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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宸鈺回到京城,沒進家門,先去了慕容居,詢問店鋪經營和秋收情況,得知經營一切正常,糧食收完,正在晾曬,還沒有賣,他松了一口氣。
他跟羅掌柜說他在漠北找到糧食的買家,要送五十萬擔糧食到漠北,現付銀鈔。羅掌柜看了他帶回的契約,確認無誤,吩咐莊園管事組織人手封包裝車。
江雪在南疆遇險的消息已經傳開,商會上下人心惶惶。先前,沐宸鈺只是聽南成遠說江雪遭遇困難,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回到京城,聽商會的人說起,又聽了一些小道消息,才知道江雪的情況比他想像得更要嚴重。
掌柜和管事都憂心商會的歸屬,慕容商會樹大招風,慕容玖又下落不明。他們怕商會遭受影響而萎靡不振或是落于旁人之手,被別有用心的人算計。
商會發展壯大有他們付出的心血,誰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心血付之東流。江雪思路開闊,善于經營,為人有情有義、待下寬厚,他們也感念她的恩德。
沐宸鈺也知道慕容商會已成為天下巨商之首,覬覦和窺視的人太多,想混水摸魚也大有人在。江雪遭遇困難,他幫不上忙,驚急擔憂。他相信南成遠能幫江雪化險為夷,唯今之際,他只能穩定商會,安撫人心,替江雪分憂。
他讓羅掌柜召集店鋪和莊園的掌柜管事,跟眾人說江雪確實遇到困難,但不象傳言那么嚴重,很快就會回京。又把羅掌柜和幾個在商會擔任要職的人叫在一起,一番鼓勵安撫,人心基本穩定。最后又囑咐冷香和暖香,隨時跟他傳遞消息。
商會的事情處理完畢,糧食起運的日期也已確定,他想回沐家,卻心里猶豫。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知道沐家把他當一枚棋子,他心里有一個很深的結。
可這二十年,他是沐家長房嫡孫,候爵繼承人,沐家對他有養育之恩,從未虧待于他。不管他的生身父母是誰,他始終是沐家的血脈。
思慮許久,他決定裝成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還象以前一樣與父母家人相處。只把郝琳達的事說清楚,郝琳達有孕在身,他必須回北地,跟她在一起。
離家將近一年,飽受異國風霜,一朝回來,自有感慨萬千,思緒波蕩。見他回來,沐家上下喜氣洋洋,但他仍能感覺到強烈的蕭索之氣,滿心壓抑。
沐宸鈺先到崇威院給沐乾柱行大禮請安,看到沐乾柱蒼老的臉龐密布哀戚,他很難受。沐容初、花太太、沐宸霆和族中子侄都聚到崇威院,共敘離情。沐宸鈺說起離家多日的經歷,又談起這段時間發生的事,眾人感慨萬千。
“宸鈺,你真打算到北地定居,不回京城了?也不想在朝中謀份差事?”
“朝中的差事我不要,至于在不在北地定居,我要問過郝琳達。”
花太太哭天抹淚,哽咽著說:“這算什么?為什么要問她?你……”
“大太太先別哭了,聽我把正經事說完。”
沐容初給花太太使了眼色,沐宸鈺也在一旁寬聲勸解,花太太才止住哭聲。
“宸鈺要去北地就讓他去,他心里有牽掛,不能強留。”沐乾柱想了想,又說:“宸鈺今年滿二十了,先給他行加冠禮,請皇上賜小候爺爵。他起程的日期定下了,也別另擇吉日,就定在后天吧!我明天給皇上遞折子、請旨。”
“多謝爺爺。”
“別謝了,宸鈺呀!你去陪你家太太說說話,娶親的事,你們母子要好好商量。容生,你去準備,我跟公爺還有話說。我也沒別的事了,你們都散了吧!”
眾人離開之后,沐容初扶著沐乾柱回到暖閣,坐到軟榻,奉了茶,才說話。
“父親,宸鈺的事……”
沐乾柱重重嘆了一口氣,滿臉滄桑中透著陰沉和無奈,他思慮許久,說:“我當初留下宸鈺,原本打算用他牽制南成遠,這孩子品性也不錯。現在南成遠下落不明,又被逐出了皇族,想東山再起很困難,不需要再費心牽制。身在朝堂,步步驚心,不知哪天就會飛來橫禍,讓宸鈺去北地,不管是婚娶還是入贅。畢竟沐家有北梁皇族這層關系,還能讓皇上有所顧忌,也放了宸鈺一條生路。”
“父親深謀遠慮,兒子自愧不如,慚愧之至。”
“唉!未雨綢繆也是無奈之舉,沐氏家族威威赫赫兩百余年,我時刻擔心,怕毀在我手里。現在朝堂局勢不容樂觀,洛家支持滄親王,想超越沐家。”
“滄親王不好把握,十丫頭就這樣被送回來了,還被打得滿身是傷。”
“這是他對沐家的挑釁,南宇滄開始跟沐家叫板了。去年收拾了花家,皇后和太子聲威身份還在,他還沒有實力趕盡殺絕,現在把矛頭對準了沐家。”
沐容初面露驚慌,急問:“父親,我們該如何應對?”
