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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長負道:“大人可還記得,當年第一次穿上這身官服時,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
朱成欒冷笑道:“自然同閣下一樣,恨不得把上面的人都踩死,蹬著他們的腦袋往上爬呢!”
“可惜。”曲長負平平淡淡地說,“路窄,看來只能一個人通行了。”
他和朱成欒說話的時候,小伍和小端一直守在外面。
曲長負平日在家中無事時,連少穿件衣裳或是晚睡一會都要被一幫人掛心,這出來辦差卻要風餐露宿,連歇一歇都不得閑。
兩個人心目中,曲長負就像那擺在風里面的蠟燭苗,上面的火花晃悠一下,他們的心就晃悠一下,恨不得早點讓不識趣的客人都滾蛋,好叫主子能歇一歇。
眼下瞧著朱成欒終于被氣跑了,兩人便都快步進了房,見曲長負撐著額頭在桌前靜靜地坐著,仿佛已經睡著了一般。
小端把聲音壓得很低,彎下腰道:“少爺,您可先別費心了,快請進去歇一歇罷。”
曲長負“嗯”了一聲,過得片刻,才抬起頭來道:“扶我一把,站不起來了。”
他的語氣還算平靜,但一張臉蒼白的像紙一樣,連嘴唇上都沒有了血色。
小端臉上頓時變色,連忙同小伍一左一右把曲長負攙起來,小心翼翼扶著他往內間走。
三人剛挪出幾步去,外面又大步來了個人,到了近前不由分說,直接把曲長負打橫抱了起來,同時吩咐道:“我來就行,打盆熱水去,再把他的藥熬一碗拿過來。”
小端皺眉道:“易皎?”
靖千江道:“叫別人的名字雖然不花錢,倒也不必每回都問。”
小端:“……”
曲長負這一通奔波下來,斗智斗勇不說,還莫名在山洞里跟靖千江來了一場別開生面的“較量”,整個人早已經心力交瘁。
若不是他經歷了上一世的任務,眼下身體狀況已然在轉好,恐怕方才在于朱成欒說話的時候就已經昏過去了。
此時曲長負只覺得頭痛欲裂,兩邊太陽穴突突直跳,連帶著眼珠子都跟著發脹,暈暈乎乎地被放在床上脫去靴子,才意識到自己身邊的是誰。
靖千江一樣是還帶著傷就到處亂跑,但可比他生龍活虎多了,曲長負慘白著臉嗤笑一聲,道:“你倒是禁揍。”
靖千江道:“我禁揍也比不上你嘴硬,我說祖宗,你都這樣了,就消停會罷,好歹口上積兩句德,好好養養精神。”
他沒好氣地說了這兩句,又忍不住心疼,摸了摸曲長負的頭發,低聲道:“是不是又頭疼了,冷么?”
曲長負道:“養一會就好了,死不了——朱成欒的事,得立刻寫了書信,派人送回京城去。不能趕在他們后頭。”
靖千江道:“我已經安排了,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他胸口亦是疼痛,坐在床頭,輕輕扶著曲長負靠在自己身側,幫他揉著太陽穴。
兩人都是這樣又傷又殘,行動遲緩,給曲長負慢慢按著額頭,靖千江忽然覺得好像兩個人都已經七老八十了一樣,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曲長負感覺略好了一些,問道:“你笑什么?”
靖千江道:“我在想,要是這會咱們已經老了就好了。”
曲長負道:“我大概活不到那……”
他的話斷在一半,因為靖千江倏地湊過來,鼻尖幾乎碰上了他的鼻尖,仿佛下一刻就要親吻他。
他低聲道:“別說這些,我聽不了這樣的話。”
曲長負微微偏過頭去,他倒不是脾氣變好了,而是身上沒勁,淡淡說道:
“我看你最近是越來越猖狂了,離我遠點。我以前說什么來著,我沒興趣跟你談感情,頂多玩玩罷了,你要談,反正你虧。”
靖千江笑了笑,說:“沒關系,我沒什么可虧的了。”
*
等到小端他們把藥和熱水拿來,這才伺候曲長負服藥歇下,他滿腹心事,固然是累極了,這一覺還是睡的不太踏實,天一亮也就醒了過來。
外面通報說兩位跟他同來的戶部主事求見。
這兩位主事分別名為郭達和丁開甫,之前因為曲長負對饑民們冷漠無情的態度,使得兩人大為寒心。
因此雖是同道而來的欽差,他們卻根本不愿意再跟曲長負通氣,而是私下行動,希望能夠找到解決此事的方法。
郭達和丁開甫一邊痛罵著曲長負朱成欒這種尸位素餐的紈绔子弟,一邊到處尋找富商籌糧,可惜一無所獲。
他們怎么也沒有想到,竟然是曲長負不聲不響地涉險入山,又當面與朱成欒沖突,最終幫城外的饑民們爭取到了生機。
兩人雖然腦子不算夠用,但心底還算純良,了解情況之后十分慚愧,昨晚得知曲長負已經去休息了,便又趕著早上過來,一定要跟他當面請罪。
兩人不敢打攪,曲長負出去見客的時候,他們已經等了有一陣子了。
見到曲長負出來,郭達和丁開甫連忙起身行禮,慚愧道歉。
曲長負依舊是淡淡的,不過倒也沒有責怪之意:“誤會而已,二位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丁開甫吶吶道:“總之是我們兩人未曾事先了解真相,便妄下論斷,實在是對不住您。不過這回多虧曲大人的妙計,將事情圓滿解決,這些苦命的百姓們也算有救了。”
曲長負直言不諱:“事情并未解決,朱成欒尚在。”
丁開甫一怔,郭達已道:“大人沒有向朝廷上書嗎?”
曲長負的笑意有些諷刺:“對于動搖朱成欒的地位來說,不會有什么用處的。”
饑民一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不是沒有人上書彈劾過朱成欒,但他如此有恃無恐,正是因為心里清楚,自己跟盧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