聲便朝坡下沖去。應天寶一把沒將這位堂弟拉住,罵了聲“該死”,也鼓起余力跟著沖向坡下。應君蕙則擔心滿叔的安危,相隔數步一聲不響地跟著往下跑。
眼看三處宋兵都已經扛不住,敗亡只是在數息之間了。
忽然,運河里貼岸一艘接一艘劃來不知多少小艇,離岸稍遠就看不見河內的景況,只有結陣頑抗的個別宋軍見了,因不知這些小艇上身著褐衣的人是何來路,也就沒敢出聲亂了軍心。
每條小艇上有六人,全都操槳發力,把小艇催動得疾如奔馬。這些小艇一到靠岸結陣的宋軍陣邊,就聽得有人大聲叱喝。小艇立即稍向河中偏,艇中的人抓起早備好的弓箭向十余丈遠的賊人發射,片刻間便射倒了數十賊人,被圍攻的宋軍危局立解。
高郵北水門上不住發箭支援城下的弓手、役丁們,此時再顧不得葉大人不得出聲泄密的嚴令,高叫歡呼:“援軍來了,我們得救了,援軍來了!”
遠在百丈外槐樹下也適時響起了賊人退兵的銅鑼聲。
可是戰事并沒有因宋軍的援兵到來,解了河岸邊結陣自保宋軍之圍而結束。在相隔北水門八九十丈的城北門一面,卻還有人打得慘烈無比。
李蜂頭手下的得力悍將鄭衍德與田四本就不和,此次李全傷重,由姑姑楊妙真做主派田四為主將,負責追殺刺客和劫掠沿途的錢糧人口丁壯,他就覺得十分窩心。正是他帶賊兵想趁著宋軍出城襲擊田四之機,一鼓奪下高郵北門。卻沒想到遇上了應俊豪帶人出城接應,把他的三百多精兵攔個正著,眼看到手的一大功勞和大批的子女金帛被這些南方人給生生的攔掉了,叫他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這時聽得后面鳴金收兵息戰的鑼聲,再顧不得自己將軍的身份,大喝:“沒用的東西,全都給我讓開,看本將軍斬殺這幾個南蠻。”
圍在應俊豪他們周圍的賊兵有許多是淮南的本地人,不似李蜂頭的親兵般惡毒兇狠,總有著那么一點鄉親之情還在心中,聽到主將發話,立即迅速向四外退開,并依鑼聲的指令緩緩移向遠處。
鄭衍德一拍座下的戰馬,向只剩下十余人的應俊豪等沖過來。
應俊豪身邊的人全都疲累不堪搖搖欲倒,若不是抱著多殺得一個就賺的必死之心,早已經全躺下了,此刻哪里還能當得住快馬的沖撞和大刀的斬殺?
應俊豪也看到了運河岸邊的戰況有了轉機,一邊大聲向身邊的人鼓勁:“你們都是我大宋的好男兒,堅持住,我們的援兵已經到達。這個賊將由我來應付。
一邊用出了最后的力量,往策馬狂沖而至的鄭衍德迎去,以圖能擋得一刻是一刻,也好多保留下一個和自己戰至最后的大宋勇士。
余下的十六個人以手中的刀劍長矛支地撐住身體,眼中淚光閃閃,他們都知道這位用劍的老文士雖然武功高強,在拼斗了將近一個時辰之后,也是和自己等人一樣脫力了。他這樣迎著瘋狂而來的奔馬,迎上踞高臨下砍殺的大刀無異是去送死。他這樣做不為別的,只是為了讓自己這些人能有機會得到生還的機會。
這十六個人喘了口氣后,不敢稍有耽誤,齊發一聲喊,再次勉力提起刀劍長矛,拖著沉重的腿腳一步步往前迎,他們都有著同樣一個心思:學著這位并不相識老文士的樣,以自己的血肉之軀擋上一擋,讓同伴多一點生還的機會。
臨危拼命之人所爆發出來的力量確是令人不可思義,應俊豪不僅用長劍接下了鄭衍德當頭斬劈的一刀,還有余力在身形下挫時順手長劍上撩,把鄭衍德的馬肚帶割斷了一條。令得鄭衍德的馬鞍浮動,再不能坐穩,使他身形搖晃中急急跳下馬來,失去了踞高臨下快速殺死應俊豪的機會。
應天華到得正是時候,左手一把抱住父親將倒未倒的身體,右手運劍拼力連擋住鄭衍德勢沉力猛的兩刀,每擋一下便踉蹌幾步。第三刀卻是無論如何都沒力氣攔格了,勉強側身護牢應俊豪舉起劍遮了一下,“當”的一聲震響,應天華“哎……”的叫出半聲。手中劍被劈得斜插入應俊豪的大腿上,鄭衍德的大刀余勢掃過應天華的右側腰腹。
趕到三丈內的應天寶吼道:“好賊子,敢傷我應家之人,吃我一刀。”
