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⑨法語:嫂子。
二
五個鐘頭過去了。中尉的表哥阿歷克塞·伊凡諾維奇·克留科夫穿著長袍,趿著拖鞋,在自己莊園上各處房間里走來走去,著急地瞧著窗外。他是個又高又壯的男人,蓄著一大把黑胡子,相貌英俊,那個猶太女人說得不錯,他很漂亮,其實他已經到了男人往往身子發胖,皮肉松弛,頭頂光禿的年齡。論氣質和智慧,他恰好是我們知識界為數眾多的那種人:誠懇,溫和,有教養,對科學、藝術、信仰都不陌生,對榮譽有最崇高的觀念,然而思想不深刻,懶懶散散。他喜歡吃好菜,喝好酒,是個理想的牌手,善于品評女人和馬,可是在其他方面他卻無動于衷,跟海豹一樣。要使他脫離這種逍遙自在的狀態,就必得發生一件不同尋常而且非常令人憤慨的事,那時候,他就會忘掉世上的一切,表現得極其活躍:大聲嚷著要決斗,給大臣寫出七張紙的呈文,快馬加鞭跑遍全縣,當眾罵人“混蛋”,打官司,等等。
“怎么我們的薩沙①
到這時候還沒回來?“他瞧瞧窗外,問
他妻子說。“這不,都該吃中飯了。”
克留科夫一家人等著中尉,一直到六點鐘才坐下來吃中飯。傍晚,臨到要開晚飯,阿歷克塞·伊凡諾維奇聽著腳步聲,聽著敲門聲,不住聳肩膀。
“奇怪!”他說。“這個可惡的大少爺多半耽擱在佃戶家里了”。
晚飯后,克留科夫上床睡覺,干脆斷定中尉在佃戶家里作客,痛飲了一番,就留在那里過夜了。
亞歷山大·格利果利耶維奇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回到家里來。他的模樣極其狼狽,垂頭喪氣。
“我要單獨跟你談一談,……”他鬼鬼祟祟地對表哥說。
他們走進書房。中尉扣上房門,沒開口講話,卻先在房間里走來走去,走了很久。
“出了一件怪事,老兄,”他開口說,“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說好了。你不會相信的。……”他就吞吞吐吐,漲紅了臉,眼睛沒看表哥,把借據的事講了一遍。克留科夫叉開腿,低下頭聽著,皺起眉頭。
“你這是說笑話吧?”他問。
“哪是說笑話?誰還有心思說笑話!”
“我不懂!”克留科夫喃喃地說,漲紅臉,攤開手。“從你這方面來說,這簡直是……不道德。那個騷娘們兒當著你的面干出鬼才知道的事,犯下刑事罪,做出下流的勾當,可是你倒湊上去跟她親嘴!”
“可是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怎么會這樣!”中尉小聲說,負疚地眫著眼。“老實說,我真不明白!我有生以來還是頭一次碰上這么一個怪物!她降伏我,不是憑美貌,也不是憑聰明,而是,你知道,憑老臉皮,無恥。……”“老臉皮,無恥。……你也太不嫌骯臟了!你真要是這么喜歡老臉皮和無恥,那你就索性從泥地里拉出一條豬來,把它活生生地吞下肚去!那樣至少破費不多,可是,現在呢,兩千三啊!”
“看你說得這么不堪入耳!”中尉皺著眉頭說。“我以后還給你兩千三就是!”
“我知道你會還,可是問題難道是在錢上?滾它的吧,那些錢!惹我生氣的是你這么草包,窩囊,……該死的懦弱!你還是未婚夫呢!居然有了未婚妻!”
“可是你少提這些,……”中尉漲紅臉說。“現在連我自己都厭惡我自己。我巴不得鉆進地縫里去才好。……我滿心厭惡和懊喪:現在我為那五千只好去麻煩姑母了。……”克留科夫怨氣不息,嘮叨很久,然后平下氣來,在沙發上坐下,開始嘲笑表弟。
“好一個中尉!”他說,聲調里帶著鄙夷的譏誚。“好一個未婚夫!”
忽然,他象給蛇咬了一口似的跳起來,頓一下腳,滿房間跑來跑去。
“不,這件事我不能就這么放過去不管!”他搖著拳頭,開口說。“我要把借據收回來!非收回來不可!我要給她點厲害看看!一般說來,男人不興打女人,可是我要把她打得遍體鱗傷,……叫她一塊好肉也剩不下!我可不是什么中尉!老臉皮和無恥打動不了我的心。不行,見她的鬼!米希卡,”他叫道,“你跑去吩咐一聲,替我把那輛輕便馬車套上快馬!”
