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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內閣一意推行商賈之道呢?”狂生言辭間已褪去幾分鋒芒,臉上卻仍有不平之色。“令百姓爭相趨利,這也是先師傳下的學問?”
李贄微微一笑,“回也其庶乎!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孔門十哲’之一的黎陽公端木子貢也是此道中人,夫子對他不僅沒有絲毫的輕視,還屢屢加以稱贊,又以瑚璉喻之,身為商賈又有何鄙下之理呢?史記上又說:‘子貢結駟連騎,束帛之幣以聘享諸侯,所至,國君無不分庭與之抗禮。夫使孔子名布揚於天下者,子貢先后之也。’要是當年追隨夫子周游列國的都是你這等輕狂少禮的無用之輩,恐怕一行人早就客死荒野了。天下之大,各行各業都有自己存在的意義和價值,你若還在此一昧糾纏,也實在是不知羞恥了。”他舉起右手擺了擺,提高嗓音繼續道:“我知道你們都有這樣一種想法,十年寒窗苦讀,好不容易學業有成,可朝廷現在的改革卻又讓你們失去了憑功名出仕的大好機會。對此你們當然會有所不滿,我說得對嗎?”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喧鬧,從幾千個紛雜的聲音中,李贄還是聽出了他們的回答。“是的,你們當然會這么想。可是你們憑什么這么想!究竟是為了自己付出的辛勞,還是為了身為讀書人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自負?你們要知道,朝廷的官位并不屬于你們哪一個人,而是屬于整個江山社稷!朝廷的俸祿更不是來自于書本上的空談,而是幾千萬老百姓忍著烈日酷暑肩挑背扛一點點積起來的。你們憑什么認為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有這一切?
“孔子創立的儒家學派,舉手投足無不以仁字當先。可是你們看看王錫爵許國之流,哪一個不是學問精深的儒家弟子,哪一個不是憑著滿口仁義道德謀取職位的?他們實際的所作所為呢?嘴上一套心里一套,這就是單憑一篇文章定功名的最大弊病!
“朝廷并不是從此以后就不再尊重讀書人了。恰恰相反,我們會盡力給予讀書人曠古以來最高的地位和榮譽。但是,這里所說的讀書人絕不是以榮華富貴出人頭地為目的的沽名釣譽之輩,更不是只知道背誦圣賢文章的迂腐文人,而是真真正正有才華有能力的國家棟梁!如果不能認識到這一點,仍然把讀書當成通向功名之路的敲門磚,那么我可以告訴你,這個夢最好連想都不要想!……”
就在李贄慷慨陳詞勸退那些書生文人之時,帝國的秘密警察機構也在全速運轉著。對在京所有官員的調查步步展開,雷厲風行有條不紊,厚厚的報告不斷送到胡波桌前。承天門事件尚未從京城百姓茶余飯后的談資中消失,吏部便公布了各部二百三十七名大小官員貪污公款以及收受賄賂的罪證,據未經證實的小道消息,這些人都與承天門事件有著或多或少的聯系。在報由內閣首相批復的都察院公文上寫著相同的判決:斬立決,家財抄沒入公,親屬一律罰作官奴。
另外,超過兩千名官員由于“主動”退還贓款和相當數量的罰金而暫時免于刑罰。內閣同日公布的一項法令宣布:允許官員們通過經商或出資興辦工坊的方式獲利,但在繳納稅款、支付工錢等方面都必須與民間產業一視同仁,并接受吏部和都察院的共同監督。一旦發現以權謀私,將視同貪污予以最嚴厲的處罰。
8月14日,南京,徐民式府。
“這是一個陰謀!”徐民式惱怒地咆哮道:“被殺頭的全是我們的人,投向蕭弈天的就退還贓款!這明明是針對我們來的!”
“大人,請保持耐心。”一名幕僚師爺在旁小心地勸道:“我們還沒有做好與內閣決裂的準備,軍隊還沒能集結完畢,其它省份的態度也還陰晴不定。等到冬至的時候——”
“等到冬至的時候,蕭弈天就已經踩在我們的頭上了!他現在瘋狂地清除異己斂集錢糧,就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戰爭做最后的準備。他手里不僅擁有來自西洋的精銳水師,還得到了戚繼光跳蕩鐵騎和李成梁關寧鐵騎這兩支超一流王牌部隊的效忠。如果等到北京把一切都準備就緒,我們可就真的要成任人宰割的案上魚腩了!如今之計,必須先發制人,一舉打亂北京的部署,讓他們陷入被動局面!”
“大人,現在浙江、福建、廣東、江西、云南五省都還沒有表明態度,而直隸山東山西責處于內閣的絕對控制之下。”師爺堅持道:“如果在得不到支持的情況下貿然開戰,南直隸與河南將單獨面對北方三省的進攻。更可怕的是,如果浙江、江西倒向北京的話,我們將面臨著腹背受敵的絕對劣勢。最好還是按照原定計劃緩緩圖之,先建立起對北京的大封鎖圈,截斷他們的錢糧供應路線,徹底瓦解北方軍隊的戰斗力。”
徐民式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如今時不我待,這計劃再好又有什么用?你不會連這其中的利害都看不出來吧?”