他的吼聲未落,只聽得背后“嘭”然脆響,鼻中嗅到一股硝煙味,隨即半空中白光耀目,“啪啦”一聲巨大的炸雷響起。閃電的光芒過后,天色更顯黑暗,真有點像世界末日來臨的樣子。
黃豆大的雨點夾在狂掃而過的大風中,終于開始一粒一粒砸到地上,慢慢地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遠遠的天邊再騰躍過一道閃電,呆呆地靜立在場中的十多個人,才借這道閃電的光芒看清:應俊豪不知何時緊緊抱著腸臟流出體外的應天華坐于地上,鄭衍德右手以刀支地,腳步蹣跚地繞開一地尸體走出了十多步,被三四個賊兵接去。
應君蕙尖叫撲向應天華,手忙腳亂地一把撕下地上一個死人的衣服為他包扎。
背后應天寶沉聲說:“豪叔,華弟已經去了,我們還是先回城里安排他的后事吧。”
這場毫不起眼的攻防反擊戰,在這天黑前的瓢潑大雨中草草結束,雙方各死傷千余人。
田四派往天長劫掠的五百騎軍和五百步卒,由他的侄兒田雞仔帶領。
九月十七日申時初,田雞仔按田四的命令裝模作樣的率五百騎軍到高郵城下,先鎮住城內的守軍后。一待大隊到達,便領軍渡過運河往西南,繞過當時還沒連成一片完整的高郵湖,入暮時分到達高郵軍與盱眙軍交界處方始停下。
次日一早進入盱眙軍的地界后,已經不必再顧慮揚州的宋兵了,田雞仔下令打糧劫掠行動開始。
賊兵們每到一地,就由五百騎軍迅速將村子包圍住,再由隨后趕到的步軍入村,將村里的糧食、錢財、年輕女人、能走得動的孩子以及青壯男人一攏全包,搜刮一空。
步卒裹脅擄到的男人挑著他們自己被搶的糧食,同去下一個目標作惡,分出數十名步卒押送女人及孩子肩挑背馱搶得的錢財隨后跟進。留下呼天搶地痛哭的老人、小得還不能走遠路的孩童,讓他們守著空空如也的房屋自生自滅。好在再有半個多月的時間,田里的稻谷能收一些了,想來還不至餓死太多的人。
三個時辰內行走三十八里,連劫五村,進迫到距天長縣城五里的一個百多戶的村子住下。若非田雞仔看中兩個大戶的女兒,一定要在這村子住下玩樂,天長縣猝不及防之下的一千守城廂軍,決無法擋住賊兵入城。
這四十里掃掠過來,留下了數十具敢于反抗的鄉民尸體和一路悲呼哭泣。
田雞仔的賊兵們,除了有三百多青壯男人被迫挑著糧食隨行外,共搶到五百來個女人和七八十個十歲左右的男女小童,還有數以萬石計的麥稻等糧食,至于銀錢等物么,田雞仔自己不說,也沒人敢打聽。
眼看這一次大有收獲,田雞仔立即派人快馬趕去高郵城下,請求田四馬上再派兵前來幫著押送財物和子女。
當夜,還留在高郵城外與宋軍對峙的田四,接到侄兒的快馬傳報,心中大喜,第二天一早就加派了一千軍沿田雞仔前進的路線急行。
殊不知田雞仔和田四的一切行動,都已經落到杜杲派出的探子眼中,并急腳報到大營。
五千對兩千,只要安排得好,杜杲相信絕對有把握一舉將這股賊兵消滅。
得到確實消息后的杜杲立即派一千軍進入天長縣,防止賊兵攻入縣城。自領四千軍趁夜色潛伏于天長縣城東、城南的野地。
九月二十日,大雷雨過后連著下了兩天的綿綿細雨止住了,云開日出的天氣讓人覺得心中一爽。這樣的天氣正是稻谷灌漿后結實的最好天時,今年看來又是一個麥稻兩季都能得到豐收的好年景。
只可惜,這一帶的幾個村莊被李蜂頭派出來打糧劫掠的軍隊將青壯男女都擄走,剩下的老人孩子,恐怕是沒有能力將全部眼看到手的豐收果實從地里收回谷倉內了。
巳時,田四派來的一千軍到達田雞仔留宿的村子,正當賊兵們升火煮飯間,在村邊的賊人發現村周稻田外的野地里,涌出大批宋軍,把進退的道路封死。這些賊人立時驚慌地大叫:“不好,我們被朝庭的大軍包圍了,大家快跑啊。”
田雞仔聽到村外的呼叫聲,找了個梯子爬上屋頂向村邊的路上一張,心中暗暗叫苦:“怕是有上萬人,看他們整齊的隊伍,沉靜前進的氣勢,肯定是朝庭中最能戰的兩淮大軍。看來朝庭已經準備向我們北兵動手了,我可犯不著平白把命送在此地,得趕快逃回去向大帥報信才是。”
