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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子,交給我吧!我都準備好了。”李木頭的爹李老漢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個木盆,盆子里滿是水。
李大娘又望了一眼懷里的孩子,最終無力的閉上了眼睛將孩子遞過去。
李老漢呸了一聲,“有什么不忍心的,這個孩子早該死了,現在讓他見到今天的太陽已經是他的命好了。”說著將孩子粗魯的接了過去。
李大娘咽了口唾沫,“你帶出去吧,咱們家院子還有客人呢!”
李老漢瞪了李大娘一眼,“客人們也是明白人,他們蒙古人做的這些齷齪事我們報不了仇還能不解解氣嗎?”說著,一把抓住那孩子就按在了水盆里。
阿諾瞪大了眼睛,“你們干什么,快停手。”她剛要上去阻止卻被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邊的陸少昊一把拉住,整個人被扯的一個踉蹌摔倒在地。“陸少昊,你……”
“看清楚,這就是他們蒙古人造的孽。”陸少昊目光冰冷,似乎根本沒聽見那個嬰兒的哭啼聲。
而此時,阿諾算是明白了,耳邊的嬰兒哭啼越來越小,直到不哭。
軟綿綿的生命,漸漸的消失,就在這個清晨,這個太陽剛剛升起的時刻。原來,出生為的就是這一刻悲慘的死去。
阿諾覺得全身都變得很無力,看著李老漢將那已經死透的孩子拎在手中大步的走出了院子。只是那地上,冰冷的水仍舊帶著一絲猩紅的血絲。望著那李老漢的背影,阿諾已經不知道該說什么好。此時的她心里太亂,覺得太冷,太讓她難以接受。
“看清楚了么?”陸少昊的聲音就像冰刀一樣割裂在空氣中。
阿諾仰起頭,望著那一張冰冷的臉孔。曾經她聽說過,只是聽說同親眼所見是不同的。蒙古人入侵,占領了漢人的大好河山,在他們統治的地區之內均是由一家蒙古人進行管理。每個要出嫁的漢人少女要在蒙古人家中過上三天,至此懷孕所生下的孩子都會被殺死。
這是默默無言的對抗,是漢人無法對抗侵略而用最殘酷的方式來保存血統的純正。
阿諾別過臉,不忍再繼續望著那院子里已經冷的快要結冰的水盆。只是一個不大的水盆,只是一點點冰冷的井水,那么奪走一條剛剛新生的脆弱性命也是足夠了。
陸少昊似乎并不想要讓阿諾如意,手扣著她的頭頂硬是掰過她的臉來,“這都是那群畜生不如的蒙古人做的,怎么,你敢嫁給蒙古人難道就不敢看這些?這算什么,比這更殘酷的戰爭似乎也聽聞你也經歷過。”
阿諾翻眼瞪著陸少昊,她一直不想要面對的或許是一味逃避的,更或者是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就已經根深蒂固的東西正在一點點的被掀開。
“王妃,你為什么不敢看?你是心中有愧,所以連看一眼都不敢對嗎?”陸少昊眼中充滿了恨意,那雙眼睛冰冷的似乎能化成無數把冰刀將眼前的人戳穿無數個窟窿。
阿諾咬著唇,她是不敢看。她有一個女兒,曾經更是失去一個兒子。兩個孩子身上流著的血有一半都是蒙古人的,她是不敢看,因為失去過所以才明白痛苦。可是,如今的樂兒已經長大了,快要五歲的樂兒正快樂的做著蒙古人的郡主。
經過了這一切,卻突然有事實是同她所知不同的,她們漢人女子所懷蒙古人的孩子都是應該除掉,應該毫不留情的溺死,用這樣殘忍的手段來保護漢人的血統純正。
在她的思想里一直認為數百年后血統已經融合,眼前的歷史始終是要成為過去,而南宋的滅亡和被大元的取代也是不可改變的事實。然而,如今,她卻覺得并非如此。
一切都變得那么殘忍,一切似乎都殘忍的讓她難以直視。
原來她以往的思想和想法竟然是錯誤的,是最大的一個錯誤。
