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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舒沉思了一會，找了個借口讓李桐他們先去后花園，自己則回房寫了張回條，悄悄交給寶琛，讓他帶給烏毅，回條上指示烏毅派人仔細查清那幾個齊州人的底細。

第二天，烏毅的回信就來了，他們不僅查清楚了那幾個齊州人是齊王李佑派來的人，而且還送來一個新的消息——侯安玄還派人秘密跟一幫在長安的黔州人保持聯系。這幫黔州人都是土人，有幾十人，會說漢話，看得出個個身懷絕技，據說去年年底來長安，住在長樂坊的一個大宅子里，他們深居簡出。當中只有一個中年人常常去酒樓與侯安玄派去的人私下聯系。最近幾天，這些人似乎比平時活躍，常常穿著漢人的衣裳去街上逛，最喜歡去的地方是玄武門。

玄武門？玄武門可是在長安的最北邊，連著皇帝和后妃住的宮城，平時普通百姓很少有去那里的。當今皇帝還是秦王時，就是在這里發動玄武門之變，殺了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這件事過去才十七年，當朝高官幾乎都對那場政變記憶猶新，現在那幫黔州人不去熱鬧的東市、西市反而去這么冷清又神秘的玄武門干什么？難道是想學當年的秦王造反？

侯安玄會見齊州人，侯安玄聯系黔州人，侯安玄的父親侯君集當年親自參與了玄武門之變從謀劃到成功的全過程，侯家現在跟太子李承乾走得很近，難道，難道太子要學當年的秦王再來一次玄武門之變？

南舒被自己的推理嚇了一大跳。自從齊王李佑造反的消息傳到長安之后，太子和魏王的爭斗似乎突然偃旗息鼓了。南舒一直覺得這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最后的平靜，看來一點都沒錯。侯君集等人在私下緊鑼密鼓地籌備，矛頭不僅是針對魏王，還是針對當今皇帝呢！這就不是奪嫡，而是謀反了！

這事非同小可，如果失敗，自是株連九族！如果成功，也不是好事。當今皇帝春秋正盛，除了處理不好自己兒子們的關系外，在治理國家方面可是個千古少有的明君，在他的治理下，短短十幾年，就做到了四海升平，海晏河清，經濟、政治、軍事、文學都蒸蒸日上。如果太子現在就做了皇帝，他能這么一直保持這種上升的勢頭嗎？他能做到吏治清明嗎？就憑著他是被侯君集父子推上臺的，只怕以后這天下就是侯家的天下了，而以侯家人的為人，這天下不會大亂才怪。

她不想出現政變，當年玄武門之變時她還小，也不在長安，她后來聽說那次政變當今皇帝雖然把波及面控制在最小，但還是死了不少人。如果今天太子再發動政變，不論成敗，長安城血流成河是免不了的。她上過戰場，知道戰爭會給人民帶來什么，她要阻止政變的發生，她要幫助太子，讓他不要走上萬劫不復之路。可是憑她一個人的力量能阻止事態的發展嗎？

她思考了好久，最后決定不管結果如何，她都要試一試。

下定了決心之后，她便考慮采取怎樣的行動了。擺在她面前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確定太子是否真的要反叛，而了解這件事最好的方法就是問李德謇了。

最近一個月，李德謇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問他干什么了，他就說自那次魏王刺殺太子失敗后，一直密切監視東宮的一舉一動。為防魏王再次派人刺殺太子，東宮加強了護衛，他必須在東宮坐鎮。那么哥哥知道侯安玄秘密聯絡齊州人和黔州人的事嗎？他有沒有參與其中？

如果李德謇回家，南舒一定要跟他好好談一談這個問題。可是等了兩天，李德謇都沒回來。時間不等人，南舒決定自己去長樂坊黔州人居住的地方探一探，也許能夠探到一點有用的信息。

晚上，南舒等家里人都入睡后，換上夜行衣，偷偷地向長樂坊跑去。

進入長樂坊后，很快就找到了烏毅所說的大宅子。南舒悄無聲息地翻了進去。有幾只狗撲過來，她以極快的手法打出一把石子，狗還沒來得及叫一聲就都暈了過去。她躍過幾個庭院，都是黑沉沉的，杳無人聲。她有點犯愁了，這些人都住在哪呢？他們都睡了不成？這已是最后一個院子了，如果再沒有見到人，她就要一間房一間房找過去了。

