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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南舒突然聽到一個消息:侯清月要與賀蘭楚石成親了。
那日賀蘭楚石提到侯清月時臉紅,南舒便知道他有幾分喜歡侯清月。在長安權貴之家的小姐們中間,侯清月的容貌那是一等一的,一直以來,到侯府提親的長安貴公子,可是踩壞了侯府不知多少條門檻。可是侯清月心中一直屬意于寶琪,誰都看不入眼,她的婚事便這么耽擱了下來。侯君集和夫人都極為寵愛這個女兒,眼睜睜地看著她過了適婚的年齡,上門求親的人也漸漸少了,雖然心里著急,可是也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賀蘭楚石祖先是西魏北周的世家大族,出過不少朝廷大官,但入唐以后,賀蘭家族沒有建過大功,雖有不少人在朝中當官,但官位都不高。賀蘭楚石本人長得儀表堂堂,待人謙遜有禮,年紀輕輕就擔任東宮千牛這個正四品下的官,按說在一般的女子看來,是個比較不錯的夫婿人選。可是侯清月一向眼高于頂,目中無人,怎么會選了賀蘭楚石呢?如果說為了愛,侯清月還是有可能不顧對方身份高低、出身貴賤而豁出去,但是南舒明知道侯清月對賀蘭楚石無愛可言,這門婚事就有點說不通了。那日寶琪墜崖時,侯清月不顧被殺的危險跪在崖邊失聲痛哭的樣子還深深印在南舒的腦海里,怎么不到一年的時間就要嫁人了呢?
可是再想想也不難明白,侯清月這次對寶琪應該是完全死了心。以前雖然明知寶琪只喜歡南舒一個,但侯清月一直認為憑著自己的家世、自己的美貌甚至計謀,一定能夠讓寶琪接受自己。可是后來即使南舒危在旦夕寶琪也沒有來找她要解藥,侯清月就已經明白寶琪無論如何是不會跟她在一起了。寶琪跟紅拂一向感情很深,侯安玄殺了紅拂,整個侯家便成了寶琪的仇人,如果寶琪還活著,一定不會放過侯家,甚至也不會放過她侯清月。侯清月人雖然驕橫,腦子可不傻,既然今生不可能得到自己愛的寶琪,那就選一個對自己和整個侯家有利的人吧。
賀蘭楚石家世雖然不算太好,可是他深得太子信任,一旦太子登基,絕對會被重用。現在朝中官居高位的絕大部分大臣當年不都是□□舊邸的人嗎?侯君集也是憑著跟當今皇帝打天下的情分,即使犯了罪,也沒受什么處罰。為了替將來打算,自然也是要結交太子身邊的人。雖然從侯府出去的張良娣很得太子的寵愛,但張良娣畢竟只是個妾,即使將來想當皇后也是要經過種種的曲折,而且結果還不一定,所以最好還是能夠結交太子的心腹,而太子的心腹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李德謇,一個是賀蘭楚石。李德謇跟侯府有殺母之仇,而賀蘭楚石卻主動上門求親,那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了,所以侯府立即應允,并且婚期定得很近,就在十二月二十四。
這一段時間,南舒姐妹從四合堂回來都比較早,南舒檢查完順娘的練功情況,便去幫李崇珊做一些雜事。她發現哥哥最近一個多月幾乎不回家,問李崇珊,李崇珊說東宮有事,李德謇留宿東宮。李德謇現在已經升任正四品上的太子左衛,雖然按慣例要輪值東宮,可是也不是每天都要住在東宮啊!聯系到朝中奪嫡的暗流,南舒心中便隱隱覺得不安。
這天傍晚,南舒姐妹從四合堂回家,走到離安興坊不遠的地方,突然聽到一陣哀怨的簫聲,簫聲幽幽咽咽千回百轉,連綿不絕似有似無,讓人愀然動容。吹簫人特意選了這西風殘照、寒鴉歸林的黃昏來吹奏,似乎要將滿腔的孤獨、寂寥、哀傷宣泄得淋漓盡致。
南舒本想放慢馬蹄的腳步細細賞聽,可是卻見李桐打馬飛奔,南舒覺得很奇怪:李桐對音樂有著極高的鑒賞力,無論別人使用哪種樂器,只要奏得好,她都會靜靜地欣賞。今天這人吹得這么好,李桐怎么一反常態跑了呢?
