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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舒當天就讓烏毅派人去打聽李承乾離京的具體時間。第二天一早就有了消息:三日后,也即八月二十三一早,李承乾及其家眷將被押送出京。
南舒跟寶琪說了李承乾流放黔州的事,寶琪說道:“我給小圓寫一封信,托他多多照顧李承乾。小圓他們回去帶回了皇帝的賞賜和御賜墨寶,訴說了他們在長安經歷的一切,再加上都督被殺,石氏家族才明白自己上了冉家的當,于是族中的長老們便聯合起來,罷黜了石順的族長之位,從冉氏手中收回了族長的權力,大家一致推選小圓當了新的族長。因為皇帝的誥封,新任的都督對石氏相當尊重,有了石氏的庇護,黔州沒有人敢為難李承乾的。”
南舒問道:“琪哥,你為什么要幫李承乾?”
寶琪說道:“我知道李承乾是你的朋友,你關心的人我自然要另眼相看啦!”
南舒笑了:“琪哥,你真好!謝謝你”
寶琪在她耳朵上輕輕擰了一下:“跟我還客氣,我可要生氣了!”
南舒忙緊緊挽住他的胳膊,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撒嬌道:“知道啦,以后我再也不說謝謝了!你可千萬不要生氣哦!你生氣就不帥啦!”然后便抬起頭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神態看著寶琪。
寶琪忍不住笑了起來,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呀——”
三天后的早晨,在離長安十里的官道上,一隊騎馬的官兵押著幾輛馬車匆匆駛來。
長亭里背對大路坐著一名男子,聽到馬車行駛聲,他轉過身來。原來是穿男裝的南舒。
馬上的軍官見南舒瞪著自己押送的馬車,立生警惕,抽出刀擺出防衛的姿態。
南舒從亭子里跳出來,抱拳說道:“各位軍爺,不用緊張,我就是來送一送我的朋友,不會打劫你們。”
軍官很生氣:“我們是押送重犯的車隊,閑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如果執意妄為,我等可就地斬首冒犯者。這位公子還是離車隊遠一點。”
“是嗎?”南舒不置可否,她隨手一揚,一顆小石子從她手中飛出,向著離亭不遠的一塊大石頭飛去。“轟”地一聲,大石頭碎成了粉末。
“哇,好厲害!”隨從的官軍齊齊發出一聲驚嘆。
南舒拍拍手,問軍官:“如果我出手,你們自問能抵擋嗎?”
那軍官臉色鐵青。
這時,最前面那輛馬車上的簾子被掀開,露出了李承乾清瘦的臉。他從車上慢慢走下來,向軍官行了一禮,說道:“這位軍爺,這位公子是來送我的,我們只說幾句話,還請軍爺成全。”
雖然李承乾已經不是太子,可是他謀反皇帝沒有殺他,這份寵愛天下人還是看在眼里的,軍官只想把李承乾安全送到黔州,并不想得罪他,因此只是“哼”了一聲,沒有拒絕,站到一邊去了。
南舒以前只見過李承乾指揮別人,哪見過他如此低聲下氣地跟人說好話,心里感到有點痛。
李承乾走路有點微跛,南舒關切地問道:“公子的腿疾又犯了嗎?”
李承乾笑著說:“不礙事,我這腿疾一年總要犯上幾回,往年我經常跟突厥人一起騎騎馬跳跳舞,血脈比較暢通,犯的次數就少些。今年一直被幽禁在宮里,幾乎沒有什么運動,這腿疾就像纏上了我似的,一直在痛著呢!”
南舒將身邊的一個包袱打開來給他看,里面是一堆瓶瓶罐罐,她一一指著給他介紹這些瓶罐的用途:“這三個紅瓶里的藥霜,是我連夜給你配來治陳年腿疾的,雖然不能斷根,但發作的時候涂一點可以減輕痛苦。這個綠瓶里的藥丸是防瘴氣的,黔州山高林密地廣人稀,煙瘴繚繞,外來人體質不好容易染上瘴疾,如果感染上了就吃上一顆。這個白瓶和黒瓶里的藥水是治蛇毒的,如果被毒蛇咬傷,立即把白瓶的喝下去,把黒瓶里的涂在傷口上。其它瓶子里的藥是治療一些西南山區常見疾病的,我把名稱和用途都寫下來貼在在瓶子上了。所有藥的方子也放在這里了,如果藥用完了,你可以自己根據方子再去配。需要的藥材黔州都有出產。”
南舒把包裹系好,遞給李承乾。李承乾卻沒有伸手接。他說道:“我已不是太子,也不再是皇室中人,就一個廢物罷了,這一去黔州只怕再無活著離開的可能,這些藥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我多活一天少活一天有什么區別呢?與其活著受苦,還不如早一點死了解脫。”
南舒放下包袱,直視著他,非常嚴肅:“你就是這樣看待你的生命嗎?不當太子就不能活下去了嗎?”
李承乾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我從小就是被當做未來的皇帝培養的,我讀的書,我學的事都是沖著這一個目標去的。現在,我什么都不是了,也什么都不會做,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除了等死我還能做什么?”