她緩緩的抬起頭,望著那個已經空蕩的水盆,看著那水盆里的一縷已經消散成一點淺紅的血跡,她沉默了,無言反駁。可即使如此,她還是不想面對,不愿面對。
陸少昊冷笑一聲,一把將她提起來,“我們繼續趕路。”
李赟不多話,立刻出門去牽他們來時使用的馬車。
阿諾沉默的上了車,靜靜的坐在車里。從那馬車的縫隙里,她看見李大娘收拾了那木盆,端著那木盆愣愣出神。若說不痛那一定不可能,可若是留下恐怕也不可能。在這樣一個尷尬的時代,所有女人似乎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馬車行駛的飛快,李赟同陸少昊兩人坐在車外趕車,即使有時候一個人有些疲憊了,那么另一個人也可以接手繼續趕路。
轉眼又趕了很多天的路,陸少昊終于放慢了行程。
此時他們所在的地方口音已經不屬于河南地區,更是有些類似于廣東人說話的腔調。阿諾雖然不了解,但卻也知道這地方距離大都肯定已經很遠了。這里似乎很少看見蒙古人的身影,到處都是漢人,說話做事也都是漢人的規矩和方式。
阿諾將車簾放下來,心卻越來越沉,看來這一路無論陸少昊用了什么手段,可他還是達到了目的。
連續趕路了近兩個月,終于在至元十六年的第一場雪落下之前到了崖山。已經進入了冬季,可崖山地區因為靠近海邊卻并沒有大都那么寒冷。
至元十六年,在南宋同蒙元僵持了數年的戰斗之中,宋朝的趙氏皇族一路都在奔逃,從最初的帝都杭州到如今的崖山。
雖說阿諾并未將目光放在蒙漢之戰上,可對于這天下大事她還是知曉的。崖山可說是最后一塊屬于漢人的土地,當這里的一切被毀滅的時候,宋朝應該是完全的被滅了。她并不太懂得歷史,但最大概的內容她還是知曉一些的。正因為知曉宋朝遲早都會滅亡,所以她才會如此的坦然。
可如今……
背后突然被人推了一把,阿諾身形不穩直接摔倒在地。回過頭,只瞧見面前的那一雙漂亮精致的繡花鞋,往上一瞧嘴角更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了嘲笑。
“你還敢笑?哼,你也不過如此,這么多天也沒被他們救回去,我看王爺和太子應該早已經把你放棄了吧!”阿茹娜一臉的嘲笑,說罷轉過臉則是換了一副乖巧的表情,她兩步便走到陸少昊的身邊,伸手拉住了陸少昊的手臂,“哥哥,你們怎么這個時候才回來,爹爹都等了很久了,生怕你們在路上遇上了……”
她話說到這里忽然停住,目光掃過身后跟她而來了兩名侍衛,“你們把她送牢房里去,告訴看守的人好好的看著,千萬別給她逃了。”
那兩名侍衛似乎原本就是要來壓人的,聽見她的吩咐也并無什么表情,木著一張臉便朝阿諾走了過去。
阿諾身上的傷也算是好了一些,雖然剩下的日子都是在馬車上顛簸,可陸少昊卻是手下留情沒有折磨她。她咬著牙站起來,躲開那兩名侍衛伸過來的手,“我自己會走。”
她偷偷的望了一眼陸少昊,正對上陸少昊那一雙陰冷的眸子,那眼里的嘲笑和得意猶如兩把冰冷的飛到一樣刺傷了阿諾,嘴角那一抹笑更是讓阿諾覺得心中惡心。
那兩名侍衛似乎知曉她是什么人,也并未聽見陸少昊和阿茹娜有什么吩咐,于是便由著阿諾自己走。
阿諾掃視了一眼那兩名士兵,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的超前走。
崖山之上有一處巨大的石頭城,建造同蜀中的釣魚山有些相似。這樣的地方易守難攻,也算是一個能夠長久守護的根據地。
兩名侍衛很有默契,一名在前引路,一名在后盯著。手里握著武器,謹慎的壓送阿諾前往崖山地牢。
從山腳到地牢的確有那么一段路,阿諾一邊走一邊謹記著這里的每一條岔道。雖然她身處環境更加的嚴密,但沒有了陸少昊的監視的確讓她又開始活躍了逃跑的心思。越是把守嚴密的地方越容易出現漏洞,只要她能找到那一條路,她一定能夠離開這個地方。
“進去吧!”