吹簫人似乎有心靈感應,李桐一跑,簫聲立時就停了。南舒心里一動,急忙追了上去。這時從前面一條巷子里沖出幾騎人馬,擋住了李桐的去路。馬上為首的人一身白袍,長發飄飄,是侯安玄。
南舒一見他,氣不打一出來,恨不得立即把他殺了。可是這時候雖然天色向晚,大街上歸家的人卻不少,被他們看著當街殺人會給李家招來大禍,南舒不得不按捺住復仇的沖動。
侯安玄也是有把握南舒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所以才來的。他不看南舒,只是對李桐說道:“桐妹,我今天是來向你賠罪的,我對不起你……”
沒等他說完,李桐突然從懷里拔出一把匕首便刺向侯安玄,侯安玄沒有閃開,李桐在即將刺中他的心臟時,手抖了一下,刺向了他的胳膊,鮮血噴涌而出,立時把白袍染紅了。侯安玄身后幾人紛紛掏刀向李桐砍去,南舒在馬上一點,身子已經飛出去,她把李桐攔腰一抱,眨眼之間便回到自己的馬上,在落馬的一剎那手中的劍已出鞘。那幾人還要追過來,卻被侯安玄喝住。他對李桐說道:“桐妹,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是不得已這么做的,我今天來就是讓你為你母親報仇,你想殺便殺,想剮便剮,只要我的死能讓你解氣就行。你看看,你消瘦了好多,都是我該死,讓你傷心成這樣……”
他的話惹來了南舒一肚子的火:侯安玄真卑鄙,他明明知道李桐無論怎么恨他,都不可能下得了手,所以明面上裝作賠罪的樣子,其實是想再找機會接近李桐。而且,他算準李桐不會真的忍心殺他,所以李桐刺來時,他不閃不躲,用自己的鮮血,騙取李桐的原諒。
果然,一直咬著嘴唇的李桐流下了眼淚。
侯安玄見這一招得逞,便順勢接著說:“雖然李夫人只是你的養母,可是養母勝似生母,我當時怎么那么不小心沒有收住劍呢?唉,說什么都是無用,只有以死謝罪了。桐妹,你那把匕首太短,用我這把劍吧,這樣你就能為你的養母報仇了。”
南舒一聽氣炸了,侯安玄太歹毒了。他貌似在請罪,其實是借這個機會告訴李桐紅拂不是她的生母,他深藏的私心就是希望李桐知道自己是被收養的,那么,對于殺了養母的人就不會那么仇恨了,他侯安玄還是有機會取得李桐的寬恕。
于是南舒大喝一聲:“你住口,你胡言亂語什么?”不等他說話,便對李桐說:“咱們回去,不要理他。”
李桐被侯安玄剛才的話震懵了,她吃驚地瞪著侯安玄:“你說什么?我娘是我的養母?”
侯安玄眼里閃過一絲得意,但轉瞬就消失了,快得李桐完全沒看到。他不顧南舒怒目而視,對李桐說:“我起先也不知道,還是我娘聽說李夫人仙逝之后偶爾說起,我才明白。怪不得衛國公非要阻攔你我的姻緣,原來,反正不是親生的,幸不幸福也無所謂了……”
南舒再也忍不住了,舉劍便向侯安玄刺去。侯安玄見狀也不敢輕敵,急忙提劍抵抗。他身后的人也舉刀沖過來,將南舒圍在中間。
論單打獨斗的實力,南舒要勝過侯安玄一籌,但侯安玄今天出來就已經估計到會和南舒交手,所以選了府中武功最高的幾個家丁統領帶出來,南舒以一敵眾,便有點手忙腳亂。
這時,李桐看出南舒有危險,便在馬上大聲叫著:“姐姐,你不要打了,我們回家吧!”她又對侯安玄請求道:“侯公子,請你不要傷害我姐姐!”
侯安玄也不想當著李桐的面殺南舒,但他早就想找個機會見見李桐,但李桐自回到長安后就深居簡出,侯安玄曾經用簫聲呼喚她,李桐卻始終不理。最近好不容易李桐開始出門了,可是每天都是跟南舒同進同出,侯安玄始終找不到機會。聽說紅拂臨終前曾經要李桐嫁給寶琛,他有點擔心,便想出這樣一個下策。現在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便故作大方,讓手下退下。
南舒跟他們交手以后,知道自己一個人不是他們的對手,犯不著這會跟他們決斗,于是也就趁勢收劍,躍到李桐的馬上,對李桐說:“我們走!”
李桐默默地跟在后面走了,她沒有回頭看侯安玄。
回到李府,李桐把南舒拉到房里,關好門就問道:“姐姐,他說的是不是真的?我不是爹娘親生的?”
南舒想,既然侯安玄已經把這個秘密揭開了,沒有必要再遮遮掩掩,反而讓李桐亂想,著了侯安玄的道,于是便將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在后花園偷聽到的紅拂和向寶鳳說的話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李桐沉默了一會,問道:“你們怎么不告訴我真相?”
南舒說道:“我不告訴你是因為我就把你當成我的親妹妹,不要說你和我們還是有著很親的血緣,就算是一點血緣都沒有,你在我的心中還是我的親妹妹,我沒有理由要告訴你。爹娘不告訴你,是因為他們一直就把你當成親女兒,疼你愛你還來不及,怎么會告訴你真相惹你傷心呢?你想想娘為你做的哪件事不是計慮深遠呢?即使臨終,她想的最多的也是關于你的事,你是她三個孩子中最放不下的。”
李桐的眼中又閃過一絲淚花,她控制著不讓眼淚流出來,說道:“姐姐,我知道了,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好嗎?”
南舒知道這個消息對她來講太意外了,她需要一段時間消化,便不打擾她,自己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