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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滿光明之果的大樹,……張開仁慈的華蓋的大樹,……’”他喃喃地說。“居然找到了這樣的詞藻!這樣的本領是主賜給他的!為了簡練,他一個字里裝進很多的字和很多的思想,而且寫得多么流暢,細致!他在贊美最親愛的耶穌的歌里說:”向人間萬物輸送光明的火炬啊,……‘輸送光明!
這樣的詞藻不論在談話里還是書本里都沒有,他卻偏偏想出來了,從他腦子里找出來了!除了明白曉暢和善于詞令之外,先生,還要給每一行歌詞加上種種裝飾,要有花,有閃電,有風,有太陽,有人間萬物。每句贊嘆的話都要寫得自然,聽著悅耳。他在贊美奇跡創(chuàng)造者尼古拉的歌里寫道:“你快活吧,長在天堂里的百合花!‘他不是簡單地寫’天堂里的百合花‘,而是’長在天堂里的百合花‘!這樣就比較自然,比較悅耳了。
尼古拉就是這么寫的!真就是這么寫的!我都沒法跟您表達他的那種寫法!“
“是的,既是這樣,他死了也真是可惜,”我說,“不過,神甫,您劃船吧,要不然我們就會去遲了。……”葉羅尼木醒悟過來,往纜繩那邊跑去。這時候,岸上的鐘一齊響起來。大概,舉著十字架的游行行列已經(jīng)走到修道院附近,因為盛著樹脂的桶子后面,那一大片黑糊糊的空場上,如今已經(jīng)點綴著不住移動的火把了。
“尼古拉把他的贊美歌印成書了嗎?”我問葉羅尼木。
“怎么會印成書呢?”他說,嘆一口氣。“再者,真要是印出來,那倒奇怪了。印它有什么用?我們修道院里沒有人對這種東西發(fā)生興趣。大家都不喜歡它。他們知道尼古拉在寫東西,可是誰也不放在心上。如今,先生,沒人尊重新作品了!”
“大家對他有成見嗎?”
“正是這樣。如果尼古拉是長老,修士們也許會發(fā)生興趣,可是要知道,他連四十歲都不到。有些人訕笑他,甚至認為他寫東西是罪過哩。”
“那么他寫東西圖的是什么呢?”
“不圖什么,多半是給自己找點安慰。在所有的修士當中,只有我一個人讀他的贊美歌。我常悄悄到他屋里去,免得讓外人瞧見。他看到我有興趣,也很高興。他擁抱我,摩挲我的頭,用親熱的字眼稱呼我,就跟對小孩子似的。他關上修道室的門,叫我跟他并排坐下,我們就津津有味地讀起來。
……“
葉羅尼木放下纜繩,往我這邊走來。
“我們兩個人就跟好朋友一樣,”他小聲說,用亮晶晶的眼睛瞧著我。“他走到哪兒,我也走到哪兒。我不在,他就惦記我。他喜愛我勝過喜愛一切人,這都是因為我讀了他的贊美歌常常落淚。我回想起來,心里就感動!現(xiàn)在我簡直跟孤兒或者寡婦差不多了。您知道,我們修道院里的人都很好,善良,虔誠,可是……沒有一個人溫柔體貼,他們就跟粗人一樣。他們講話嗓門很響,走起路來腳步聲也響,他們總是吵吵嚷嚷,用力嗽喉嚨,然而尼古拉講起話來卻斯文,親切,要是發(fā)現(xiàn)有人在睡覺或者禱告,他就跟蒼蠅或者蚊子那樣繞過去。他的臉容總是溫柔而慈祥。……”葉羅尼木深深地嘆口氣,拉住纜繩。我們已經(jīng)要攏岸了。
我們漸漸從黑暗的夜色和寂靜的河水當中照直向一個魔境般的王國游去,那兒充滿嗆人的黑煙、劈啪響的亮光和嘈雜的人聲。現(xiàn)在已經(jīng)可以看清楚,人們正在那些盛著樹脂的桶子旁邊走動。閃爍的火光給他們的紅臉和全身添上一種古怪的、幾乎離奇的神情。在那些人頭和人臉中間,偶爾閃過馬的臉,一動也不動,象是用紅銅鑄成的。
“他們馬上就要唱復活節(jié)的贊美歌了,……”葉羅尼木說。
“可是尼古拉不在,沒有人來領會它了。……對他來說,再也沒有比這首贊美歌更可愛的作品了。他總是把每個字都推敲一下!過一忽兒您就要到那邊去,先生,那么您就仔細聽一下他們唱些什么:您會聽得透不出氣來!”
“難道您不到教堂去?”
“我不能去,先生。……我得渡來往的客人。……”“難道沒有人來接您的班?”
“我不知道。……本來八點多鐘就應該有人來接我的班,可是您瞧,至今沒有人來!……說老實話,我倒很想到教堂去。……”“您是修士吧?”
