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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暗影重重，北方也不清凈。

三月，齊王李佑在齊州反了。

齊王李佑是當今皇帝第五子。武德八年被封為楚王。貞觀十年，又改封為齊王，兼任齊州都督。貞觀十二年，李佑進京養病，拜訪他的舅父陰弘智，陰弘智勸他募壯士以自衛，李佑認為其言有理，于是陰弘智推薦妻兄燕弘信輔助李祐，招募死士。

李佑好游獵，喜歡結交奸邪之人，浪蕩子昝君謨、梁猛彪因善騎射被李佑親近。李佑不務正業，天天跟著這班人飛鷹走馬，眠花宿柳；這些人倚仗李佑的勢力欺壓百姓，擾亂官府治安，地方官不敢過問。于是便有御史臺官員向皇帝上奏，皇帝怪長史薛大鼎監導無方，改以剛強正直的權萬紀為長史。李佑不思悔改，權萬紀多次犯顏勸諫，斥退昝君謨、梁猛彪等小人，引起李佑不滿，兩人關系鬧得很僵。皇帝令刑部尚書劉德威前往齊州協調。劉德威要求齊王與權萬紀返京說明。權萬紀接到命令便立刻上路了，而李佑雖表面答應，卻暗中派燕弘亮率二十騎人馬在半道上射殺了權萬紀，還肢解了權萬紀的尸體。

昝君謨等人知道截殺朝廷大臣是死罪，便鼓動李佑起兵謀反，李佑也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于是便率領手下反了。

李佑謀反的消息傳入長安，皇帝大怒，急召兵部尚書李勣與劉德威伐齊王。

對于長安的百姓來說，見慣了皇室爭斗的場面，沒有誰在意千里之外齊王的反叛，城里依然一片升平景象，做官的依舊勾心斗角，經商的依舊笑迎八方，普通百姓依舊只關心自己的生死哭歌。

南舒沒有見過齊王，雖然同情齊州的百姓，但她相信戰功顯赫的兵部尚書李勣親自出馬，剿滅齊王的勢力指日可待。

這天早上，南舒收到一封南卷派人送來的信。信上說，紹文兄妹三人已經在潭州安置好了，南卷正式收順娘為徒，已經行了拜師禮。三個孩子都很聽話，請李府不用擔心。同時，南卷還說，她已經與錢福麟在今年的二月初十拜堂成親，龍山的人都來參加了婚宴，很熱鬧。張靈機與梅子雨于去年底生了個兒子，一家人其樂融融！大家都很幸福，只是很掛念南舒。

南舒見信又喜又悲，喜的是那些她關心的人都有了美滿的結局，悲的是她的琪哥不知身在何處。她拿著信，看著南方的天空發呆。

這時，李崇珊派來一個丫鬟請南舒去西院。

西院的廂房里，李崇珊坐在一張胡床上一邊繡花，一邊跟李桐說話，李桐坐在她對面，低著頭弄自己的衣帶，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見到南舒進來，李崇珊放下手中的活，讓丫鬟看座。

南舒坐下，丫頭奉上茶來，李崇珊說道：“二妹，這是今年南方進貢的新茶，我娘今天早上剛派人送過來的，你嘗嘗如何？”

南舒小小地喝了一口，品了半刻，說道：“不錯，不青不澀，葉蘊茶香，好茶！”

李崇珊說道：“既然二妹妹覺得好，我這里還有一些，等會讓丫頭給你送點過去。”

南舒眼睛瞬了一瞬，見李桐垂頭坐在一旁，誰也不看，有點奇怪，便問李崇珊：“嫂嫂，你可是府中的大忙人，難得有空閑，你今天叫我來，不會是專門喝茶的吧？”

李崇珊笑道：“二妹妹一向說話直爽，我也不拐彎抹角了。知道妹妹忙，府中一般的小事也不敢打擾妹妹。今天特意請你過來，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三妹妹的婚事。”

“什么？”南舒嘴里一口茶差點噴了出來，不知什么時候，李桐的婚事就成為李家的一個禁忌，沒誰敢去觸碰。她驚疑地看向李桐，李桐沒抬頭，依然玩著自己的衣帶。

李崇珊說道：“自從娘去了，三妹的婚事也就耽擱下來了，俗話說長嫂如母，你們倆的婚事我也該操操心了。”