不過運氣還算好，在最后那個院子里，有一間大房子還亮著燈。南舒悄悄摸過去，她輕輕在一扇窗戶上戳了一個小孔，把眼睛湊過去往里看。

好家伙，里面幾十個人背對著南舒整整齊齊坐著正在開會呢。一個個子不高的中年人正在說話，他用的是土語，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剛剛保證能讓廳里的人都能聽清。幸虧南舒聽得懂土語，幸虧她的耳力好，這人的話都飄進了南舒的耳朵。

“剛才已經講過具體的部署了，大家的分工都記好了沒有？”

“記住了！”

倒霉，來晚了一步，他們把任務都布置好了，可是任務是什么呢？

“這幾天大家不要出門了。好好練武功，好好訓練蕃獒，好好休息，過幾天我們就去拜見皇帝，大家一定要精神飽滿，讓皇帝看看我們土人氣勢不輸漢人！”

拜見皇帝？四方夷狄使節入京朝見皇帝不是應該由中書省鴻臚寺的通事舍人主管嗎使節在獲得皇帝接見之前都住在專門接待使節的四方館，他們怎么會住在這權貴集中的長樂坊呢？

“小左，今天魏王有什么動靜？”中年人問人群中的某個人。

這就更奇怪了，土人朝見皇帝不好好呆在四方館就算了，怎么還管起藩王的事了？

那被稱作“小左”的人站起來答道：“今天早上散朝之后，魏王在別院里召見了兩名朝中大臣，他們在室內談了整整一個上午，那兩人離開時臉色都很凝重。下午，魏王召了幾名穿著便裝的人，但從他們走路的姿勢看，應該是軍隊里的人，從氣勢和年紀來看，官位應該不低。他們關著門談了一個下午，快天黑了才離開，臉色也是很凝重。”

中年人說道：“他們可能也知道我們要有動作，也在積極準備，最后就看誰準備得更充分，誰動手更快了。小左你繼續監視。”

南舒一下明白了。烏毅不是說了嘛，黔州人跟侯安玄有聯系，看來是侯安玄讓他們進京幫助對付魏王的。可侯安玄手下那么多人，為什么不派自己的人去監視魏王而要派一群黔州來的土人呢？雖然聽上去這些人漢話說得不錯，但南方人說長安話畢竟還是有些口音的，很容易被別人發現。

南舒正在發呆，突然，一個黑影從她的身后騰空撲來，南舒光顧著聽屋內的人說話了，那物走路又一點聲音都沒有，直到那物快咬住南舒的脖子時，南舒才感覺到空氣的振動，她急忙把頭一低，腳下一彈，躍了開去，那物撲了個空。但那物甚是訓練有素，落地的同時，身子一轉，又撲了過來。南舒來不及掏石子，舉起手中的劍一擋，格開了那物的攻擊，那物見再攻還不成功，嘴里發出“嗚嗚”的低吼聲，充滿了威脅。

低吼聲驚動了里面開會的人，他們紛紛跑出來看發生了什么事。

南舒不想跟他們打起來，急忙飛身躍上院墻。

土人已經跑出來了，有兩個人手上打著燈籠，借助燈光，南舒看清了剛才攻擊她的那物原來是一只長得像獅子一樣高大的狗，她認出來是蕃獒。蕃獒產自吐蕃，這蕃獒體大如驢，奔馳如虎，吼聲如獅，兇猛無比，被看作吐蕃人的護衛犬和保護神。這種獒在吐蕃比較常見，但因為太過狠烈，長安很少有人養。看來是侯府打吐谷渾的時候從西域帶回來的。

那些人已經看清楚了站在墻上的南舒，中年人吹哨子召喚來其它的蕃獒，其他的人則追了過來。他們一邊追，一邊用土話叫著：“抓住他，一定又是魏王派來的人！”