“是的,先生。……那就是說,我是見習修士。……”渡船撞到岸上,停住了。我拿給葉羅尼木五戈比的渡船費,跳上了岸。立刻就有一輛大車,載著一個男孩和一個睡熟的農婦,吱吱嘎嘎響著,登上渡船。葉羅尼木被火光微微涂上一層紅色,他把身子伏在纜繩上,彎下腰,把渡船劃回去。……我在泥地里走了幾步,隨后就走上一條柔軟的、新踩出來的小路。這條小路通到修道院那烏黑而又象是洞穴的大門口,一路上煙霧騰騰,可以看到雜亂的人群、從車上卸下來的馬匹、農民的大車、講究的馬車。那兒發(fā)出車輛的吱嘎聲、馬的噴鼻聲、人的歡笑聲。在那些人和馬的身上,閃著紫紅的火光和濃煙的搖曳的陰影。……簡直亂得不得了!可是在這樣擁擠的地方,居然有人找出空地安上一門小炮,而且有人在賣蜜糖餅干哩!
修道院的圍墻里邊,也同樣熙熙攘攘,不過那些人比較莊重些,也比較守秩序些。這兒彌漫著杜松和安息香的氣味。
人們說話聲音很響,可是歡笑聲和噴鼻聲卻聽不見了。有許多人擁擠在墓碑和十字架附近,帶著復活節(jié)用的圓柱形面包,或者提著包袱。看來,他們有許多人是特地從遠方來為他們的復活節(jié)面包行祝圣禮的,這時候他們都疲乏了。年輕的見習修士們順著從大門口一直鋪到教堂門口,象是一條寬帶子的鐵板上跑來跑去,皮靴踩出一片匆忙而清脆的腳步聲。鐘樓上也在忙碌,有人大呼小喊。
“多么不安寧的夜晚!”我想。“多么好啊!”
人不由得想在整個自然界,從黑暗的夜色起到鐵板、墳上的十字架、底下有許多人走來走去的樹木止,都能看見這種動蕩不寧和徹夜不寐的景象。然而任什么地方的激動和不安都不及教堂里表現(xiàn)得那么強烈。教堂門口,涌進去的人潮和擠出來的人潮正進行一場無休無止的斗爭。有些人擠進去了,有些人擠出來,不久卻又走回去,為的是多站一忽兒,然后再走開。人們從這個地方跑到那個地方,到處走動,好象在找什么東西。浪潮般的人群涌進教堂,在整個教堂里跑來跑去,甚至驚動了前邊站著的幾排神態(tài)莊嚴、身子笨重的人。
講到聚精會神的祈禱,那是根本辦不到的。而且這兒根本就沒有人祈禱,所有的只是一種連綿不斷而又天真無邪的歡樂,它正尋找機會,竭力要表現(xiàn)出來,化為某種行動,哪怕變成橫沖直撞、推推搡搡也好。
就連舉行復活節(jié)祈禱儀式的時候,這種不同尋常的活躍也仍然一目了然。那些圣障中門都敞開著。空中,枝形大燭架四周,神香的濃重煙霧飄浮不定。無論往哪邊看,到處都是燭火、亮光、燭芯的爆裂。……誦讀經(jīng)文已經(jīng)完全辦不到,只有匆忙歡暢的歌聲一刻不停地唱到儀式結束。每唱完一首贊美歌,教士們就去更換法衣,然后走出來,搖著手提香爐,這樣的事幾乎每隔十分鐘就要重復一次。
我還沒來得及占好地方,前邊人群的浪潮就往后退,把我推到后面去。一個高大壯實的助祭拿著一支細長的紅蠟燭,從我面前走過去。緊跟著,一個白發(fā)蒼蒼的修士大司祭,頭上戴著金黃色法冠,搖著手提香爐,匆匆走過去。等到他們走遠,不見蹤影了,人群就又把我擠回原來的地點。可是還沒過十分鐘,新的浪潮就又涌過來,助祭又出現(xiàn)了。這一回跟在他身后的是副主持神甫,也就是葉羅尼木所說的那個編寫修道院歷史的人。
我夾在人群當中,感染到那種普遍的歡欣激動的情緒,可是一想到葉羅尼木,就難過得受不了。為什么沒有人去跟他換班呢?為什么不派一個感情不這么豐富、對事物不這么敏感的人到渡船上去呢?
