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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垂拱殿
太子先發制人,主動提及江御北舍身護主,這是眾人始料未及之事。這招險棋可否讓他化險為夷?御書房內,君臣之間心思各異,暗涌四伏。
真宗聞言頓時面色微沉,直語太子深究道:“竟有此事?西巡沿途你何時遭遇襲擊?”
眾人皆緘默不語,太子見父王動怒忙躬身答道:“父王降罪,此事是兒臣思慮不周才險釀大禍。于環州之時為了解邊民生活和邊境貿易,兒臣曾微服入互市之中;可萬萬不曾料到竟遇大批馬賊洗劫商隊,因事出突然兒臣身邊只有隨從數人,兒臣率眾一邊保護商隊一邊抵御馬賊瘋狂殺戮,終因寡不敵眾被困險境,幸得江常侍快馬馳援,飛身護駕,兒臣才得以全身而退;隨后鄭將軍、韓大人、齊常侍率部前來將上千馬賊一網打盡,事態才得以平息。事后兒臣深切自省,此事皆因兒臣逞一時之勇私自巡訪所致,還使江常侍身負重傷,思責起來實是不該,還請父王責罰。”
這番責已之言顯然是太子經深思熟慮過的。真宗只聽得眉宇緊蹙,責問道:“此等大事為何行居錄中未有記載?”
太史上官揚見圣容有異,速跪伏于地:“下官疏漏,請圣上降罪。”
真宗似是對太史視若無睹,直視太子嚴苛道:“桓兒,父王想聽聽你的解釋?”
太子不曾料想父王會緊追此事,眼下唯有低微身姿方能平息事態。思及此,他亦跪地請罪日:“兒臣一時胡涂,不該故意掩過此事;只是此事發生于環州邊界,如若大肆宣揚恐遭人誤會為邊境□□,于邊疆穩固不利;再者兒臣以為事已平息,思及太后與父王擔憂遂未及時稟報。兒臣不才未思慮周全,請父王治罪。”
真宗見兒子蜷伏于自己腳下,面露悔色,心中怒氣亦消了大半。念及西巡路途艱辛,一路勤勉慎行,遇襲一事也并非大錯。于是神色漸漸緩和,只是訓誡道:“身為儲君時刻當謹言慎行、顧全大局,此事涉及邊民,不可輕率了事著兵部細察。”
曹倫速速出列上前領旨,太子見父王并未降罪,又將此事交由兵部處置,總算是塵埃落定,心中巨石悄然落地。
然而,他還有一步棋必須走完,他再次躬身請愿道:“父王,兒臣還有一事請奏,江常侍于險境之中舍身護駕,韓大人與齊常侍及時馳援,此等忠勇之舉令兒臣欽佩,在此兒臣斗膽為他們請賞。”
江御北未料太子會懇求圣上封賞,太子用封賞這一步棋牢牢堵住了他的嘴,讓他在互市一事上除了與他共同進退以外,再無他法。
只是就算他再洞悉一切,眾人皆醉,一人獨醒又能如何?于是免了一番虛禮推脫、自謙卑讓。
真宗環顧眾人,此時眾臣對太子請賞之議并無任何添減之辭。他亦心中有數,穩妥道:“太子之請,朕亦傾同,容后著中書省再行擬旨。”
已過午時,御書房內暖意逼人,全然無寒冬蕭瑟之感。敘事半日,真宗感覺有些困乏,遂命中書舍人宣道:“今日敘事至此,擇日再議。”
真宗在眾臣躬送下乘輦離殿。御書房中,太子面色渙散地跌坐于圈椅之中——剛導演了一出“御前請罪”的好戲,不管適才請罪效果如何,至少父王不會再深究疑慮互市一事。
曹倫見太子虛耗之狀忙輕步上前,俯首于太子身側耳語道:“微臣愿為太子解憂,互市一案臣自當盡心細究,不留后患。”
太子聞之身心漸漸舒緩開來,朝曹倫展顏:“曹卿果真知吾心意!”
這廂韓謙、江御北、齊征三人聞太子于圣上跟前為之請賞,焉能不知太子之意——互市遇襲應是西夏國中有人意欲除去太子,只是以太子巡訪互市為餌,豈料太子遇襲后聞風喪膽、盲目指揮、棄軍而逃才步入圈套,損失慘重;而今歸朝,太子先行請罪,為堵塞悠悠眾口,于救駕馳援之臣自當大加封賞,以收人心,絕去后患。
然而,洞悉太子計謀又能如何?朝堂之上,節度使、散騎常侍皆不過微若草芥而已,大宋朝是趙家的天下,眼下除了順勢而為,已別無他途。互市之事無論真相如何,都只能以太了之言為實,太子上奏請罪之言便是事實的真相。
思慮再三,韓謙悄然移步江御北處悵然低語道:“御北,事已至此,你我亦無力改變,太過執念反而適得其反,順勢而為罷了!”
江御北亦只是默然點頭。
韓謙見江御北并未反駁,繼而為首朝太子謙遜道:“太子殿下為臣等請功,臣下實是受之有愧。西巡護衛本是臣等份內之事,互市之中未及時救駕使殿下受驚,臣等又有可面目接受封賞?”
言及此,三人齊聲請愿道:“殿下心懷寬廣,恤澤臣等,臣下不勝感恩,懇請殿下收回請賞之念。”
太子將三人一一扶起,寬慰道:“列位一路護駕有功,江常侍更是舍身救主應當封賞,切勿再推辭!”
趙何見太子請賞之意已決,心中雖不甚是滋味,西巡一行只因他一念之差落得如今慘淡下場;然事已至此,唯有附議太子此轉圜之計。遂抬步至江御北身側,殷勤道:“此次西巡江常侍是當之無愧的頭等功臣,殿下封賞之舉亦是對常侍之倚重,常侍應當領受殿下之美意。”
對趙何親近諂媚之態,江御北只是疏禮還之,封賞亦或降罪之于他而言皆無太多意義。身為臣子舍身救主亦是他之本份,那日即便不是太子,他亦會舍身相救。眼下太子對他的封賞只不過是懼怕自己將他苦苦掩蓋的事實公之于眾而已。
江御北已看透太多,他雖身襲爵位,只是在這皇城權力的巔峰,他終不過三品人臣而已。明辨是非、剛愎自用、一意孤行除了禍及江府之外,還能改變什么?
他的內心苦笑著,朝太子恭語道:“殿下倚重微臣,御北受之汗顏。互市之日,御北馳援不力令殿下陷入逆賊伏擊險境……”
太子忽聞江御北“逆賊伏擊”之語,終于心安:江御北的“順勢”而為,使互市之事終成過去。
當下,太子打斷江御北自謙之語,鄭重地將手搭上他的肩膀,篤定道:“江常侍明智之舉,本宮甚是欣慰。”
走出御書房之時,艷陽已逝,皇城上方的那方蒼穹陰云壓頂、光影晦暗。江御北一路疾行,眾人道賀之聲不絕于耳,酒宴之請盛情難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