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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宗聞太子詳盡稟之,遂將行居錄注交由中書舍人,而后微微頷首道:“數月之中,桓兒確已精進不少!”
太子見父王首肯,心中片刻輕松了些許,正待往下言語,不料真宗卻話鋒一轉,轉而向韓謙、趙何二人詢道:“兩位賢卿在西巡之師中算是老臣,朕想聽聽爾等評述。西出河南府一帶民生如何?鄭世恒鎮守環州邊境是否太平,百姓生計可否安穩?”
圣上話音剛落,趙何忙上前謙遜禮讓道:“回稟圣上,微臣久居朝中孤陋寡聞,于西疆民生治世之道不甚熟悉;韓大人歷年鎮守安西一域于民生、戍邊應更有獨到見解,微臣亦愿洗耳恭聽。”
趙何罕見禮讓之舉,韓謙心中豈能不知——互市之難,若不是趙何、曹倫二人極力竄綴,太子不至于微服前往險釀大錯。眼下趙何低首之態只是不想激怒眾人而已。
圣上聞趙何之言亦覺頗為有理,于是朝韓謙道:“朕愿聞其詳。”
韓謙亦是久歷朝政之輩自知如何應對,他略加思索,沉緩稟道:“臣有幸隨太子一路西巡,太子勤勉公允每至一處皆以百姓民生為重,細細問政為民解憂,著手解決了各府郡不少棘手之政。而環州自鄭世恒鎮守以來,因與當地羌族行睦鄰之策,獎勵墾殖又鼓勵邊民開通互市,邊境一帶往來商貿頻繁,邊民之生計得以改變,故邊境太平百姓安樂!”
聞韓謙之言,太子內心稍稍安定,便順勢接過他之話語,言道:“韓大人所言不虛,環州守將鄭世恒確是不可多得之將才,不僅善于理政且治軍有方,鎮守經年黨項族人不敢妄自東進,邊疆連年穩固,百姓皆稱之。”
圣上在朝上對鄭世恒亦早有耳聞,眼下見太子與韓謙皆舉薦有加,他遂將鄭世恒的姓名用朱筆從西巡將士名錄中圈住,嘆日:“看來此人果真是國之良將。”
御書房內一片附議之聲,眾人皆交口稱贊鄭將軍治軍之佳績良方。至此,歸朝敘事似是基調已定,應再無其他異同之論。
真宗見眾人皆言功績,別有深意地望向江御北,此番西巡他是太傅極力推薦之人選。此人向來桀驁不羈,才思出眾,十年前同樣在御書房中于西征一番獨辟之論讓他記憶猶新。
眼下,他靜立于高談闊論的人群中顯得愈發清矍朗目。真宗驟然言道:“江常侍,你二度去往西疆沿途所見所聞可有異同?”
此言一出,太子、韓謙、趙何三人不禁同時暗下驚厥——江御北于西巡將士中區區三品常侍并不出眾,圣上為何會在歸朝敘事之際獨獨對他另眼相看?難道圣上對西巡途中所發生之事有所覺察?
御書房中驟然一片肅靜,眾人不知圣上何意,皆俯首候之。太子亦炯炯望向江御北,神思有異,額心已開始濕熱冒汗。
江御北對圣上“欽點”之舉亦有些詫異,不過他很快平復了情緒,自如應對道:“圣上明察,微臣二度往西皆有感我大宋疆域壯闊、百姓安寧、邊疆穩固;更感慨昔日前輩先驅們驍勇征戰、誓死衛國之豪壯;
身在這清平盛世,做為大宋子民,微臣以此為無上光榮。”
江御北激昂之言使人抑制不住心潮澎湃,只是眾人竟無法將眼前這滿口贊頌之男子與往日那般孤高冷傲的散騎常侍聯系起來。
眾人皆暗自思忖:他本就是功勛候府之后,自幼生長于朝政紛爭之中,又怎能獨善其身。看來在功名利祿前,沒有人能全身而退,一塵不染。
真宗聽罷并未言語,而這番“良言”在太子心中卻已是定心之丸,江御北此人他定將重重封賞。
然而,江御北只是停頓片刻,驚世言道:“只是出河南府以西,自唐代以來的重鎮要塞如金州、秦州、全州、平涼一帶早已不復當年繁庶,經年戰亂、各族紛爭使得民生凋閉、漫草荒蕪、商旅絕跡、賦稅繁雜;長此以往,邊民生活得不到改善則將使民心潰散,恐致邊防之亂。”
江御北之思正是真宗所慮,他此次命太子西巡并未只是揚大宋國威,更重要的使命便是了解以京兆府為中心的廣漠西北西南之地的民生狀況。大宋以中原為腹地,早期經年征戰,西夏吐番遼國各國環伺,使得朝廷已對西疆國土無暇多顧。
江御北果真有大局之思慮,真宗對他更是暗自器重,不禁繼續追問道:“依你之見,近期西夏于我大宋邊境有何圖謀否?”
太子心頭一驚,父王此時追問江御北是何用意?眾人亦暗自望向這朗逸之輩,之于此人他們實在無法揣測他似是深不見底的心。
江御北沉吟片刻,應道:“西夏國主一貫采取聯宋依遼平衡之策,且國中少有精兵良將,短期內不會有所改變;我邊疆守軍穩固,糧草充實,斷不會給黨項族人以可乘之機。”
真宗聞言連聲贊道:“江常侍可謂洞悉明理,后生可畏呀!”
太子父王對江御北甚是看重,與其被動受制擔心他將互市之事全般托出,還不如來招先發制人。于是他趨步上前,稟道:“父王,江常侍不止才思獨到,于西巡途中更是忠誠護主,于危險之中舍命救駕,其忠勇之心實是不可多得。”
太子之言無異于深潭擊石,在眾人的心湖里激蕩開來,趙何與曹倫更是心膽俱裂——太子竟然自暴其過,那一已之錯將徹底地抹掉他在西巡途中所做的一切,也將徹底抹去他在圣上與朝野內外艱辛豎立起來的形象,太子何以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