領路的侍衛終于停下了步子,并讓守著牢房的人打開了牢房的門。
身后跟著的侍衛猛的一推,阿諾踉蹌的踏入了鐵門。
門內是一處山洞,洞內幽深昏暗,潮濕的氣息從門內涌出,夾雜著鮮血的腥氣和腐爛的惡臭。
阿諾隱忍著,里面的幽暗讓她什么都看不見,只是影影綽綽之間瞧出幾個身影。
背后的鐵門無情的關閉,只有那門縫之間透出的一絲微光能夠讓她慢慢的適應這個洞內的黑暗。
人天生便是畏懼一切不知道的事務,在黑暗里更是會讓人的感官變得敏銳,除此之外思緒也會跟著擴散。
阿諾并非沒有經歷過什么恐怖的事情,但被關在這種地方卻是第一次。一聲輕微的□□讓她汗毛顫栗,一點響動都能讓她神經緊繃。
還好,人的眼睛可以適應周圍的環境,雖然這洞內很黑,但借著門縫透過來的一點光還是能瞧見一些東西的。
“你犯了什么罪?”一個虛弱的聲音從黑暗的角落里傳了過來。
阿諾眼睛剛剛適應這里,聽見這話便順著說話的方向望過去。那里有一個女人,無力的靠著山洞,臉上已經開始潰爛,身上滿是血污。瞧那模樣已經快要活不長了,只是這樣的一個女人為何還在這里活受罪呢?
女人似乎看出了阿諾的想法,嘴角一勾露出一個恐怖陰森的笑容來,咯咯的笑聲在這個山洞里讓人覺得更是恐怖。
阿諾握緊了拳頭,這地方恐怕是給那些快要死的犯人待的,陸少昊他們讓她進來是想要讓她看看她未來的下場嗎?
“姑娘,我看著你有一些眼熟,可我想來想去這崖山上似乎并沒有見過你。”那女人繼續緩緩的說道,她人雖然虛弱,可那一雙眼睛卻還是有一些精神的。望著阿諾許久,她才又開了口,“姑娘,你不是崖山上的人,是犯了什么罪被關進來的?”
阿諾又一次打量這個快要死的婦人,這個女人雖然臉已經被毀的差不多了,可卻能夠依稀瞧出五官,越是瞧越是有些眼熟。
“姑娘……”見阿諾一直不開口,這女人似乎也有些著急了。
“我是被陸少昊抓來的,我不是這崖山的人。”阿諾走到女人所在的另一邊洞壁旁靠著坐下,心里卻一直在忖量著這個女人他們是不是真的見過。
“他抓你來做什么?可又是為了那匡扶大宋的白日夢?”女人說話的語氣有些無奈,更夾雜著一絲不明的其他情緒。
阿諾此時便有些明白為何這個女人會被關在這里等死了,崖山所有人都是為了保護宋朝最后的一點皇室血脈,做的也都是匡扶大宋這根本就不實際的夢。可若是有人看的清那便是違逆,便是叛變,便是要被抓起來等死。
女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咯咯的笑了起來。笑聲在這幽暗的山洞里十分嚇人,她的指甲更是因為激動而摳著巖壁,指甲同巖石摩擦的聲音更讓這山洞感覺到詭異恐怖。
阿諾開始警惕起來,這個女人該不會是瘋了吧!若是真瘋了,那會不會對她不利,那么她該怎么保護自己?
正在阿諾想著如何能夠自保的時候,女人忽然停止了大笑,她瞪大眼睛盯著阿諾:“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你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