南舒沒有聽他們說什么，她一心要甩掉這些兇猛的蕃獒。她的輕功要甩掉這些黔州人是沒什么問題的，但是要從群獒的攻擊中脫身就沒那么容易了。她剛跳到另一個院子里，就有幾只蕃獒跳起來攻擊她，蕃獒的個子高，起跳的速度又快，進攻點也選得準，專門奔著她的喉嚨和腳咬去。她一邊用劍打退它們的進攻，一邊往外退，當她退到一棵大樹下時，突然從樹后閃出一個蒙面人，他一把拉住南舒的手說道：“跟我來！”說的是漢話，聲音有點耳熟。

南舒不知道他是敵是友，但現在情況危急，顧不了那么多了，先跟著他離開這鬼地方再說。

蒙面人拉著她轉到樹后，樹后是一道墻，蒙面人在墻上按了一個機關，一道小門無聲地打開了，蒙面人拉著南舒一閃就進了門，他飛快地在墻內再一按，門合上了。留下幾只在外面“嗚嗚”低叫的蕃獒不甘心地在墻上撓它們的爪子。蒙面人把手放到口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哨聲，外面的蕃獒便安靜了下來。

門后是一個地道。蒙面人從墻上取下一個火把，用硝石打火點燃，舉著火把在前面帶路。南舒跟在他后面，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這個背影好眼熟。她腦中突然一道電光閃過——這不是自己那夜被侯安玄的人襲擊時救她的蒙面人嗎？他到底是誰？為什么屢次救她？

這個地道不長，走了一會之后就到頭了。蒙面人說道：“這個地道的上面是一片小樹林，樹林的盡頭是一堵高墻，沒有人看守，以你的輕功輕而易舉就能跳出去。出去后你往南走，北邊是魏王的別院，戒備森嚴，你不要進去。”他的長安話說得很標準，沒有南方人的口音。

這人說話時眼睛一直看著南舒，那晚她被救之后感謝他時，他就是這樣看著她的，可是那晚隔得遠，天又黑，她看不清楚，只是覺得莫名的熟悉。今夜，離得這么近，有火把照耀著，她可以仔細地瞧這雙眼睛：像黑曜石一般的光亮，像潭水一般清澈又深邃，這雙眼睛曾經無數次在她的夢里出現過。難道，真的是他？她的心里“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臉上因激動而泛起了紅暈。

“姑娘？”蒙面人見她好像沒有聽見自己說話，只是癡癡地看著自己的臉，便喚道。

南舒恍若未聞，突然，她手一抬，便去揭蒙面人的面巾，蒙面人反應很快，急忙舉手來攔，但是南舒更快，瞬間就把面巾搶到了自己的手中。

然而，面巾下卻不是那張如白玉一般俊美的常常帶著溫暖笑容的臉，那是一張黑黑的臉，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這張臉絕對不會屬于他，那個她日日夜夜想念的寶琪。

她的手無力地垂下，失望充盈著她整個的心。

把面巾還給對方，她說道：“對不起，我太唐突了，你的眼神像極了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我以為你是他……可是，你到底是誰？為什么要幾次三番地救我？”

“我叫小左，是黔州人。救你沒什么企圖，就是剛好碰上了，覺得你不像個壞人，不想你無辜喪命，姑娘你不要多想。”原來這個就是剛才在會上發言的那個小左，怪不得他的聲音有點耳熟呢。

“既然是黔州人，不好好呆在黔州，反而在長安鬼鬼祟祟的，你們有什么圖謀？”

“這個姑娘就不要管了，我奉勸姑娘不要多管閑事，在家好好呆著，免得卷入一些危險當中。不是每次都有人相救的。你去吧，以后不要再來了，這里的蕃獒都是經過專門訓練的，吐蕃有‘九犬成一獒’、‘一獒抵三狼’的說法。一般的人只要被咬住，就絕沒有活下來的可能。姑娘雖然武功好，可也抵不住這么一群獒的攻擊。”

說著，小左已經按下了機關，在門打開的一剎那，他吹滅了手中的火把。

南舒向他抱拳行了個禮，離開地道，躍入樹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