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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油燈供奉在地藏王菩薩案桌上,跪下來拜了三拜,跟著我向殿外走去。“這八大地獄,每一地獄又各有十六小地獄。罪業分上、中、下三品,凡犯上品罪業者,墮生大地獄。犯中、下品罪業者,墮生小地獄。”
外面明媚的陽光將心中的郁悶之氣一掃而空,我就像但丁在地獄里走了一趟,感慨良多。還是人間好啊。
時近中午,我應羅什要求,在雀離大寺招待在家居士的餐堂吃了中飯,羅什陪著我吃。他吃飯的樣子也極為優雅,不愧是貴族弟子。自然幾乎所有人都對我們側目,嘴上不說,心里肯定有嘀咕。我又有點不安了。像羅什這樣的男子,放在現代做男友的話,也不是個好選擇。雖然帶到哪都能拿出手炫耀,可是他太優秀太聰明太帥氣,這樣的人在身邊,光芒會把你蓋得一塌糊涂直不起頭,于是你除了心驚膽戰每時每刻擔心那些哈喇子流到地的女人,還要想怎樣提高自己的才女指數好讓自己跟得上他的腳步。那樣的生活,還有什么樂趣可言?所以,我的結論是,我——不——要!
“不要什么?”
慌亂地抬頭,看進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心里的小兔四面八方亂竄,張著嘴,又不知道要說什么。
“師尊!”
太好了,有人解救來了。是……咦?是漢人,兩個漢人和尚!
他們跟羅什用梵語交談,我在一邊瞪著眼,看著老鄉。
羅什向我介紹,兩位漢僧從長安來此求法,法號是僧純和曇充。我的眼睛,在聽了他們的名字后,瞪得更大了。
僧純和曇充!就是這兩個人,來龜茲游學,回去后對前秦國主苻堅說鳩摩羅什才智過人,弘揚大乘經論,名震西域。中原名僧釋道安,聽到鳩摩羅什聲譽,勸苻堅迎他到長安來。苻堅決定攻打龜茲,就對都督呂光說:“朕聞西國有鳩摩羅什,深解法相,善閑陰陽,為后學之宗。朕甚思之。賢哲者,國之大寶。若克龜茲,即馳驛送什。”
后世佛教徒,總愛拿這段歷史津津樂道。在他們認為,苻堅發動對龜茲的戰爭是為了奪鳩摩羅什。如同女人們都愿意想信特洛伊戰爭是為了海倫打的,吳三桂是“沖冠一怒為紅顏”。想像一下,一場規模浩大的戰爭,死傷幾萬,卻是為了要奪取一個人,那是多么讓人心往神之。我是學歷史的,當然不相信苻堅只是為了要一個高僧而發動戰爭。其實,苻堅真的明白鳩摩羅什能帶來什么嗎?他要鳩摩羅什,只是因為聽說羅什“善閑陰陽”。賈誼才高,漢文帝也只是“不問蒼生問鬼神”。
“艾晴!”
啊?我又神游了。回神看見兩個和尚正對我行禮。我趕緊回禮。他們可是我穿越了兩次,頭一回碰上的老鄉。
羅什對他們介紹說我是他少年時漢語師父的侄女,到龜茲禮佛來的。跟他們簡單交流了幾句,不敢說太多,因為我對南北朝十六國時期的認識僅有書面知識,怕說出什么露餡的話來。
他們跟我寒暄幾句后,就拉著羅什問法。因為說的是梵語,我便轉頭去看墻上的壁畫。
“此段經文意為:眾多國土中,眾生若干種心,如來未有不知。是何故?”
他講的是漢文!我回頭看他,收到了一個不易察覺的淺笑。他是希望我也能聽懂么?我愣一愣,聽他繼續講:“如來所說諸心,皆非真實存在之心,只是逐境而起的妄念。假名為心,所以者何?因過去之心,已成過去,渺無蹤跡,求之不得。現在之心,念念不住,亦不可得。未來未生,更是求不可得。”
他的漢文已經非常流利了,加上聲音溫潤如珠玉,一字一句,仿佛微風輕撫過心房。
“所以,說法者,本無法可說,是名說法。非但無法可說,甚至也無說法之人。”他長身挺立,一抹自信的笑停在嘴角,向著矮他一頭的兩人略一傾身,“羅什所解,二位可得要義?”