最后一句話,他是吼出來的。遠處等待的官軍都向這邊看過來,幾名士兵要走過來,被那軍官制止了。后邊幾輛馬車上的簾子也都卷起來,南舒見第二輛車上坐著蘇氏和李象、李厥,第三輛車上坐著李承乾的兩個侍妾和幾個孩子,這兩個侍妾南舒以前都見過,但卻不見最受李承乾寵愛的張良娣。再往后看,幾輛車上坐著幾個仆婦和宦者。他們都驚恐地看著李承乾。南舒對他們揮了揮手,蘇氏先是一愣,但很快認出南舒,忙對南舒行了個禮。
南舒指著馬車對李承乾說道:“你活著的意義還有很多,因為你欠了很多債,你必須要償還。首先,你欠那邊車里的人一份親情。因為你,無辜的蘇氏必須去過荊釵布裙、任何事都要親力親為的生活,無辜的孩子失去了受良好教育的可能,而你,在你春風得意的時候并沒有關注過他們,甚至都沒有保護好他們。現在,你必須跟蘇氏一起去承擔生活的壓力,你要自己去教育你的孩子。
其次,你欠我哥哥和賀蘭楚石這些關心你幫助你的人一份友情。我哥哥即使被判流放,他心里都念念不忘你的處境;賀蘭楚石被千萬人指著脊梁骨罵,他出京前都不忘托我把這個箱子帶給你,”南舒指著放在一旁的木箱,“他們都知道你這輩子不可能翻身,可是,他們關心你,他們希望你忘卻前塵往事,過一個普通人的生活。你難道要他們看到你這么頹廢的樣子嗎?
還有,你還欠皇帝一份恩情。無論皇帝在爭儲一事中是否有不妥當的地方,但他愛你之心,眾人都是親眼所見。你想想,歷朝歷代,哪一個皇子謀反不成功下場不是身首異處的?遠的不說,就說你的弟弟齊王,被押送回京之后立即賜死。只有你,皇帝遲遲下不了殺心。最后,他讓大臣們討論該如何處置你,通事舍人來濟建議皇帝留你一條命,皇帝立即同意,并很快就升了來濟的官,你想想這是為什么?被流放的人出京,哪個不是披枷帶鎖,自己走路的。可你看看,你不僅有馬車相送,還有仆婦和宦者去伺候你,你說歷史上有過這樣的先例嗎?這不是皇帝對你的拳拳愛心嗎?你怎么可以不感念他的恩情?你活著就是對他這份父愛的償還。”
李承乾被說得低下了頭。南舒說得意猶未盡,她轉過頭指著身后的亭子說:“你還記得這個亭子嗎?八年前,我離開長安去漫游,你就在這里送我,你說讓我幫你去看天下的美景,吃天下的美食。那時候,你很遺憾自己被困在了長安。現在,你有機會離開長安,不用再為太子之位提心吊膽,也不用再去顧慮那幫老臣的督促,你為什么不可以用輕松的心情去欣賞沿途的風景,品嘗沿途的美食?黔州雖然荒遠,可是那里不缺奇山異水,不缺奇花異草,還有許多奇特的土人風俗,美味的土人小吃,夠你領略一生的了。從今一去,你被朝中遺忘,不再有是非登門,這不正是你重新開始另一種生活的好機會嗎?為什么要這樣垂頭喪氣?”
南舒越說越激動,李承乾的臉色變了又變。南舒說完,李承乾的臉上也一掃抑郁之氣,出現了久違的笑容。他說道:“讓你一說,好像我丟太子之位倒值得慶幸了?”
南舒反問道:“你不覺得是這樣嗎?”
李承乾的笑容更明朗了:“對。今天難得你的臉上沒有露出悲憫的神情,就憑這一點,就值得我慶幸。”
南舒也笑了。她把包裹遞給李承乾,自己扛起箱子把他送上馬車。看著他坐好,南舒說道:“在黔州好好過,我會去看你的。”
“真的嗎?”李承乾顯然沒想到南舒會有這樣的想法,他的眼睛里露出了驚喜,臉上也隨之變得容光煥發。
南舒重重地點點頭:“我一定會去的。”
李承乾戀戀地看了南舒一會,放下簾子。但簾子很快又被南舒掀開:“差點忘了,你到了黔州,當地的大家族石氏家族會有人來看你,他們會保護你的安全,你有什么需求,都可以跟他們說。他們一定會幫忙的。”
李承乾說道:“謝謝你!”
南舒對他露出一個大笑臉,放下了簾子。
她走到軍官身前,將一袋子錢遞給他,說道:“多謝軍爺剛才的成全,路上還要拜托軍爺好好照顧公子了。如果公子沿途想看什么想吃什么,還請軍爺提供方便。”
軍官接過袋子,掂了掂重量,滿臉堆笑:“謝謝這位公子,小的一定盡力。”隨即,一聲令下:“出發!”車隊又踏上了行程。
轆轆車輪聲中,卷起一片塵土,南舒目送著李承乾的車隊消失在遠處。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又是初冬。長安城內的樹葉好似一夜之間便被北風掃離了枝頭。那堅守了一個酷暑的樹葉紛紛告別了枝頭,在空中飄飄搖搖,隨風飛舞,最后落在地上,進入了夢鄉,等著下一個輪回。
這天,李桐起床安排早飯時,突然暈倒在院子里。寶琛嚇壞了,急忙讓青青來請南舒。
李桐和寶琛搬回李府后,就住在寶琪和寶琛以前住的院子,寶琪則搬到了李靖的院子里。南舒現在一個人住在小樓里。當時練完功回來剛沐浴完,頭發濕漉漉地還沒有烘干,便被青青給拉著去了李桐的房間。
院子里,寶琛急得走進走出,見南舒來了,就像見到了救星一樣,忙陪著她往內室走。
李桐躺在床上,剛剛醒來,臉色蒼白。南舒問她感覺怎么樣,她說只是覺得頭暈、惡心。南舒給她把了一下脈,對急切地望著自己的寶琛說道:“恭喜了,琛弟要當父親啰!”
“什么?我要當爹了”寶琛沒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