“沐家想支持他,他不領情,只好與他對立。我們把全部心力都投給太子了,憑沐家的勢力,加上花家兩兄弟和皇后及太子,收拾南宇滄很容易。”
“父親想怎么做?”
“先跟太子表明沐家的決定,再跟花家商量如何動手。你二弟握有塞北兵馬,你三弟握有西南兵馬,花賀標是江東總兵,三地合圍,南宇滄連逃路都沒有。他不領沐家的情,只有死路一條,你給你二弟、三弟寫封信說明情況。”
“兒子遵命,十丫頭……”
沐乾柱憤憤地敲了敲拐杖,氣憤哀嘆,恨恨地說:“別管她了,人強命不強,還有什么用?我最寵她,在她身上花得心血也最多,她也最讓我失望。”
“兒子知道父親的苦心,只是她沒被廢,也沒被貶,被送回來該如何安置?”
“不能讓她留在府里,這關系到沐家的顏面,她愿意茍活,就送她去廟里。”
“好,兒子這就去安排。”
“證明九丫頭死亡的文書送來了嗎?你要多費心,趕緊把商會接過來。”
“文書還沒送到,我已經安排接手了。”
聽說沐宸鈺回府,秋姨娘和沐云月到正院探望,被花太太擋了。她們母女只好回去,路上碰到新封的張姨娘,要去看沐云霧,幾人正好同路。
喬姨娘嫌張側夫人住的院子不吉利,升了側夫人,仍住在泊柳居,同住的還有十五公子的生母劉姨娘。沐云霧被譴送回府,泊柳居一下子熱鬧了很多。
沐云霧仍住在她未嫁時的閨房,傷得很重,正在休養。她被譴送回來,陪嫁的丫頭婆子也被趕了回來,嫁妝卻一件也沒帶回來,這在沐府成了笑柄。
伺候沐云霧的丫頭婆子以往沒少挨打受罵,現在,她落了難,下人的態度很冷漠,甚至還有些興災樂禍,伺候照顧也不周到。要茶要水喊半天,貼身丫頭給她換藥也滿臉不情愿。沐云霧不敢再頤指氣使,只能咬牙忍受。
自從她被譴回來,喬姨娘怕人笑話,躲在房里,不敢出來。府里上下偶爾有人來看她們,也都是虛情假意,來看熱鬧。
體會到人情冷暖、世態淡涼,沐云霧的目光更加陰沉狠毒。她暗暗謀劃東山再起,她要讓所有人看到她的輝煌,讓她恨得人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十小姐,太太派我來傳話,你養好傷以后,就搬到廟里修心養性。”
沐容霧狠咬牙關,問:“太太憑什么讓我搬出去?”
“當然是為了沐家的顏面,這也是老太爺和公爺的意思。六公子后天行加冠禮,我看你的傷也差不多好了,不如明天就搬吧!免得給府里帶來諱氣。”
喬姨娘聽說讓沐云霧搬家,急匆匆趕過來質問傳話的婆子,叫囂著要去跟花太太理論。婆子撇著嘴冷哼一聲,只說了一句“明天一定要搬”,就離開了。
“這是什么世道?哪有這么欺負人的?沐家人怎么這么狠心?”
同住泊柳居的劉姨娘聽到喬姨娘喊叫抱怨,甩著袖子一步三搖地來到沐云霧的閨房,高聲說:“喬側夫人進沐府十幾年了,連這都不懂?嫁出去剛一年,就被打了一頓趕回娘家,多丟人哪!不能怨別人狠心,只能怨自己命不好。”
“你、你說什么呢?你看十丫頭落難了,就想騎到我頭上,休想。”
“你別跟我威風,又不是我要趕她出去的,有本事你找老太爺、公爺評理去。”
“你以為我不敢嗎?當初要不是我抬舉你,你能當上姨娘嗎?”
“你抬舉我?哼!你先抬舉自己吧!”
