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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旁的虬髯老二神情木訥,卻不怒自威,這樣一張臉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戲臺上帶著面具的戲角,永遠都是以一個表情示人。無論這一個表情是喜是悲是怨是哀,由于它的靜止,由于它的永不改變,都給人一種絕對凜冽的寒意。讓人不明其理,讓人不知所措。
像虬髯老二這樣的人,往往很難被人看清楚。
情緒永遠是人的一個致命傷。
這時虬髯老二也道:“三弟,大哥所言甚是,凡事都還是小心謹慎點好。”
虬髯老三聽得兩位大哥這樣說,自覺無趣,卻也不敢再說什么,只垂手呆立在一旁。
虬髯老大和虬髯老二不敢疏忽大意,還是仔細搜查了周遭的竹林,見并無異狀,便又集中到了虬髯老三那里。
虬髯老三把雙手交叉放在胸膛前,嘀咕道:“看吧,連阿貓阿狗都找不到。”聲音微如蟻蚋,但頗有自鳴得意之意。
虬髯老大瞥了一眼虬髯老三,道:“過兩天就是七月二十了,現在各門各派都在趕往昆侖山,去赴由大名鼎鼎的昆侖圣者號召下而舉辦的武林比武大賽,前去赴賽的無不都是些武功精妙絕倫,武學造詣登峰造極的武林高手。現如今,昆侖圣者雖在武林中德高望重,卻也已是風燭殘年。他年事已高,早已將生前身后事看得淡如煙云。這不,竟連陪伴了他行走江湖大半輩子的神劍也愿意拱手相送。我聽說今年的武林比武大賽得冠者可以得到昆侖圣者早年游歷天涯,行俠仗義時所用的佩劍。”
虬髯老三目瞪口呆,兀自難以相信虬髯老大所說的是真的,忙不迭道:“你是說藝壓群雄的得冠者可以得到昆侖圣者的佩劍,就是……就是那把名滿天下的神劍‘天涯’?”
虬髯老大道:“正是此劍。少主早已對這把巧奪天工的神兵利器瞻仰許久,這一次少主對這把‘天涯’寶劍可謂是志在必得。但想要奪得此劍的人又何止少主一人,每一位赴昆侖山參加比武大賽的人均非等閑之輩。少主雖然武功卓絕,但世間高嘯自命不凡,更有長嘯在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樣的道理少主是懂的,所以,少主就派咱們兄弟三人……”
虬髯老大這句話還沒說完,虬髯老二就搶著道:“所以少主才派咱們暗中使詐。”
虬髯老大怒道:“什么暗中使詐,咱們光明磊落,還用得著暗中使詐嗎?”月光映襯下,他的眼睛發出咄咄逼人的陰鷙的光芒。
這些話戴小血盡數都聽在耳里,詫異間也暗覺好笑,暗忖深更半夜的在這種地方密謀,也算得上光明磊落嗎?