“多謝嫂子的厚意，我的婚事就不麻煩嫂子了。”南舒趕緊出語打住李崇珊的話。她可不想別人來管她的事。

李崇珊笑了：“知道你不要我管，我們的李二小姐走南闖北，遇到的人比我見過的螞蟻還多，見過的世面比我幾輩子加起來還要大，我看中的人怎么入得了二妹妹的眼呢？何況還有一個舉世無雙的寶琪在呢！”打趣完南舒，她接著說道：“可是三妹妹不一樣，她天生就是一個做賢妻良母的料，可是卻一直沒有機會展現她的這個優點，現在正好有一門很好的婚事，你大哥和我都覺得不錯，就征詢三妹妹的意見，她卻一聲不吭，所以找你來商量一下，你們姐妹感情一直很好，你的意見三妹比較聽得進去。”

“哦？你說的婚事是誰家的？”南舒感到很好奇。

“楊正道。”

“什么？楊正道？他不是早就成親了嗎？”南舒更是大吃一驚。

楊正道是隋煬帝的孫子，齊王楊暕地遺腹子，楊正途的同父異母哥哥，當年在李靖平定突厥一戰中，康蘇密帶著蕭皇后和楊正道一起歸降唐朝。來長安后，蕭皇后與楊正道在李府住過幾個月，南舒姐妹跟他很熟。后來，蕭皇后被封為襄陽夫人，楊正道被任命為員外散騎侍郎，就隨祖母蕭皇后搬到御賜的府邸中去了。其后幾年，李、楊兩家常有來往。再之后，李靖因為屢次被侯君集陷害而閉門謝客，與楊家的來往也就少了。南舒聽說楊正道二十歲時已娶妻，怎么現在來李府提親了？

“二妹妹你不知道，楊正道成過親不假，但是他的夫人三年前因病去世了，他是一個長情的人，一直不愿再娶。現在襄陽夫人以楊家無后為由一再督促他續弦，他不敢違抗祖母之命，就想到了跟我們家關系一直不錯，他自小見過三妹妹，知道三妹妹溫柔和順，淑美大方，便央了官媒上門求親。聽你大哥說楊正道當年和你們一起從塞外回京，他的性格你大哥也是了解的，很適合三妹妹。你也認識他，所以就請你來勸勸三妹妹。”

楊正道也是長安城首屈一指的美男子，溫文爾雅，是一個謙謙君子，又因為特殊的出身和小時候非同常人的種種經歷，使他養成了謹慎、謙虛的性格，為人低調，行事不張揚。嫁給他，不說別的，一生安康是沒有問題的。這樣的人家確實很適合李桐。而且現在朝中大浪滔天，不知哪天就有大事發生，李府難免牽扯進去，李桐嫁一個這樣不在權力圈子中的人是最安全的。但是，李桐愿意嗎？南舒不喜歡別人強迫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同此理，也不會強迫別人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她猶豫了一下，問道：“阿桐，你自己什么想法？”

李桐抬起頭來，她迎著南舒的目光，她的臉上露出少有的堅毅：“我不同意。”

李崇珊還要勸，南舒知道李桐平時雖然溫柔可親，可是遇到大事卻很有一股子倔勁，怕她不高興了頂撞李崇珊，讓李崇珊下不來臺，趕緊說道：“阿桐不愿意就算了，天下好男兒多了去了，以后咱們再慢慢挑——”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李桐打斷了：“我要嫁寶琛！”

“嫁寶琛？你想好了沒？你不想嫁楊正道，沒有人會勉強你，任何你不想嫁的人姐姐都幫你擋掉，你不要委屈自己!”南舒怕李桐賭氣，忙安慰她，“而且，還有——”南舒不想提侯安玄，但是，她知道侯安玄是李桐的一個結，這個結不會那么容易解開。

“姐姐，你一直都了解我的心思。不錯，我以前曾經喜歡過侯安玄，可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我的家人，我早就放棄了嫁他的想法，這你也是知道的。何況那夜他派人襲擊你，我現在對他只有恨，我只恨自己沒本事為你報仇，所以也絕不會再想他。”李桐知道南舒沒有說完的話，干脆自己大大方方地挑明，以釋南舒心中的疑問。

“我想嫁寶琛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一則娘在世的時候喜歡他，臨死前最后的愿望也是讓我嫁給他；二則，我曾經偷聽過你去年在后花園跟寶琛的談話，這才了解到寶琛就是最了解我內心的人，也是這世界上除了家里人外對我最好的人，他一切都替我著想，默默地守護了我這么些年，舍了他，我還能找到一個比他更適合我的人嗎？楊正道雖好，可是他曾經滄海，我這涓涓細流滋潤不了他的心，還是留給別的女子吧！”