克留科夫很快地穿上外衣,不聽憂心忡忡的中尉的勸,坐上馬車,果斷地揮一下手,直奔蘇薩娜·莫伊塞耶芙娜家去了。中尉久久地望著窗外,瞧見克留科夫的馬車后面卷起滾滾的煙塵,就伸個懶腰,打個呵欠,走回自己的房間。過了一刻鐘他就睡熟了。
五點多鐘,有人叫醒他去吃中飯。
“阿歷克塞可真好!”表嫂在飯廳里迎著他說。“他逼得大家都等他,沒法吃中飯!”
“莫非他還沒回來?”中尉打著呵欠說。“嗯,……大概到佃戶家里去了。”
可是臨到開晚飯,阿歷克塞·伊凡諾維奇還是沒回來。他的妻子和索科爾斯基斷定他在佃戶家里打紙牌入了迷,多半就在那兒過夜了。其實,所發生的事跟他們推測的全然不同。
克留科夫第二天早晨才回來,跟誰也沒打招呼,一言不發,徑自溜到他的書房里去了。
“哦,怎么樣?”中尉睜大眼睛瞧著他,小聲說。
克留科夫搖一下手,鼻子里哼一聲。
“可是怎么了?你笑什么?”
克留科夫倒在長沙發上,把頭塞到靠墊底下,極力忍住大笑,不由得全身發抖。過了一分鐘他坐起來,用笑得流出淚水的眼睛瞧著驚訝的中尉,開口說:“你把門關上。嘿,這娘們兒可真行啊,我跟你說!”
“借據拿回來了嗎?”
克留科夫揮一下手,又哈哈大笑。
“嘿,這娘們兒可真行!”他接著說。“老弟,能認識這樣的女人倒要道一聲呢!她是個穿著裙子的魔鬼。我到了她家,走進去,你知道,活象朱庇特,連我自己都害怕自己,……皺著眉頭,滿臉怒容,為了顯得威風些,甚至捏緊了拳頭。……我說:”太太,跟我可開不得玩笑!‘照這樣說了一套。我搬出法院和省長來嚇唬他。……她先是哭,說她是跟你鬧著玩的,甚至把我領到柜子跟前去,要還我錢,后來口口聲聲說歐洲的前途掌握在俄國人和法國人手里,而且痛罵女人。……我也跟你一樣聽得入了迷,我這頭蠢驢。……她稱贊我長得漂亮,拍拍我的胳膊,就在靠近肩膀的那個地方,看我到底有多么結實,于是……于是,你看得明白,我現在剛從她那兒出來。……哈哈。……她倒挺喜歡你呢!“
“好一個娃娃!”中尉笑道。“居然是個成了家的上流人呢。
……怎么,害羞了?厭惡了?不過,老兄,不是說笑話,你們這個縣里倒有個塔瑪拉女王②呢。……“”何止是我們縣里?你走遍全俄國也找不著另外這樣一條變色龍③!我有生以來從沒見過這樣的女人,其實我跟女人打交道要算是個行家了。我簡直跟巫婆都勾搭過,可就是沒見過這樣的女人。她確實憑老臉皮和無恥降伏人。講到她吸引人之處,那就是急劇的轉變、顏色的轉換,那就是該詛咒的瞬息萬變。……呸!借據全完了。沒有指望了。我倆都是大罪人,我們的罪應該分擔才對。我認為你不是欠我兩千三,只欠一半。當心啊,你要跟我妻子說我到佃戶家里去了。“
克留科夫和中尉把頭塞到靠墊底下,開始大笑。他們抬起頭,四目相視,然后倒在靠墊上了。
“好一個未婚夫!”克留科夫譏誚道。“好一個中尉!”
“好一個有婦之夫!”索科爾斯基回嘴說。“好一個上流人!