當下打定主意,讓人叫來剛帶了一千兵到此的統制,吩咐他說:“本將軍帶五百騎軍為你們沖開路,你立即帶著步軍隨后跟著向高郵軍方向退。”
不等那位統制回話,緊趕著跑去將五百騎兵都招齊,馬上帶著這五百人馬看準了一處沒有刀劍閃耀的空隙處狂奔而去。哪里曾把慌慌張張跟在他們后面的一千多步軍放在心上,分明是把他們留在后面阻擋追兵。
跟在騎軍后面的步軍,直到跟著走了數十丈,全都踏入水田里拔腳不動的時候,方才發覺上當。不由紛紛大罵田雞仔不是人,把自己這一千多人當成了逃命四腳蛇會跳的斷尾,甩在原地亂跳不管,自己卻溜得蹤影全無了。
那位統統倒也果斷得很,立即下令退回旱地上,馬上向圍上來的宋軍投降。
這卻便宜杜杲了,兵不刃血就俘獲了千五健卒,解救上千鄉民百姓得以回家。
但杜杲在這天長縣足足等了五天,沒等到趙善湘帶大軍到來,卻收到趙善湘派急足送來的一封信。趙善湘在信中告訴杜杲,丞相史彌遠因夜得一夢,夢中有神人對他說李全此時還命不該絕,應亡于辛卯年間(也就是說還要等兩年后的紹定四年),故嚴令自己不得妄起刀兵。因此,請杜杲立即回軍濠州。
杜杲看完信后仰天長嘆,對左右的手下親信說道:“權相哪權相,光掌了權,不以國以民為念,空賺個崇敬理學之名又有何益?退兵,我們回濠州去吧。”
救援高郵軍的宋兵是淮東制置使、兼知揚州翟朝宗派出的六百水軍弓手。
這位翟朝宗自去年(紹定元年)春三月至揚州到任后,也依慣例委派自己的內弟帶十五萬貫錢鈔去進行“回易”買賣(回易:是宋朝特許的一種以補助基層政權和軍隊經費開支,而進行以贏利為目的的商業經營行為。)
他這位內弟不知是聽了什么人的勸說,以為販茶到淮安軍可賺到大錢,誰知到了山陽后錢是賺到了,回程時卻被李全的手下搶掠一空,連命也丟在平柯橋,同去的三個人只有一個較機靈的逃回揚州,故而對李全的北軍恨之入骨。平日里就千方百計想找出什么因由來為內弟報仇。
這次在一個偶然機會,聽到幾個由寶應縣逃回到揚州的商販說起,有人行刺李蜂頭未果,刺客被一路追殺南下的事情,便知道這次可能有些機會。立即就派出六百水軍弓手,悄悄用小劃艇沿運河而上,到距高郵城四十里的露筋鎮靜等。若能遇上刺殺李蜂頭的刺客,得便就幫他們一把。若是遇上李蜂頭的北兵,相機予以打擊。
帶著六百弓手的軍將,也是個老成的人,并不呆守在一地傻等,而是令弓手們換上普通百姓的衣衫,將百只小艇分成四批,沿運河慢慢上劃。所以在得到李蜂頭的北兵圍攻高郵城時,能及時趕到,遠遠的給賊兵數輪箭雨的打擊,解了高郵出城反擊的守軍在城外被全滅的危機。他看到賊兵勢大,不敢在高郵多停,看著宋兵退入城中后便立即順運河回到揚州。
李蜂頭、楊妙真聽到田四報告說折損了一千五百軍,立即下令他們把追殺刺客的事交給穆自芳,帶著所屬的兵馬再向四處打糧。
應俊豪這次不但死了最心愛的二兒子,自己的大腿根部也被長劍插入,雖然沒把子孫根切掉,但大動脈也被割開失血過多受了重傷,短時間內根本無法行動,只好困守在高郵城內。他也心知自己這些人目前絕不能出城,但也不甘束手就死,暗中通過葉秀發做了多種安排。
穆自芳知道了應家兄弟叔侄的藏身處,死死地守在高郵城內外,尋機要將應家一伙刺客全數擒回楚州大營領賞,所以也一時沒有立即對他們下手,應君蕙等人暫時還是安全的。至于穆自芳的耐性有多好,要等到什么時候才動手攻擊,那就只有天才知道了。
表面上看來風平浪靜的高郵城,水面下暗流激蕩,就等那一天有個小石頭丟入水中引發出濤天巨浪。
這次南宋朝庭挑毒瘤的行動,就因為權相史彌遠的一個夢而中止,讓淮東的百姓多受了一二年的苦,也讓宋朝的子民軍兵多死了數十萬。可嘆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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