南舒和李崇珊都有點反應不過來，她們不知道李桐已經把自己的終身大事想得這么透徹了。遲疑了一下，南舒說道：“你愿意嫁給寶琛，我們都很高興，可是，我還是希望你三思，不要因為一時沖動做出讓自己后悔的事。”

李桐剛才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反而變得一身輕松了，她反過來安慰南舒：“姐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已經考慮過無數遍了。從寶琛小時候對我的照顧禮讓，到潭州時每晚來接我回住處，到凌云寨拼死保護我，到他躲著我不讓我為難，一路走來，他才是那個時時刻刻把我放在心上的人。許多人幾輩子都找不到這樣一個人，我有幸遇上了，就不應該錯過。姐姐，以前我曾經羨慕過你和寶琪哥哥，你們自己中意對方，雙方父母也慷慨祝福，而我和侯安玄那時卻要承受那么大的壓力。可是通過最近這幾個月的回憶和觀察，我才發現自己也有這樣的好運氣，為什么我不珍惜呢？我以前的執著害人又害己，現在我已經醒悟了，姐姐你大可放心，我跟寶琛一定會生活得很幸福的。”

李崇珊和南舒互相對視了一眼，確定李桐的話是發自內心的，兩人都感到很開心，尤其是南舒，妹妹的事一直壓在她心上，現在這塊石頭終于落下了，她心里一下變得很輕松。

當晚，南舒跟寶琛把這事說了。寶琛喜出望外，可是又有點擔心這不是李桐自己的真實想法，南舒便把李桐叫下來，讓她自己去跟寶琛解釋。

最后，寶琛相信了。他激動得不行，連夜修書一封給在同州的父母，請他們上李府提親。尉遲敬德和張紅塵知道后也是高興萬分。自十多年前給寶琳娶過妻后，尉遲家就再也沒有辦過喜事了，看著別人家同齡的兒子一個個娶妻生子，而尉遲家的兩個兒子好像對婚姻大事一點都不在乎，已經有許多人在笑話了。張紅塵也苦口婆心勸過兩個兒子，可是哥倆一個比一個倔，就是非自己愛的人不娶，張紅塵生氣發怒全沒用，后來只能抱怨自己命不好，遇到一家子癡情種子。現在突然聽說小兒子要娶妻了，喜得當天就出發，一路上緊趕慢趕兩天就回到長安了。

張紅塵回京之后立即請了官媒上李府提親。而且速度奇快，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一系列程序在一個月的時間就全部走完了，親迎的日子定在五月初四。

張紅塵回京后，寶琛住回了尉遲府，他將母親分給自己的院子完全按照李桐的喜好進行布置，為此還新種了許多李桐喜歡的花草樹木，修建了一個方便李桐彈琴賞花的亭子。南舒上四合堂也改成了隔日去，她要留出一些時間在家幫助李桐準備嫁妝。

大件的嫁妝紅拂在世的時候都準備好了，現在只是需要打制一些小東西，這些由李崇珊操辦。南舒她們主要準備的就是繡嫁衣了。當年李桐去潭州欲嫁侯安玄時，紅拂已經做了一套嫁衣，可是李桐覺得那是準備穿給侯安玄看的，如果現在穿那套衣嫁寶琛是對寶琛的不尊重，所以要重新繡一件。但要在一個月的時間繡好還是很困難的。于是，南舒、碧玉、青青都來幫著繡。

這天傍晚，在小樓上忙了一天的四個人準備去后花園歇歇，順便賞一賞春景。這時，寶琛來了。

南舒見到他，笑道：“阿桐說花園里牡丹花開得正好，我們正要去后花園賞花呢，你來得正巧，一起去。”

寶琛笑著說：“好呀，我好久沒去過后花園了，你們這么好的興致，我自當奉陪。”

大家便一同下樓，寶琛走在倒數第二個，他把一張紙條悄悄塞給走在最后一個的南舒。南舒接過來迅速掃了一眼，是烏毅送來的。說侯安玄最近一段時間秘密會見了幾個從齊州來的人。

齊州來的人？齊州不是正在平叛嗎？這幾個人是齊王的人還是朝廷軍隊里的人侯安玄為什么要跟他們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