還是一家之長呢!“
吃中飯的時候,他們講了些隱語,互相擠眉弄眼,屢次用食巾捂住嘴笑,惹得一家人暗暗吃驚。飯后,他們心緒仍然非常好,扮成土耳其人,手拿武器互相追逐,給孩子們表演打仗。傍晚他們爭論很久。中尉口口聲聲說,收妻子的陪嫁錢,甚至在雙方熱烈相愛的情形下,也是下流而卑鄙的。克留科夫卻伸出拳頭捶著桌子說,這是荒謬,凡是不愿意妻子有財產的丈夫,都是利己主義者和暴君。兩個人大嚷大叫,拍桌子瞪眼,誰也不想了解誰,灌下不少的酒,臨了各自提起各自的長袍底襟,回到各自的臥室去了。他們不久就睡熟,而且睡得很香。
生活仍然照先前那樣平穩、懶散、無憂無慮地流過去。陰影鋪滿大地,云端響起隆隆的雷聲,偶爾大風悲涼地哀號,仿佛想證明大自然也能哭泣似的。可是任什么東西也不能驚擾這些人習以為常的安寧。關于蘇薩娜·莫伊塞耶芙娜,關于借據,他們都絕口不提了。不知怎的,兩個人都不好意思大聲談論這件事。不過這件事他們心里都記得,一想起來就高興,仿佛偶然間,生活出人意外地為他們演了一出新奇的鬧劇,到了老年回憶起來也會覺得愉快。……克留科夫在會晤猶太女人以后第六天或者第七天早晨,坐在自己的書房里,給姑母寫一封賀信。亞歷山大·格利果利耶維奇默默地在桌旁踱來踱去。中尉夜里睡得不好,醒來心緒惡劣,這時候感到煩悶無聊。他走來走去,想著假期就要滿了,未婚妻在等她,想著人們永生永世住在鄉下怎么會不悶得慌。他在窗前站住,久久地瞧著樹木,一連吸了三支紙煙,忽然回轉身來對他的表哥講話。
“我有一件事想求你,阿遼沙④
,“他說。”今天你借一匹
馬給我騎一下。……“
克留科夫瞧著他,眼光里露出尋根究底的神情,然后皺起眉頭,繼續寫信。
“那么你借給我了?”中尉問。
克留科夫又瞧著他,然后慢騰騰地拉開書桌抽屜,從那兒取出一大卷鈔票,交給表弟。
“這是五千,……”他說。“雖然這錢不是我的,不過求上帝保佑你,那也沒關系。我勸你馬上派人去叫驛車來,動身走掉吧。真的!”
這回輪到中尉尋根究底地瞅著克雷科夫了。他忽然笑起來。
“你倒真猜中了,阿遼沙,”他說,臉紅了。“我本來確實想去找她。昨天傍晚洗衣女工把我那次穿過的該死的軍服交給我,軍服上還帶著茉莉花的香氣,我……我就想去找她!”
“你該動身走了。”
“是的,確實該走了。順便說一句,我的假期也已經滿了。
真的,今天我就動身。我當著上帝說,一定走!不管住多久,到頭來總還是得走。……我要動身了!“
當天中飯前,驛車叫來了。中尉就跟克留科夫一家人告別,他們祝他一路平安,他就動身走了。
又一個星期過去了。這天天色陰霾,然而又熱又悶。從凌晨起克留科夫就漫無目的地在各處房間里走來走去,瞧著窗外,或者翻閱早已看厭的照片簿。他一瞥見妻子或者兒女,就生氣地嘟嘟噥噥。這一天,不知什么緣故,他總覺得孩子們一舉一動都惹人討厭,妻子管教仆人不嚴,開支超過收入。
這一切都表明“老爺”心緒不佳。
臨到吃中飯,他對湯和烤菜一概不滿意,飯后吩咐套上那輛輕便馬車。他慢騰騰地坐上去,出了院子,緩緩地走出四分之一俄里,然后停住了。
“要不要去……去找那個魔鬼?”他瞧著陰霾的天空暗想。
克留科夫甚至笑起來,仿佛那一天他還是第一次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似的。他頓時感到心里的煩悶消散,懶散的眼睛里閃出快活的光芒。他揚鞭打馬。……一路上,他的想象力描繪著猶太女人見到他會多么詫異,他怎樣笑,怎樣談天,然后又怎樣精神煥發地回到家里。……“每個月都該做一次……不平常的事來提一提神,”他暗想,“那樣的事要能在停滯的機體里產生很厲害的震動,……引起反應才行。……哪怕是痛飲一番,哪怕是……找蘇薩娜也未嘗不可。不這樣是不行的。”
他的馬車駛進釀酒廠的院子里,天色已經黑了。從廠主的房屋那些敞開的窗口傳出笑聲和歌聲:比閃電還亮,比火焰還燙。……⑤一個有力而深沉的男低音唱道。
“哎呀,她家里有客人!”克留科夫暗想。
他想到她有客而怏怏不快。“要回去嗎?”他摸到門鈴,暗想,可是他仍舊拉了一下,登上那道熟悉的樓梯。他走到前廳,往大廳里看一眼。那兒大約有五個男人,都是他熟識的地主和文官。有一個又高又瘦的男人坐在鋼琴旁邊,用長手指按著琴鍵,嘴里在唱歌。其余的都在聽,高興得齜出牙來。
克留科夫照了照鏡子,正要走進大廳,這時候,蘇薩娜·莫伊塞耶芙娜本人輕飄飄地走進前廳來了,她興高采烈,身上仍舊穿著那件黑連衣裙。……她見到克留科夫,一剎那間呆住了,隨后卻快活得叫起來,眉開眼笑。
“是您嗎?”她說,抓住他的手。“多么意想不到啊!”