“錫安①啊,你抬起你的眼睛,往四周看一下吧,……”唱詩班唱道,“因為你的兒女從西方和北方,從海洋,從東方,來到你身旁,朝拜你明亮的神光。……”我打量一下大家的臉。所有的臉都現(xiàn)出活潑的高興神情,然而沒有一個人細聽那首歌,誰也沒有認真揣摩歌里的詞句,“聽得透不出氣來”的人一個也沒有。為什么沒有人去替換葉羅尼木呢?我想象得出,如果這個葉羅尼木來到此地,他就會在墻邊一個地方溫順地站著,躬起身子,如饑如渴地體會這首圣歌的美妙歌詞。現(xiàn)在站在我身旁的人充耳不聞的東西,他卻會憑敏感的靈魂一古腦兒吞進去,陶醉得神魂飄蕩,透不出氣來,整個教堂里再也不會有一個人比他更幸福。可是現(xiàn)在呢,他卻在那烏黑的河面上游過來游過去,懷念他去世的弟兄和朋友。
浪潮般的人群從后面涌過來。一個體態(tài)豐滿、賠著笑臉的修士側著身子從我身邊擦過去,手里撥弄著念珠,不住回頭看,給一個頭戴女帽、身穿天鵝絨大衣的太太開路。太太身后急匆匆地跟著一個修道院的仆役,手里端著一把椅子,把它從我們頭頂上舉過去。
我從教堂里走出來。我想看一看去世的尼古拉,那個默默無聞的贊美歌作者。我在圍墻附近走動,那兒沿墻有一長排修士的修道室。我在好幾個窗口往里張望,卻什么也沒看見,就退回來。現(xiàn)在我并不因為沒有見到尼古拉而惋惜。上帝才知道,要是我見到了他,也許我倒會喪失我的想象力現(xiàn)在為我描繪的那個形象了。這個可愛而又富于詩情的人常常深夜出外呼喚葉羅尼木,用花卉、星斗、陽光點綴他的贊美歌,不為人所理解,孤孤單單,為此我把他想象成一個靦腆而蒼白的人,五官清秀,神情溫和、憂郁。他眼睛里除了露出智慧以外,必定還閃著愛撫的光芒,以及一種難以抑制的和稚氣的癡迷,這是葉羅尼木為我朗誦贊美歌詩句的時候我從他聲調里聽出來的。
等到我們做完彌撒,從教堂里走出來,黑夜已經(jīng)過去。清晨開始了。繁星熄滅,天空現(xiàn)出一片藍灰色,陰沉沉的。那些鐵板、墓碑、樹上的幼芽,都蒙著一層露水。空氣里有一股特別新鮮的氣息。圍墻外面已經(jīng)沒有夜里我見過的那種活潑氣氛了。馬和人都顯得疲乏,帶著睡意,幾乎不大走動。那些樹脂桶只剩下一堆堆黑色的灰燼。人疲乏想睡,總是覺得自然界也在經(jīng)歷同樣的情形。我覺得樹木和嫩草也在睡覺。仿佛連鐘聲也不及夜間那么嘹亮歡暢。動蕩不安已經(jīng)結束,原先的興奮如今只剩下愉快的倦怠以及一心想睡覺和取暖的渴望了。
現(xiàn)在我能夠看清那條河和它的兩岸。河面上的薄霧東一團西一團,不住地飄動。河水冒出涼氣和寒意。我跳上渡船,船上已經(jīng)放著一輛不知什么人的馬車,站著二十來個男人和女人。纜繩潮濕了,而且依我看來也帶著睡意,它向遠處伸展過去,越過寬闊的河面,有些地方消失在白茫茫的薄霧里。
“基督復活了!另外沒有人了吧?”一個輕柔的聲音問。
我聽出那是葉羅尼木的聲音。現(xiàn)在再也沒有黑暗的夜色妨礙我看清那個修士了。他是個高身量和窄肩膀的人,年紀三十五歲上下,臉龐大而且圓,眼睛半睜半閉,懶洋洋地瞧著一切,胡子是楔形的,沒有理順。他的模樣異常憂郁而疲乏。
“還沒有人來替換您嗎?”我詫異地問。
“替換我?”他轉過身來對著我,反問道,他那受凍的臉上沾著露水,現(xiàn)出笑容。“現(xiàn)在不會有人來接班,要等到天色大亮。現(xiàn)在大家就要到修士大司祭那兒去開齋了,先生。”
他身旁站著一個身材矮小的農民,頭戴狀似賣蜂蜜用的木罐的紅褐色皮帽,他和那個農民一起伏在纜繩上,喉嚨里一齊發(fā)出用力的聲音,渡船就離開河岸了。
我們的船游出去,一路上驚擾著懶散地升上去的迷霧。大家沉默不語。葉羅尼木心不在焉地用一只手干活。他用溫和而失神的眼睛久久地打量我們,然后把目光停在一個年輕的商人妻子的臉上,那張臉紅潤,長著兩道黑眉毛。她跟我并排站在渡船上,由于晨霧包圍著她而沉默地縮起身子。一路上他的眼睛始終沒離開過她的臉。
這種長久注視的目光里很少男性的成分。我覺得葉羅尼木好象是在女人的臉上尋找他已故的朋友那副清秀溫柔的相貌。
「注釋」
①耶路撒冷附近的山名,在此指基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