“大人,正是因為事情太過明顯,我才懷疑是對方的打草驚蛇之計。”
“你未免也太過小心了。”徐民式回答:“我軍的北面防線依托黃河天險,蕭弈天空有幾十萬雄兵也無計可施。而江南各省的兵力與南直隸、河南相去甚遠,他們就算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和我們對抗。更何況,蒙古雖然新近喪師二十萬,但他們對長城沿線的威脅仍未解除。在這種狀況下,再考慮到北京的財力物力,蕭弈天能夠動用的兵力還會有多少?哼,得不到南方的錢糧支持,我倒看他那幾十萬大軍靠什么來作戰!”
西元1584年8月18日,南直隸總督徐民式在南京洪武門宣讀了討逆檄文,稱蕭弈天身為人臣犯上作亂挾持天子獨攬大權十惡不赦罪不容恕云云,又號召天下官軍民眾群起響應,共同匡復社稷以立非常之功。有得其首者,賞銀兩萬兩,官拜四品;部曲偏裨將校諸吏降者,勿有所問。廣宜恩信,班揚符賞,布告天下……
作為對此公開挑戰的回應,8月23日,文淵閣以萬歷陛下的名義宣布南直隸、河南兩省叛亂,令樞密院克日發兵平定。同一天,十萬內閣軍隊分別從直隸真定、山東袞州兩地出發南下,兵鋒戟指處,叛軍無不擋者披靡望塵逃遁。至9月7日,大軍以不可阻擋之勢席卷黃河以北一應州郡,與南方叛軍隔河列陣相對。同一日,慕容信光奉命離開太原,以最快速度趕回北京復命。
然而,反叛的火花并沒有因此而熄滅,短短一月之內,湖廣、四川、貴州、廣西四省的封疆大吏們都對徐民式的討逆檄文群起響應,命令所轄范圍內的所有軍隊集結準備與北京開戰。而云南三司則會同當地各部土司聯合發表聲明,宣布云南省在這次內戰中保持中立,不向任何一方提供任何具有軍事意義的幫助,內戰期間云南地區應上繳的錢糧貢物將于戰后向戰勝方一次結清。這樣一來,除了陜西和江南四省尚未表明態度以外,帝國其余十一個省份已經分裂成兩個對立陣營,大規模內戰的到來已經不可避免。
9月11日,帝國浙江行省,杭州府,西湖某畫舫。
這是一次絕密的會議,杭州軍隊幾乎傾巢而出,無數艘大大小小的戰船在畫舫周圍數十里的方位內設下一道又一道嚴密的防線。以免船艙內的貴客們受到任何人為或非人為因素的影響。
如果在這時候,有人悄悄走上畫舫寬敞華美的甲板,輕輕掀起掩在窗外的素色紗簾。他將被眼前的所見深深震驚:大廳中分席列座著大明帝國三個行省的三司長官以及內閣大學士工部左侍郎舒時德。在如此敏感的時刻,浙江、福建、廣東三省的最高官員們秘密同內閣重臣會晤,這個消息若是走漏的話,想必定會引起一場軒然大波的。
“舒大人,”浙江布政使道:“我們代表江南三省的所有百姓感謝內閣重開西洋航線的努力。但是,你們所提出的要求超出了三省的能力范圍,我們完全無能為力。”
“正是如此,”福建總兵也附和道,“光是徐民式手下的幾十萬南京衛軍就幾乎相當于我們三省戰力的總和,更何遑湖廣四川等內地省份?我還是那句話,只要利益能得到保障,江南三省就可以一如既往地忠于內閣,但在處于內閣軍隊直接可靠的保護下之前,三省決不會做出任何足以觸怒南京的行為。我們可以提供北京所急需的錢糧,但必須由你們自己運離杭州!”
舒時德感到有些惱火:“你們的意思是要我一邊為你們西行的商隊保駕護航一邊往北京運送十萬火急的戰略物資?各位大人就這樣不負任何責任地隔岸觀火。”
廣東布政使笑著打起圓場:“其實也不能這樣說,只要你們能平定南直隸的叛亂,打通錢糧漕運路線,同時為我們解除這一最大的軍事威脅,南方的錢糧物資還不是全都嘩啦嘩啦流進北京的倉廩嘛。到那時候就什么都不勞煩大人您操心了。南方三省的軍隊也自然會加入首相大人的麾下,參與到平叛戰斗當中。喏,現在三省的長官都在這里,我們完全可以向你保證這一點。我說得對嗎,各位大人。”
幾位官員都異口同聲地保證著,顯然之前早已互通過聲氣。舒時德也只好點了點頭,畢竟首相大人原本也沒指望這些老油子們能出上多大的力。“那我們就這樣說定了。”
“等等,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浙江布政使突然補充道:“徐民式說首相蕭大人‘犯上作亂挾持天子’,這種荒誕不經的話我們自然不會相信。可是,為了能在道義和輿論上站得住腳,我們也必須得到您的保證。”
“保證!什么保證?”
“當然是皇上與首相君臣之間的親密與信任啊。具體是什么倒無所謂,關鍵是必須要有這樣的真憑實據,您明白嗎?這同樣也是我們參與平叛的另一個必要前提。”
“我想是明白了。”舒時德回答,“我會如實向蕭大人轉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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