“啊,她來了!”克留科夫說,微微一笑,摟住她的腰。
“那么,怎么樣?歐洲的命運還掌握在俄國人和法國人手里嗎?”
“我真高興!”猶太女人笑道,小心地推開他的胳膊。“喏,您到大廳里去吧。那兒都是熟人。……我去吩咐一聲給您送茶來。您的名字是叫阿歷克塞吧?好,請進,我馬上就來。
……“
她舉起手,對他做了個飛吻的手勢,就從前廳跑出去,身后留下了那種甜得發膩的茉莉花香氣。克留科夫抬起頭來,走進大廳。他跟所有那些在大廳里的人都熟識,然而他只略微向他們點點頭,他們對他也略微點頭作為回答,仿佛他們相逢的地點不成體統,或者他們心里有了默契:對他們來說還是裝得互不相識比較妥當。
克留科夫穿過這個大廳走進一個客廳,再從那兒走進另一個客廳。一路上他碰見三四個客人,也是熟識的,然而他們似乎沒認出他來。他們臉上帶著醉意,神態快活。阿歷克塞·伊凡諾維奇斜起眼睛瞧著他們,心里納悶,不懂這些成了家的、體面的人受過窮,吃過苦,怎么會自甘墮落,竟然以這種可憐的無聊事為樂!他聳動肩膀,微微笑著,往前走去。
“有些地方清醒的人覺得惡心,”他想,“可是喝醉的人卻喜歡得不得了。我記得我去看小歌劇,聽茨岡姑娘唱歌,沒有一回是清醒著去的。酒能使人的心軟下來,于是安心干壞事了。……”忽然,他停住腳,象在地里生了根似的,伸出兩只手去扶住門框。原來中尉亞歷山大·格利果利耶維奇正坐在蘇薩娜的書房里寫字臺旁邊。他在跟一個肥胖而皮肉松弛的猶太男人小聲談天,見到表哥來了,就一下子漲紅臉,低下眼睛去看照相簿。
在克雷科夫心里,正派人的感覺猛的一動,血涌上了他的頭。他又驚又羞又氣,心亂如麻,沉默地走到寫字臺附近。
索科爾斯基把頭垂得越發低了。他感到羞愧難當,臉容大變。
……
“哦,是你來了,阿遼沙!”他說,極力抬起眼睛,微笑一下。
“我原是順便到這兒來告別的,可是,你瞧,……明天我一定要動身走了!”
“唉,我能跟他說什么呢?說什么呢?”阿歷克塞·伊凡諾維奇想。“既然我自己也來了,怎么配罵他?”
他就一句話也沒說,光是嗽了嗽喉嚨,慢慢地走出去。
不要說她是天仙,不要叫她離開人間。……⑥男低音在大廳里唱道。過了不久,克雷科夫的輕便馬車在塵土飛揚的大路上轆轆地響著。
「注釋」
①亞歷山大的愛稱。
②十二世紀格魯吉亞的女王,以美貌和殘酷聞名。——俄文本編者注
③蜥蜴的一種,善于很快地轉變皮膚的顏色以適應四周的環境。
④阿歷克塞的愛稱。
⑤引自俄國作曲家格林卡的抒情歌曲《致莫里》,歌詞系俄國作家庫柯里尼克所作。——俄文本編者注
⑥引自俄國作曲家格林卡所作的抒情歌曲,歌詞系尼·費·巴浦洛夫所寫。——俄文本編者注