沐云霧用絲帕堵住耳朵,蹙眉閉眼,臉色陰沉恐怖。輪為家族的棄子,她早已預想到自己的處境,不過,現在的情況要比她想像得更糟。
她原本想回到沐府先忍氣吞生把傷養好,再跟老太爺求求情,另做打算。沒想到家族竟然絕情至此,不給她留一絲情面,也沒有回旋的余地。搬到廟里修心養性,聽起來不錯,實際就是逼她尋死或出家。
她暗下決心,既然家族絕情至此,她也沒必要再顧及家族的榮耀和利益。她拼盡全力為自己搏一把,勝了,風光無限,敗了,一死了之。家族不能給她當后盾,那她只能把家族當鋪路石,不管踩著多少人的尸骨,她毫不在乎。
“玉秋,去告訴我娘,別讓她吵了,就說我愿意搬到廟里,明天就搬。”
沐云月和秋姨娘幾人來到泊柳居,勸開正在吵鬧的喬姨娘和劉姨娘。秋姨娘和沐云月到房里來看沐云霧,沐云霧裝睡,不理不睬,她們只好回去。
第二天一早,花太太房中的管事嬤嬤就來催沐云霧搬去廟里。沐云霧這頓板子打很重,傷口深,剛回來四五天,又憂心積慮、氣怒驚急,傷口多處腫膿。
照現在的傷情看,沒有一兩月的時間,她是不能下床的。寒冬臨近,這時候讓她搬到廟里,很可能會要了她的小命。家族薄情寡義,下人趨炎赴勢,她屢見不鮮。她心計深沉,手段陰毒,自以為八面玲瓏,沒想到竟輪落至此。
喬姨娘給她安排了四個丫頭、四個婆子伺候,又備足了衣物、吃食和日常用品。管事嬤嬤借口還有幾位小姐要伺候,扣下了丫頭和婆子,說廟里自有小尼姑伺候。喬姨娘連聲哀求,管事嬤嬤才允許沐云霧帶一個小丫、兩個婆子。又檢查了喬姨娘給沐云霧準備的衣飾用品,把值錢有用的東西全部扣下了。
被兩個粗壯的婆子扔到擔架上,愣沖沖的抬出去,她感覺渾身的骨頭都搖散了,隨時可能昏厥。她恨怨滿心,咬牙堅持,有朝一日,她要把家族對她的無情變本加厲地奉還。不能給家族帶來榮光,就把家族推向滅亡。
目送沐云霧乘坐粗重破舊的馬車走遠,秋姨娘母女回到院子,傷心落淚。
“八丫頭,六公子過幾天要去塞北,不如你跟他走吧!”
李箏受南成遠牽連,被貶到達州下屬的縣做縣令,沐云月確實想去塞北。
“娘,我走了,你怎么辦?”
“你別管我,這個家還不知道會怎么樣,你去奔自己的前程。”
沐宸鈺起程臨近,加冠禮日確定得很突然,準備并不充分,以至長房嫡孫的加冠禮比起族中其他子侄簡單了很多。沐宸鈺并不計較,他盼著早點結束這些俗禮,趕回塞北。郝琳達年后就要生,他想盡快趕回去照顧她。
加冠禮準備不足,不及往年隆重熱鬧,家族的重視程度不減。禮日一早,沐乾柱就率合族子侄到祠堂祭祖,親自拈香行禮,為沐宸鈺乞求祖宗保佑。
祭祖之后,眾人又到萌恩堂,沐乾柱親手為沐宸鈺加冠,殷殷希翼,諄諄教導,令沐宸鈺感激泣零,對沐家的心結也消失怠盡了。
禮畢,太子親自來傳旨,并帶來冠冕,授于沐宸鈺小候爺爵。沐氏一族的依附官員、故舊下屬及朝中交厚的同僚都送來厚禮祝賀。
沐乾柱很高興,把眾人請到萌恩堂內閑坐,吩咐管家備席擺宴,招待故友同僚。沐氏一派齊聚一堂,又有太子在場,自是一番熱鬧隆重。沐宸鈺親手給眾人奉茶,接受眾人的恭賀,正高興之際,管家闖進來,神色驚急。
“出什么事了?”
“小、小候爺,你、你快躲起來,滄親王帶兵來抓你了。”
沐宸鈺一怔,驚問:“為什么要抓我?”
“奴才也不知道,你快躲躲。”
沐乾柱敲了敲拐杖,冷哼一聲,說:“不明事因,為什么要躲?去迎接他。”
“爺爺,你不要著急,我去看看。”
沐氏幾個子侄陪著沐宸鈺迎出去,幾人剛走出萌恩堂的院子。南宇滄就帶著眾多侍衛涌進來,包圍了萌恩堂,氣勢洶洶直逼沐宸鈺。
“宇滄,你這是干什么?”
南宇滄的神態表情比嚴冬寒鐵還要陰冷幾分,他滿眼挑釁地掃了萌恩堂一眼,沖侍衛揮了揮手,命令道:“將沐宸鈺拿下,打入死牢。”
“南宇滄,你瘋了?我犯了什么罪?你要拿我。”
“侮罵親王,該當何罪?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