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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回至府中,酒肆中的那些言論,在穆清腦海中反復輪替著,越想越是心驚,這些誅心的話,今日是教她聽著了,指不定哪一日就教旁人聽著了,傳到了朝堂之上,想是不會太久了。
穆清不論如何地避離朝事,也再忍耐不住,拿定了主意待杜如晦回府后定要細細問上一問。本以為他會如慣常那般將近閉坊時分方回,不料這日倒回得極早。穆清回府不過一個多時辰,便聽得杜齊高亮的那聲“阿郎歸家了”。
穆清快步迎出去,見他面色沉郁,心頭就先一凜,怕是他已聽聞了坊市間的那些閑話。見穆清走來,杜如晦的面色多少緩了些許,撐出一個寡淡的笑容來。
兩人一路往內院正房去,杜如晦忽然問起四郎的課業來。穆清起疑,分明前日才剛喚了四郎來考問過,那時還頗為滿意,怎的又問起來了。再一咋味,倒似乎覺著他有些扯開話頭的意思了。
穆清驀地駐下腳,回頭仰面直直凝視著杜如晦,話到口邊又結在了舌頭上。
“怎么了?”杜如晦亦停下腳,面上掛著淡淡的笑,抬手想要拂去她發絲間的一瓣梨花。
穆清怔了片時,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忽然又變了臉嫣然一笑,搖頭道:“沒怎么,瞧瞧你今日氣色{ 如何。”
顯然杜如晦并未信這話,執起她的手腳下加快了兩步,“進屋罷。有些話還是要讓你知曉。”
進了屋,穆清再忍不住,將今日與高密長公主在酒肆中所聽聞的話一一將與他聽。待她將到最后聽見的那幾句時,不由一把抓住了杜如晦的手,手中的冷汗涔涔,捏得他亦是一手的濕滑。
“我知道外頭那些話是有人刻意布排下的,有那些話原不足為奇,可如今竟傳至街頭巷尾,酒肆食鋪中,可見布排之人用心之惡了。倘若上達了圣聽。可如何是好。”穆清憂道。
杜如晦探手摘下腰間的魚符金袋,在手中轉看了兩眼,涼涼一笑:“你聽說了那些,可曾聽說今日殿上。圣上又使我右遷了?”
穆清冷不防吃了一驚。張了張口。說不上話來,半日才問出一句,“這回是如何遷法?”
“尚書右仆射。”
輕描淡寫的一句。直把穆清驚得從座中騰地立起,竟然封了右相了。這便到了極致了,朝堂之上除卻殿上帝座上的那位,再無人能出其右了。穆清竟不覺一絲一毫的歡欣,卻是慢慢倒吸了一口涼氣。
“可……可是,對突厥用兵的事正鬧得沸沸揚揚,圣上怎會在這個時候擢升你?這分明就是要將你往風口浪尖上推……”穆清忽然醒悟過來,“征戰突厥根本就是圣上的意思,是也不是?眾臣反對,長孫一派的臣工反對,圣人便借了你的口在朝堂上力排眾議,我說得可對?”
杜如晦點點頭,“你猜得不錯,卻只對了一半。征討突厥是圣上的意思不假,借我力壓眾議也不假,只是,這亦是我的想法。如今突厥內亂勢弱,若不打壓,日后待他們強健,邊患必定再起,這一亂非百年不能平。邊患不平,國勢難興。”
“澇災與蝗災呢?煬帝窮兵黷武的終局還在眼前未遠。”雖說酒肆中的那些話已不足為患,但想來畢竟教人心驚,穆清不禁又追問一句。
“逢了災年確是有些吃緊,但倉廩尚算充盈,不免要舉國艱辛一回,卻不至有逃荒饑民。此時士氣尚未褪去,突厥渙散,時機倘若錯失了,當真后患無窮。”
單有這句話,穆清便也放下心來,面上堆起笑,“你說可行,那必是可行的。只是圣上這般拿你擋在前朝,著實苦了你。”
杜如晦嘆息著放下魚符金袋,分明欲言又止,卻終是與她一同笑了起來。“身為男兒存于當世,若能匡扶天下,施展一番抱負,實是萬幸,何苦之有。若要說苦,倒是累你一同受了不少苦。今后外頭有些甚么說辭,莫去理會。隔幾日任命右仆射的敕書宣出來,少不得又是一番陣仗,各色言辭非議,許是要潑天了,你……”
杜如晦只覺才卸下躞蹀帶的腰上忽地一緊,一雙再熟悉不過的手臂從他身后環繞至身前,環扣得牢牢的,后背隨之一動,微溫的體溫攜著他所習慣的清雅氣息,密密地貼上來。“克明,倘若……倘若有一天,你能丟下這里的一切,再不管那些抱負,也不理朝堂紛爭,咱們帶著孩子們一起去過些散淡日子,你看可好?”
“你懼怕了么?”杜如晦覆握住穆清緊摟他腰的手,已近三月的天,她的手仍舊微涼。
穆清低低的嘆氣從身后傳來,“往昔,你要行換天日的事也好,隨軍上陣也罷,我只知曉要亦步亦趨地緊隨著你,從不知甚么是懼怕。按說眼下你正如日中天,榮耀加身,再沒兵刃血雨,我原該安下心來才是。可不知怎的,卻并不安生,你越是高升我便越是惶遽,說句不甚吉祥的,我私底下覺著總有甚么事要發生。”
杜如晦回身將她帶懷中,“莫要胡思亂想,多少難事都過去了,左不過是……”他說了半句,卻又等不到下半句。穆清自他胸膛前抬起頭,“左不過甚么?”
“沒甚么。”他笑著搖了搖頭,忽又一拍腦袋,“瞧我倒忘了正事。明年阿延便有一十五了罷?他如今書念得如何?明年的明經試大約也能去應一應了。”
穆清站直身子,心中的疑惑有如燭光晃過,一閃即逝,只依稀覺得他有話未盡,但因他提及拂耽延,她便分了心。“那孩子自己的意思,并不十分想出仕。”
“他想是顧忌自己的出身?那倒并不難辦。阿柳雖一直跟著你,但她早已是良籍。倘或實在顧忌,便由我收作義子,也使得。”杜如晦松快地接口道。
“無關出身,他想投軍。”穆清憂道:“阿柳只這一個孩子自然是舍不得,勸解了數次,偏著孩子性子執拗得緊,抱定了主意想要投入玄甲軍,他只說‘男兒自當馳騁疆場以身報國’,如此我也是勸不得了。且以他現下的身手。要入玄甲軍也并非甚么難事。只待明年甄選。”
杜如晦縱聲大笑了起來,“好孩子,難為他小小年紀竟有這樣的心志,攔他作甚么?明年兵進突厥。正是個好時機。”旋即又漸隱了笑容。“倘使。大郎與二郎也有阿延那般的心胸志氣,也足矣告慰長兄靈知了。”
“阿構阿荷在東宮可有甚么不好?”穆清也有許久不見那弟兄二人,生怕他們惹出些甚么禍事來。心頭不免一陣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