僧純和曇充如醍醐灌頂,細咀著羅什的話,臉上皆是如癡如醉狀。我怔怔地看向羅什,此刻的他,渾身上下自信開闊,魅力讓人無法直視。雖然年輕,卻已經具備了大宗師的風范了。
下午繼續游覽,最北端在高起的丘陵坡下,開鑿有僧房窟群,最大的有十多個僧房,其實是一個個的小龕,能容一個人坐在里面。羅什指著后壁上一個顏色更深仿佛是個模糊不清的人影說,那是歷代高僧在此苦修坐禪,時間太久,印上石壁的影像。小乘佛教重視修行,修行便是整日坐在空無一物的僧房里,苦思佛理。這其實是從印度瑜伽修行而來。佛陀釋迦牟尼在得道前過了六年的的苦行,就是這樣整日枯坐冥想,進食稀少,渾身邋遢。他悟道后不再拒絕進食,不再穿糞掃衣,但仍保留了靜修禪坐,成為小乘的一大特點。所以,小乘佛教寺廟,都有數量龐大的僧房窟。
只是,這一排排僧房里空無一人,看上去寂靜冷清。我問羅什,他微微一笑:“自羅什掌雀離大寺,廣宣大乘諸經論,要求寺中僧人出外講法,深入眾生。這禪坐靜修,是為修行之輔,可權宜方便行事。”
十年前他初接觸大乘,當時還得了不少小乘僧人的詬病,斥責他偷學外道謬論。十年中他以對佛教經典的熟知,令人折服的口才,與王家貴族無人可及的關系,盡全力改龜茲信奉大乘。記得他的傳記里有載“時龜茲僧眾一萬余人,疑非凡夫”,對羅什“咸推而幾敬之,莫敢居上。”
“又在發傻了。”
我將游走的神思拽回,盯著他俊逸的臉,感慨萬千:“羅什,你已經不再是十年前的那個為改宗彷徨猶豫的少年了。”
“是啊。”他的眼神越過我,似乎在回想什么。嘴角一彎,露出一抹明朗的笑:“艾晴,若不是聽了你一番話,羅什也無法如此堅定改宗。這十年來,凡是遇有困阻,羅什都會想起你曾說過的話。大乘渡人,是為改變小乘自了弊端。佛法才能流傳更廣,普渡眾生。所以,為了能渡更多人,羅什的確費了不少心力。”
他將眼光轉向僧房外,看著遠處,朗聲說:“佛祖保佑,如今羅什終于勸服了王庭和列位師尊,龜茲數百年間信奉之小乘,終見一些改變。”
站在這丘陵高坡上,可以俯瞰整個雀離大寺。將寺分成東西兩部分的銅廠河,泛著粼粼波光。沐浴在有些西斜的陽光中,風鼓起他寬大的僧衣,他整個人如一尊欲飛沖天的巨鷹。腳下那一整片恢弘的佛塔佛殿,那是他的帝國,他是萬人的精神之師。突然間覺得,如果說十年前我還可以跟他同步交流的話,現在他的思想,起碼在佛學上的思想,已經深邃到我無法到達的地方了。我畢竟是個凡人,比他多出來的,也就是一千六百五十年的智慧。如果我們出生于同一時代,我也只能像所有人一樣,抬頭仰望高高在上的他卻永遠企及不了。
“羅什,”我深深呼出一口氣,跟他一樣俯視腳下的大地,“龜茲不過數十萬眾。中原連年戰亂,幾百萬人還在水深火熱中苦苦掙扎,他們更需要精神上的解脫啊。”
“艾晴,去中原弘揚佛法也是羅什一向的心愿。”他轉頭看我,暖如春風的笑在嘴角蕩開,“你一直希望羅什去中原,羅什不會忘的。”
對著那樣醉人的笑,我的心又開始不規律地跳了。
到了他晚課的時間,我堅持要自己回去,不讓他送。他如今已是西域最大寺廟的CEO,不能像小時候那樣愛啥時候翹課就啥時候翹。他得以身作則。他點頭,告訴我回去的路,然后說他晚上再來。我想跟他客氣一下,讓他晚上沒必要再來,免得又有人說閑話。可是,話到嘴邊,還是吞了回去。我知道他的脾氣,他根本不會在意那些閑話。而且,我心底,難道就沒有盼望么?
結果晚上六點多他出現時,我正心神不寧地老盯著門看。看見門打開,他那高瘦的身影被油燈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一刻,覺得我的心跳聲,強得能穿透整個院子。
他為我重新上藥,又是那么近的距離,又是那股淡淡的檀香味,我真真真的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