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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環(huán)州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靜養(yǎng)了十多日,江御北恢復得很快已能下地自由行走了。自那夜倉皇失態(tài)后,江御北對蘇蕪便存下了一份歉疚之心,不再讓她近身侍奉湯藥,諸事皆是自已動手。
鄭世恒獲悉此近況,他亦知御北生性正直剛烈,他于太子跟前拒絕納蘇姑娘為侍妾;眼下不再讓她近身服侍也只是為保她清譽。
只是他傷情初愈還需人照料,權衡利弊,他從自家府上遣了一個小廝一個婆子往御北處照應著,這才安了眾人的心。
西疆的寒夜似是格外悠長,已愈一月未寄家書祖母和玲瓏怕是盼得著急了。思及此,江御北披了件暗紋錦裘于書桌前挑燈疾書。
燭火在冷寂的夜中無聲消融,待江御北抬頭這團和煦的光正好映入他沉靜的眸中,暖暖的、柔柔的,象極了她的小臉……
恍然間,他的思緒飄得好遠,遠到有些事情他似是快要忘記了——從什么時候開始,他習慣了在臨睡的床前留一盞柔黃的燈?
那一年,她還是一個五歲的孩童。剛來御風堡時小小的、怯怯的、不聲不響,眼中空洞得只剩下驚駭;那時她剛經(jīng)歷了一場慘絕人寰的滅門之禍跟著他流落至北方。
而那時的他亦心如死灰、萬念俱滅,將她帶到御風堡后他實在無心無力再去撫慰一顆同樣“失去一切”的幼小心靈。
他不知道纖弱的她是怎么適應這個完全陌生的環(huán)境的,偶然一次他經(jīng)過她的房間,只是一眼他的心便被狠狠地揪住了——夜幕降臨,她全身顫栗蜷縮在奶娘的懷中睜著一雙驚恐的眼睛望向窗外,象只隨時準備逃命的幼崽。
后來他才知道,原來她一直死死地盯著他房間的那盞燈,也許這樣她才能確定師父就在附近,師父能保護她。
他走進房間,走到她的床邊,輕輕地俯下身子握住她的小手;那時她的手小到他的掌完全可以將之覆于掌心。直至她的手在他的掌心中慢慢平靜溫熱,最終安穩(wěn)睡去。
從那時起,他每晚都會在她臨睡前俯身至床前告訴她:“玲瓏不用害怕,師父房間的燈會一直亮著,玲瓏只要一看到燈光就象師父在玲瓏身邊一樣。”
那時玲瓏對他來說還只是一個需要保護和疼惜的孩子。
她是結(jié)義之兄的臨終托孤,
她是亡妻纖璇生前的未了牽掛,
她是一個與自己同樣從小就失去了父母雙親的孤兒。
他是她的師父,他必須用盡全心全力護她周全。
他原以為,他和玲瓏之間僅此而已!
也許是上天悲憫:一下子從她身邊帶走了太多東西,于是在她五歲那年一場高燒過后,上天仁慈地抹去了她五歲前在大理所有的記憶,讓她不用一輩子生活在失去雙親、家園焚烈的陰影之中。
她的記憶是從御風堡開始的,沒有殺戮鮮血,沒有生離死別,沒有顛沛流離,只有呵護、無憂和快樂。
有時候他真希望自己亦能如玲瓏一般陡然失憶,狠心地將那些刻骨銘心的幸福和傷痛一并忘記……
似水流年,十年易逝。仿佛只是一個轉(zhuǎn)身的瞬間,玲瓏已悄然蛻變成豆蔻佳人。
十年中,任溫香軟玉縈繞身側(cè),他卻從未動再娶之念,只因舊愛難忘亦因玲瓏的羈絆。
漫漫時光中,在他內(nèi)心深處常常會不經(jīng)意地將玲瓏與纖璇重合,有時他已分不清纖璇與玲瓏在他心中的界線。
在他心中世間所有女子都應如纖璇般溫婉可人,于是無意中他也始終這樣要求玲瓏。他教她詩書禮儀、練字讀史,重金聘請京師名家教她撫琴習棋作畫,一心想讓她成為高潔溫婉之女子。
然而,玲瓏終不是纖璇,她似是對這些全然沒有耐心,研習起來常是虎頭蛇尾,半途而廢;有時為了“逃避”他安排的課程,她還時常與他這個師父賭氣冷戰(zhàn)嗆聲,最終當然都是以他毫無原則地妥協(xié)收尾。隨著小妮子一天天長大,他這個師父不但越來越?jīng)]有了威信,且都快淪為她任性妄為的“幫兇”了——
她挑食不愛吃堡中廚娘做的飯菜,他二話不說便騎馬奔至集市提回一食盒的美味小吃。
夏天她總愛趴在小池塘邊摘荷花蓮葉,有次重心不穩(wěn)竟直直掉入池中,幸虧他當時就在池邊縱身便跳入池中將她“撈起”;上岸后她竟然一點都不害怕還一個勁地嚷著:“師父,水中好清涼!”他一聽差點沒氣暈過去,為了能讓她池中安全地嬉戲,他只好特地命人打造了一艘穩(wěn)固的小船,又派了幾個識水性的小廝專程守在池邊,這才放心。
雪天,她經(jīng)常因為偷偷跑出去玩雪弄濕鞋襪衣衫而感冒,任憑他用盡一切方法“恐嚇”或是“利誘”都無濟于事;他只好陪著她在雪地里瘋玩,一段時間便催促著她去換干凈衣衫;若是感冒了,他還得費盡心力地哄她吃藥。
每至元宵燈夜、寒食時令、中秋佳節(jié)的盛大節(jié)日都令他頭疼不已;那正是小妮子瘋玩的最佳時期,在人潮洶涌的集市中,她一路歡笑地觀燈賞花、聽曲看戲、放風箏、逗皮影,他只得默默緊跟在她身后貼身保護外加收拾殘局……
小妮子此般“無賴”行徑實在舉不勝舉;只是,這么多年來他竟然都忍受了下來,甚至還有些甘之若飴;他一定是被她氣暈了頭,一定是的。
有一件事情他記憶特別深刻,那一年冬天至友襄陽少俠許子離至府中拜會。他與子離多年未見,相見之下自是煮酒論劍交談甚歡。
子離面如冠玉,一柄玉簫從不離身。酒酣淋漓之時一曲“踏雪尋梅”從他唇齒邊徜徉而出,映襯著紅梅瑞雪別有一番動人風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