虬髯老三不知何時手中執了一根五尺來長的竹子,悄無聲息地在雙手間來回拋來拋去,似乎樂此不疲,這時他停了下來,道:“原來少主是因為這個原因讓咱們去投毒以吸掉各門各派當中的高手們的內力。”
虬髯老大一字一字道:“沒錯,我探聽到消息,明天有一位在江南赫赫有名的俠客將會路經此地,明天無疑就是咱們下手的絕佳時機,咱們就先拿他開刀。”
“那位俠客姓甚名誰?”虬髯老二冷不防地冒出一句話。
虬髯老大道:“除了‘一劍閃電’戴東陽,江南還會有誰能冠以‘俠客’二字。”
戴小血和郭榆躲藏在竹林后面,屏息靜氣。當戴小血聽到“一劍閃電戴東陽”這幾個字時,心頭不禁為之一震,卻也不動聲色。
卻原來那江湖人稱“一劍閃電”的戴東陽正是戴小血的父親。
之所以將戴東陽稱之為“一劍閃電”,是因為他出劍的速度快如閃電,很少人能夠看得清他的劍是如何出鞘的。
戴小血漂泊江湖數載,他背井離鄉,已經好久未曾見到過自己的父親了,于父親這一概念竟漸漸有些渺茫與隔閡。這時陡然聽到“一劍閃電戴東陽”這幾個字時,他腦海里并不是第一時間就想到自己的父親,而是下意識地感到心頭被某種異樣的東西撼動了。
戴小血百感交集,心頭也不知是何滋味。
正神游往事愣愣出神間,戴小血雙手情不自禁緊緊地攥著,這時才陡然意識到自己還握著郭榆的手。他只感覺自己手中所握著的這只手柔軟如風中柳絮,嫩滑如水中游魚。
這分明便是一只深閨小姐的纖纖玉手。
戴小血恍然驚覺,心神一陣蕩漾。他知道郭榆是女兒之身,何況他自小便懂得“男女授受不親”這樣一個在這一年代里根深蒂固的道理,自小他便嚴于律己,不敢稍有逾越禮法之舉。只是適才于千鈞一發之際牽了郭榆的手,以便躲藏,才對自小就根深蒂固的禮法明義棄之不顧了。這時想到已然脫險,才忙不迭地松開了郭榆的手。
郭榆的臉一下子飛紅了。她眼睫低垂,不敢再看戴小血。
因為她明白一個人的眼睛可以說出很多嘴上說不出的話來。
戴小血一陣恍惚,旋即想到眼前這三個來歷不明的虬髯大漢的陰謀,且是對自己的父親痛下毒手,他便如身遭電擊,從恍惚中醒來,眼睛為之一亮。
既然陰差陽錯讓戴小血聽到了這個陰謀詭計,即便他們要毒害的人不是自己的親人,他也會設法相救的。
他不會讓他們的陰謀得售。
多情的人往往會自找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他本可以不這樣做的。
但他卻非要這樣做不可。
即便是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
虬髯老三將手中的竹子往地上一插,再反轉手掌,作勢往竹子上一拍,這根竹子在虬髯老三這一反掌一拍之下,竟悄無聲息地直直沒入了地下,須臾之間,只見地下僅僅還可以看見那根竹子的末梢。掌中勁力之奇幻詭譎,實在令人匪夷所思。旋即他道:“大哥,二哥,雖說咱們這樣做有違江湖道義,但現如今,也顧不得什么狗屁江湖道義了,若不是當年咱們承蒙少主相救,焉有性命能活到今日?就算是做牛做馬,咱們也要報答少主的恩情啊。”
虬髯老三把這段話說得澎湃激昂,他的慷慨陳詞讓虬髯老大和虬髯老二都為之動容,深受感染,旋即均齊聲叫好,都說今生今世愿為少主做牛做馬。
戴小血看見虬髯老三于瞬息間詭譎莫測地將一根竹子插得直沒入地底,心頭不禁大駭。暗想:“這大漢的掌力竟如此詭譎,似柔非柔,似剛非剛,柔中有剛,剛中帶柔,剛柔并濟,卻不知這是什么掌法?”
須臾,這三個虬髯大漢便霍然齊身躍過了竹林的梢頭,沒入在黑暗中,轉瞬間便無影無蹤了。
郭榆看著他們一縱一躍,已然遠去了,方大松了一口氣,這時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和額頭都已涔出了冷汗。
戴小血卻兀自站在原地不動,活脫脫成了一座雕塑一般。
風吹過,竹葉紛紛落下。
落在戴小血和郭榆的肩頭上。
這時的戴小血百感交集。
風從他身旁吹過,他無關痛癢。
竹葉落在他的肩頭上,他置之不理。
明天他的父親就會來到這里,來到這樣一個撲朔迷離的地方。
他明天就可以看到他的父親。
他已經記不清楚自己離開家鄉已經有多久了,他已經在記憶中模糊了父親的面容。現在佇立在風里的他恍惚覺得自己成了一個素昧平生的人。
或許他從來都只是一個素昧平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